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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让他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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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谢长岁的脸色像是被点了的炮仗,憋得通红,咬着后槽牙,双拳紧握,手背青筋暴起,一言不发瞪着谢肇临。
一旁的若锦见状,连忙暗暗握住他的手,生怕他受不了对方的言语挑拨,一怒而起。
他们人多势众,谢长岁又伤势未好,此时出手,定然是吃亏的。
谢肇临缓缓走上前,一扬手,身边侍从便都纷纷屏退到十步之外。
“你做的事,我已知晓。劫富济贫,掀了州县的粮仓,又找出他们贪污罪状,借李慕尘之口上报朝廷,可是那又如何?”谢肇临居高临下,语气充满轻蔑,就连一贯好脾气的若锦,也觉得有些听不下去了,可接下来他的话,更是令人咋舌。
“堂堂玄英军大将军,不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却跑来管贪污枉法了,还被仇家追杀得满城逃窜,啧啧啧,落魄至此……又何必呢。”
“何必?”谢长岁双目赤红,脸上挂着充满讽刺的冷笑。
“你说为何!一起征战沙场的好兄弟都锒铛入狱,独独我却置身事外,世人皆道我才是罪魁祸首,说我卖了自己的兄弟!”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又何必在乎这些虚名?”谢肇临淡然抬眸,脸上满是不屑。
可谢长岁情绪激动,眼眸中如暗海翻涌奔腾:“你还有脸说。我们明明有机会翻案的,可母亲却拿出了免死金牌,让圣上独独放了我,此案便被封存,永不重启。大丈夫身染污浊,苟且偷生,与死何异?”
“当初母亲也是爱子心切,为了能让你活命,便什么也不顾了,这份苦心苍天可鉴。”
谢长岁声音几近沙哑,低吼着喊道:“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救我么?她是不信我,她是我的母亲,却并不信我,让我活着,不过是为了延续谢家的香火,因为你,谢家的嫡长子,根本生不出孩子,她怕谢家绝了种!”
“住口!”
谢肇临突然暴起,举起手中马鞭朝谢长岁狠狠扬起,谢长岁躲也不躲,迎着他的马鞭,生生受了一鞭,并顺势抓住马鞭一端,用力一拽,谢肇临踉跄倒地,马鞭也脱手。
谢长岁嫌弃的将马鞭随手一扔,牵起若锦大步就走。
唰啦一声,守在门口的府兵亮出兵刃,向谢长岁围了过去。
“让他走。”
趴在地上的谢肇临满脸疲惫,气息微喘。
“人,不是只有一种活法。谢彦临,我其实顶瞧不上你的,你骄纵鲁莽,不愿受束缚,可偏偏你这样,得到长辈宠爱,想我堂堂谢家嫡长,从来都是踏实勤勉,兢兢业业撑起谢家这一大家子,可到头来,老天却让我得了这怪病,为了谢家,不得不向你低头……我别的不求,母亲身体一向不好,你若回去,她定然阴郁全消,开怀不已。”
寒夜岑寂,一轮冷月悬于空中,谢长岁紧握着若锦的手没有松开,腰背板正,立在原地只是默了默,终究还是抬脚走了出去。
“等等。”若锦突然挣脱了他的手,一转身,拎着裙摆,微微低头,双臂平于肩,向着谢肇临端端行了个礼。
她声音轻柔道:“救命之恩,感激不尽,请大人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谢肇临看了看若锦,嘴角莫名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才听得见:“我对他厌烦至极,才不担心他的死活呢。”
谢长岁和若锦一路向西,往城门走去。
此时城门已下钥,外面又开始飘起零星雪粒,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
一路上,谢长岁都神色阴翳,沉默不语,若锦心知这样也不是个办法,谢长岁嘴上不说,可身上还带着伤,实在受不得疲累。
她想了想,打算寻一户人家借宿一晚,等明日天亮了便可出城。
她小心翼翼敲开一户人家的院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翁,运气不错,这老翁是个热心肠,见若锦文雅乖巧,连忙请他们进了屋。
这户两进深的农家院中虽只住了老翁和他老妻两人,但宽敞明亮,打理得井井有条,听他们说,他们还有两个年富力强的儿子,但都被征去当兵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说到这里,老两口的眼中泛着几分泪光,若锦连忙宽慰道:“眼下并无大战,朝廷征兵不过是去做些苦力,放心吧阿伯,你们的两位儿子,不日定当归家。”
有了她的话,老两口明显开心了许多,热情的端了两碗热腾腾面糊给他们。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喽,丫头,来,趁热喝点暖和暖和。”
谢长岁一直少言寡语,默默吃着,老妇人却瞧着他容貌清隽,举止得体,不禁就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于是暗地里问若锦道:“这位公子可是姑娘的夫君?生得仪表堂堂,瞧着很是不错。”
若锦差点噎着,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摆手:“不是的,他是我,是我的兄长。”
老妇人深看了一眼,抿唇笑笑:“哦,这样呀。”
她看了一眼谢长岁,面带和蔼的招呼道:“孩子,多吃点,别客气啊。”
炉火融融,两位老人说了会子话,便精神不济,回屋歇下了,若锦不愿过多叨扰,谢长岁重伤在身,她也不放心,便选了个暖和的屋子安置谢长岁睡下,而她则守在一旁,坐着将就一宿。
“谢长岁,你的伤怎么样?这走了这么多路,也不知有没有裂开。”
火星噼啪作响,可是谢长岁却一言不发,自从离开那宅子,他便一直脸色沉郁,心事重重。
若锦心里担忧,想了想,既然他不说话,那她便只好走上前,自己动手查看了。
不出意料地,她伸手一碰到谢长岁的衣襟,便啪的一声,被谢长岁拍开了。
“啊。”男子手重,仅仅只是微扬手一拍,还是将她白皙的手背拍红了。
“抱歉,我没事。”谢长岁终于开口道。
若锦揉了揉手,像是看见了黑暗中的一束光,连忙追着问道:“你伤口还疼吗?需不需要换药…还冷不冷?”
