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灵》厄炉

3、长宁街 “吃吧，有

　　店内只剩下了源址和鹿唳两人。

　　鹿唳看着自己收回的手指，指尖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也再没有一丝痛感。
　　源址抵在他颈后的指腹处传来了一股同昨日一样的寒意。但不像昨日一般游走在他全身的经络内，这次好像是……只顺着他的脊髓探去。

　　卷轴上的黑雾此时开始变得越来越浓，不断翻涌着好似烧开沸腾的水。
　　但很快，黑雾便如同寻到了什么踪迹般变成了无数缕黑色丝线，互相交织不断缠绕，最后落在了空白的卷轴上，形成一幅生动的水墨画。
　　生动到这画上的东西居然真的是会动的。

　　“有任何不适吗？”源址问。
　　“没有。”鹿唳答。同昨天一样，那冷流逐渐成了一股令他舒缓的雨露。
　　“你看到了什么？”源址问。
　　“呃……”鹿唳努力分辨着，“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山脚下有一片湖和，一只仰头趴着的鹿？”

　　源址似乎是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伸出左手在画上摩挲了一番。
　　确实同鹿唳所说一致，只不过这山上缭绕的不是云雾，而是煞气。

　　半晌后鹿唳听见源址说了声:“怎么会……”
　　他颈后抵着的对方的指腹也终于收了回去。

　　“我本以为你是夺舍，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源址蹙了蹙眉道。
　　鹿唳:“？”
　　“这画中是你的记忆。你可还记得这山叫什么山？”源址问。
　　“我不记得了。”鹿唳说。
　　“那你还能记得这湖吗？”他继续问。
　　鹿唳摇头。
　　源址沉默了下来。
　　鹿唳也没说话，安静地坐在那等待发落。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救你？”许久之后，源址终于开了口。
　　鹿唳再次摇了摇头。
　　“你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源址说。
　　鹿唳不明所以。

　　不过源址也不再多解释什么，轻拍了下鹿唳肩膀随后就迈步向门口走去：“过了这会时间怕是饿极了，该去吃点东西了。”

　　一听吃东西，鹿唳眼睛瞬间亮了，忙起身跟了过去。
　　在车上和店内待的这些时间里，他唯一能听懂的就是这句去吃点东西。

　　鹿唳跟在源址身后出了店铺，之前房晨停在门口的车已经不在了，店外的街道入目，他突然就愣住了。
　　街道上熙熙攘攘的是各种小贩行商，还有来往不绝的买客，嘈杂的人声模糊地传入耳中。
　　他清晰地记得，在进入古玩店之前这条街上分明是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

　　不，这些应该，不能算是“人”。

　　街道上的“人”周身都散发着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且仔细观察能发现，他们的身体都有些透明，身形虚幻。
　　还值得一提的是，刚才其中一位从鹿唳身旁经过时，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虽不难闻，却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源家主，这些奇怪的人是？”鹿唳忍不住询问。直接叫源址感觉自己怪僭越的，还是叫源家主比较好。
　　“你能看见？”源址闻言脚步一顿，颇有些意外地反问。
　　“能。”鹿唳点了点头。
　　“能看见它们周身的雾气吗？”源址又问。
　　“能。”他继续点头。
　　“之前就能看见？”源址再问。
　　“不能，出了店后才看见的，之前进店前没有这些……”鹿唳回答。

　　源址仰了仰下巴，思考了片刻后说：“你的确挺特殊的。”说罢就继续迈步朝前走了。

　　“嗯？”鹿唳见状快步跟了上去。
　　“知道什么是鬼魂么？”源址边走边问他。

　　“知道，人死后其魂为鬼。”鹿唳说。这貌似是他今天唯一回答上来了的问题。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人有些跟不上，源址放慢了脚步，缓缓说道:
　　“这世间的鬼魂数不胜数，大多会进入轮回，而有的却因为各种各样的执念留在人间迟迟不肯离去。”
　　“这些鬼魂又分恶鬼与善鬼，恶鬼夺人性命，善鬼报人恩情。但即使是善鬼，凡是呆在活人身旁时间久了都会对人产生不好的影响。”
　　“你我走的这条街名为长宁街，得了天地庇护，聚了许多不肯离去的善鬼。活人在这不会被鬼魂的阴气所影响。”

