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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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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河亭听了,竟突然仰头大笑,一个人越笑越起劲,直笑得眼泪都激了出来。
他笑好了,低声说道:“查不到的,永远都查不到的。这辈子是别想查得到的。”没等席永欢反应过来,陈河亭已大踏步上车了。
席永欢听得疑惑,却也不便再问。只暗自留了心,想着下回和蔚成頔好好合计合计。他拔腿也上了车。
工梁和赤蛛的骨灰领取后就被陈河亭安置到了一片墓园,而不远处有个陈贞茱的空墓。
陈河亭把司机早就买好的东西顺手就放在了工梁与赤蛛墓前。
天干风凉,平白添了些萧瑟之感。
陈河亭念念有词,把手搭在墓碑上摸了摸。
席永欢默默看着。照片上的工梁和赤蛛年轻了不少,这是以前照的,却匆匆找出来用上了。
席永欢慢慢走近了,对着那两张照片道:“下辈子,脚踏实地,平平安安过自己的日子吧。”
陈河亭听了,这时就转过身来,冲着席永欢怒道:“什么自己的日子,他俩下辈子还要做我兄弟。”
席永欢毫不客气地仰头上视,瞳孔定定望进陈河亭眼里去:“做你的兄弟,又是妻离子散吗?”
陈河亭五指一紧,他不再答话,视线却收了回去。
一时间,两人都闭了嘴。
等两人回去了,陈河亭拉着席永欢进了一家规模较小的场子里。席永欢有点纳闷:陈河亭竟然还留了一家,并未全部交给赵隶。
他现下并没酒兴,只看着陈河亭一个人闷头喝到酩酊大醉。
这时一个经理摸样的人端了一个保温箱进门来,静静放在包房内吧台上。席永欢并未细看,却也猜到那是什么。
他正打算开口要先走,却不想陈河亭一把拉住了他。
席永欢略微挣了挣,没挣开。倒坐回沙发上。
陈河亭歪歪倒倒支起身子,走到那保温箱边上,就深出手指扣了开来。印入眼前的,确实是席永欢猜到的东西。
他看着陈河亭的面部开始愈发疯狂,愈发兴奋,双眼散发出身处无间天堂的极度癫狂之态。席永欢心里没来由得泛起了惊惶、恐惧。
他打算趁着陈河亭闭眼时,静悄悄顺着墙根溜走,却不想被陈河亭一把在背后把他拎住了。
席永欢惊恐至极,他好像有点预感自己接下来要遭受什么。他四肢几乎不受使唤,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他一直有在刻意训练自己的格击,就算是瘦,却也是劲瘦,身上每一块肌肉都至少能够发挥作用。
可是陈河亭发疯时候的力气比平时却是增加了数倍。他身材本就魁梧,现下动起手来无形无状,紧凭着一股子巨大的蛮力竟让席永欢挣扎不得。
席永欢身子渐渐往下矮去,要往陈河亭脚边钻,企图借着巧力和灵活度能够摆开陈河亭的纠缠。
可是,直到整个人最后都陷在陈河亭强硬的胳膊肘里,他已是惊吓地面色苍白,头脑发黑。
席永欢整个人开始哆嗦成一团,他小心翼翼地企图唤回陈河亭一点正常的神智:“别,别,求你了。”
陈河亭脸上露出一丝胜利在望的笑容,他已经全然疯狂,全身的血脉都在叫嚣、狂吼,这个世界已彻底点燃了他,他甚至有种要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的错觉。
不,这个世界是身边的人生死换来的,是妹妹换来的。不能死。
念及此,陈河亭脸上浮起一阵令席永欢汗毛直立的笑意。
“没有谁一直是干净的。那你就陪着我一起吧。”
他一字一句对着席永欢把这句话说出来。席永欢惊地又是一身冷汗。
席永欢双眼在毫秒间迅速聚焦,他无力地看着陈河亭手上举着的白色丸子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闭上眼神,准备最后一击:等陈海亭俯身下来,他的右腿可以正中陈河亭下盘薄弱处,然后趁机逃脱这个疯子的掌控。
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他静静等待着。
耳边寂静无声,但是汗毛却敏锐地要命。血管瞬间充盈在每个部位,胸腔里却格外的安静,生怕过于激烈的心跳压制住了快速运转的大脑。
手心里出汗。
正静待着,却听轻微地似乎是□□碰撞发出的“梆”地一声。
席永欢感到身上的禁锢立时解除了。
他猛地睁开眼,却见陈河亭双眼紧闭,身子四仰八叉地倒在了瓷石地板上。眼看是彻底昏了过去。
顺着陈河亭的身子向上看去,席永欢一瞬间觉得自己看错了,等再次看清,他讶然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蔚成頔已经收回了掌刀姿势,走过来拉起席永欢。他善于使韧劲,手掌小鱼际既轻又快地切在陈河亭颈侧,只需一下,陈河亭便被震地昏睡过去。
蔚成頔并未回答,只道:“先出去再说。”
席永欢连忙点头,借着他伸过来的手肘一把跳将起来。他身上并未受伤,两人就鱼游过江似地迅速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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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成頔救下席永欢,出场子后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上只言片语,便各自分散了。
蔚成頔一出门就接了个局里的电话,急急去和监控车打了声招呼,回队里去了。而席永欢则回了家。
等席永欢回家洗漱完,一直看书到凌晨两点,才等来蔚成頔的回信:“这个场子我们已盯了好几天了,碰巧看见你俩进去,我......就跟进来看看。”
他回想那时候境况,心下还有点心惊。如果蔚成頔再晚个半分钟冲进来,如果他并未能如心中所想,成功制服陈河亭,那后果却是不能想象。
他手指轻动,正要回复,蔚成頔的电话却直接拨了过来。
蔚成頔轻轻道:“没事吧?”