谢长岁默默听着他的唠叨,最后终于忍不住,冷声对她道:“你去旁边屋睡。”
“我不,你身上带着伤,我不放心。”
“哪有和兄长住一屋的。”谢长岁轻声嗤笑。
“啊?”
“况且,我俩长得也不像。”
若锦咋舌一愣,过了许久才明白,谢长岁的言下之意是,她的谎言早就被人看穿了。
“好吧,下次我还是老老实实,说是你媳妇吧。”
果然,说谎话是不对的。
谢长岁一脸不解,脸色苍白中多了一抹不自然的红,她还以为他是发高烧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不热呀!”
谢长岁闭上眼,眉头一皱:“睡了。”
后半夜,雪越下越大,若锦一个哆嗦,被冻醒了,起来发现,炉火里的柴已经烧完了,她看看天还没亮,二老估计还没起来,她不忍心大冷天的劳动两位好心的老人,于是找来几块毡毯和厚厚的粗麻布,一股脑地全裹在身上抵御寒冷,可是夜里寒气重,她光是坐着,就冻得牙齿咯咯打架。
“你这是做什么?”
不知是不是方才她的一番动静,把谢长岁吵醒了,他坐起身来,伸头看向若锦。
“没什么,你睡吧。”
若锦摇了摇头,面带歉意。
“你过来吧。”
谢长岁坐在炕边道。
若锦不明就里,走上前去,谢长岁一抬手,就将被褥披在她身上。
“那你怎么……”
“我睡够了,你睡会吧,等天亮了我叫你。”
谢长岁掀衣起身,若锦连忙拉着他:“不行,你有伤在身,得多休养。”
她知道谢长岁这话是托词,伸手突然揽住他的腰,肩膀微微用力,顺势将他压倒。
“哎,你……”
谢长岁方寸大乱,瞪大双眼,竟然都不敢喘气了。
若锦用头靠着他的肩膀,见他不敢动弹,才深吸了一口气,得逞道:“嗯,暖和多了,再睡会吧,天还黑着呢。”
搂着谢长岁的臂膀,她的心里既忐忑,又觉得踏实,她还是头一次和一个男子靠得如此近,可她却一点也不害怕,因为那人是谢长岁,她最最信赖,并喜欢的人。
她也不敢乱动,生怕压到他的伤口,离得近了,谢长岁身上浓浓的药香便钻入鼻腔,她闭着双眼,细细分辨药的成分,有龙骨、薄荷……还有天麻,嗯,是配料上乘的金创药,有这样好的药,再让谢长岁好好修养些时日,应该就会好得更快。
“谢长岁,我说过,我会对你好的。”
她不自觉地开始琢磨回去以后,给他做些什么调养的膳食,如何照顾他的起居等等,想得多了,渐渐眼皮子就沉了,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
谢长岁还是头一次被一娇小的丫头制服得连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他就像一具僵尸,直挺挺地躺着,直到耳边传来那丫头轻柔而均匀的呼吸声,他才微微转了转头,看向若锦沉静的睡颜。
不得不说,她长得很是清丽,就像春日照耀下,自雪山山顶融化而下的涓涓细流,清澈、欢快,好似从未掺杂人间的尘埃。
这样一个人,为何偏偏要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今日与谢肇临的一番争执,令他对自己的人生失望透顶,他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哪里,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一边是至亲唯一的倚靠,一边是心中对正道的追逐,或许,他真的如谢肇临所鄙夷的那样,是一个一事无成,桀骜无谋的莽夫?
而这丫头呢?明明听闻了自己的事,依旧义无反顾的跟着他,真是傻得可以。
她跟着自己,又有什么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