　　“到了。”

　　源址向鹿唳解说着，鹿唳跟在后面默默地听，等到对方话落之际，已是走到了目的地。

　　鹿唳下意识抬头看去，这家店牌匾上写着龙飞凤舞的“百茗居”三个大字。
　　这怎么听上去像家茶楼，不会还吃不上东西吧。

　　源址推开门走了进去，鹿唳跟着旁边。
　　店内没有其他客人，只有看着上了年纪的店老板在柜台后打着瞌睡。
　　“胡老。”源址轻轻唤了声。

　　胡老一睁眼，看见来人是源址后立刻站起来，快速躬了下身道：“少爷！”
　　“不必这么叫。”源址说，“我要一壶清茶，两份糕点，两份你们的拿手菜。”
　　胡老一听笑容满面道：“马上就去给您端来！”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走向后厨去准备了。

　　见店主走开，鹿唳忍不住开口问道：“源家主，这店也是你家开的吗？”
　　“不是。”源址说，"这人曾经任过源家管事。"
　　“哦。”鹿唳点头。

　　“坐吧。”感受到他半天没动，源址选了个位置拂袖而坐，指了指对面，示意他也坐下来。
　　鹿唳想着他这双眼不可视物的和可视物的也没什么差别，上前两步坐下了，顺便抬头四顾了一圈。

　　百茗居风格更偏现代，内里装潢过于简单，桌椅陈设颇像路边小店，只墙上挂了几幅水墨字画做装饰，但整体却莫名给他一种很舒心的感觉。

　　很快，被源址称作胡老的店主便端了一餐盘过来了。
　　胡老将餐盘中的一壶茶和两碟点心拿出来在桌上摆好，语气颇有些抱歉地对着源址说：“不好意思啊少爷，最近几日都没人来，准备不足，饭菜备好还需要些时间。”
　　“无妨。”源址说。
　　胡老朝他笑了笑，转身走入了后厨。

　　只有鹿唳欲哭无泪。
　　他感觉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今天就不该跟着源址出来，不然早就吃上烛一烛二送的饭了。

　　鹿唳看了看桌上摆的糕点碟子，拿起一枚应该是桂花糕的小点心，正准备往嘴里送时动作就被打断了。
　　“这里的茶叶还不错，尝尝？”源址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鹿唳。
　　“谢谢。”鹿唳接过茶杯，怨念地道了声谢，声音都低了两度。
　　源址笑了笑，也没再说话。

　　鹿唳捧起茶杯浅酌了两口，他不懂品茶，自然尝不出好坏来，只觉得苦涩中夹杂着些许清香，不让人觉得难喝。
　　还是吃小点心适合他。

　　鹿唳将自己面前碟子里的糕点不停地塞往嘴里，一块吃罢就是下一块，不一会碟子便空了。
　　源址听他吃得开心，开口问了句:"味道如何？"
　　“唔……很好吃。”鹿唳咽下最后一口后说。
　　“那就多吃点。”源址说罢把自己还未动过的糕点碟子推到了他跟前，笑着说，“喝口茶吧，别噎着了。”

　　鹿唳敷衍地抿了口茶，还没开始二战糕点碟，一阵浓郁的饭菜香味就已传来。
　　一闻见这香味，鹿唳顿时只觉得自己刚垫好的胃这下又空了。

　　胡老端了一大餐盘菜走上前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妇人，同样端了一大餐盘的菜。
　　两人将菜肴全部摆在了桌子上，又为他们分了碗筷后便又回后厨去了。
　　而鹿唳在震惊于一张小桌子居然能摆得下这么多东西。

　　这些菜肴实在是有些过于丰盛了，色香诱人，鹿唳一时无从下口。
　　正犹豫先宠幸哪道菜时，源址说了句:“吃吧，有你想吃的鱼。”
　　鹿唳:“？”
　　他什么时候说过想吃鱼了？

　　·

　　等到吃完这顿来之不易的丰盛早饭，时间已走至下午一刻，属于是早饭午饭一起解决了。
　　源址说他想吃鱼，他本不想，结果尝了一口后便管不住嘴了。这百茗居的鱼确实是好吃，肉质细腻，鲜嫩爽口，一口下去还想要第二口，如此那一整盘鱼都是被他一个人吃完的。
　　现下都还觉得唇齿留香，令人回味无穷。

　　出了店，就看见房晨开了黑色轿车在百茗居门口等着了。
　　房晨见人终于是出来了，立刻喊了句：“先生。”
　　源址点了下头。

　　上车后氛围倒是没有来时那么紧绷，只是一路沉默无人说话。
　　不过认为不比先前紧绷也可能只是吃饱餍足后心情不错的鹿唳的一番错觉。

　　临到源家老宅时，前座正开车的房晨突然说了句:“先生，潮阴山的比试大会，我愿意去。”

　　不料源址轻飘飘说了句:“轮不到你，他会去。”
　　房晨语气不稳:“谁……？”
　　“他，”源址说，片刻后又补充道，“鹿唳。”
　　房晨听闻后手一抖，整个车身都往右侧偏了一偏。

　　同样感到震惊的还有鹿唳，他不可思议地转头问：“源家主，为什么我……？”为什么我会去那个什么比试大会。
　　鹿唳虽然是只鹿精，但是醒了这么久他发现自己貌似是什么都不会的那种精。

　　源址没说话，而房晨似乎是受了刺激，车速都提高了许多。
　　片刻后，源址不急不缓地道，“你欠了我人情，救命之恩。”然后勾起嘴角继续说，“涌泉相报的时候来了。”
　　这一瞬间，鹿唳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看错了这个人，对方在他心中的伟大的救命恩人形象发生了一些变化。

　　“可他不是源家的族人或弟子……”房晨咬牙说。

　　源址闻言轻轻敲了敲放在座椅上的手指。
　　“现在是了。”他道。

　　车身猛地在原地直接打了个圈停下了。

　　鹿唳见车停下，抬眼透过车窗看去，已经是到了源家老宅门口。

　　“不会开车用不着赖着给我当司机的。”源址面色冰冷，语气听上去有些不悦。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鹿唳默默跟在后面。
　　“对不起先生，我只是……有些不甘心。”房晨低了头，身形颤动。
　　源址没再说话，带着鹿唳径直走入了宅中。

　　午后日照更盛，进了宅子鹿唳才发现这里似乎比外面还要热一些，热得他倦意攀了上来。

　　“源家主，那个比试，要比什么？”鹿唳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源址脚步不停，一直走到了庭院正房门口。然后徐徐开口道：“比阴阳八卦，比巫术蛊术，比符箓剑道……”
　　鹿唳一听就感觉自己要完。
　　“但始终不离其宗，这潮阴山的比试大会，真正比的是溯灵。”
　　“溯灵是？”鹿唳疑惑。

　　源址走进屋内，从枕头下拿了一枚模样朴素的青色环状玉佩交给他。
　　鹿唳伸手接过玉佩，方才朴素的玉身到了他手上后缓缓浮起了一串神秘的金色纹路。
　　鹿唳抬头看向源址。
　　源址对着他笑了笑，说：“溯，逆水而行、逆流而上。灵，不论人、事、物，皆可有灵。溯灵，即探求追寻万物之灵的渊源，以及……”

　　源址没将话说完，只是问他：“告诉我你从这玉佩中看见了什么。”

　　鹿唳闻言再次向玉佩看去，只见那金色纹路开始散发出金光，金光又蔓延开一层薄薄金雾，雾气中显现了一个人影。鹿唳只觉得这人影有些熟悉，又仔细观察了一番。
　　突然，他微微睁大了眼，嘴角略有些颤动地说:“我……看见了你。”

　　雾气中的人影虽然略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同源址长相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区别在于，雾中人睁着眼，面前的这位双眼始终阖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