只这一句,席永欢就又觉得心惊肉跳,毒蛇信子仿佛又在脸侧划过,开始有点不由自主地想作呕。
“你不是说你们已经掌握了很多了吗?”席永欢问道。
可没等蔚成頔回答,他又急急地道:“我不能等了,你也看见了,他这种人不能放。他们陈家表面光鲜,背地里全是恶心不堪、让人想吐。他们打着嫉妒、打着不公平的幌子,然后采取破坏别人家庭、伤害别人的生命、甚至毁坏这个社会制度的代价,去维护他们自己的利益。”
席永欢双目发红,语气恨恨:“然后他们还说,这是不得已为之。纯属狗屁!”
席永欢眼角开始有泪光盈动,他抽泣道,“我亲眼见到那几个小孩,年龄比我小了一轮不止。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先忍着等待收集证据。现在我不想再等了。今晚,我把我手里所有的东西和朱榆林给我留的,全交给你们。”
“拿下陈海亭做不到。但是陈河亭,一定跑不了了。”席永欢咬牙切齿,眼圈压抑地通红。
“......其实,我们已经着手准备好了,就在近日。目前我们掌握的确实已经可以正式抓捕陈河亭了,但是他后面盘根错节,需要一击即中。所以别急,相信我们。”蔚成頔声音和缓,有种抚平人心的魅力。
席永欢不确定:“真的?”
蔚成頔的声音庄严又肃穆:“我向你保证。所有的牺牲努力都不会白费。该伏法的人会得到他应有的惩罚。”
席永欢点点头,想他看不见,重重朝着话筒“嗯”了声。鼻腔仍带着潮气。
两人一时都静默无语,只听着话筒另一端传来双方的呼吸声。
席永欢突然笑了笑,道:“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幼稚?其实我根本就是蜉蝣撼大树。我以为自己能成为像电视剧里卧底那样的无名英雄,可是我没有那个智慧和头脑,收集的资料也有限得很。现在也只会在这里干着急和无效的怒骂。”
蔚成頔也忽然笑了:“可是你目前所作出的所有决定,已经远远超出我的预料了;我为你骄傲,真的。”
他眼前浮现出,曾经那个站在荆城江边,对着江风张开胳膊的少年。
风呼呼地往少年外套里灌着,少年的脸上堆积着对世俗的失望、迷茫、和毫不留恋。
现在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心怀人间,对着不平之事有所感悟,有所愤怒,有所盼望。席永欢,仿佛脱胎换骨般,重塑了身心。
不能简简单单地下个“长大了”的定义,就能轻易解释的。
蔚成頔思绪渐渐飘远,却听那厢席永欢语气沉重:“我认为他们那些人,都是为了利益而失去理想的人。他们没有底线,失去了人格,失去了同情心,他们甚至可以为了利益,践踏亲情、友情。他们怀着肮脏龌龊的内心,残忍地对待他们目之所及的一切。直至害人害己。”
“我曾经以为生命如此之轻,直到我明白了原来友情、亲情、爱情,都可以组成生命的重量,生命也得以完整。所以我尽可能去热爱这个世界,去体谅、亲和这个世界。可是那些人,他们却一直在伤害这个世界。”
“一定一定一定,要把他们所有人,都绳之以法。拜托了。”席永欢一字一顿,对着听筒千千千万万分郑重。
蔚成頔几乎一瞬间就接收到了对方的心情,表情愈发严肃,嗓音也愈发庄严,他如淬刚炼铁般地说道:“一定把所有人,捉拿归案。”
他眼前少年时代的席永欢,和青年时代的席永欢交替出现。仿佛都在对他说着一句话:拜托了,守护好我们这个世界。守护好我打算好好生活下去的这个世界。
于是,他既是保证,又是安慰,也是对自己信念的誓言,更是对未来的誓言。
那厢席永欢轻轻笑了笑,转而轻快地说了句:“陈河亭今天说赵隶是他送进去的。你们猜到了吧?”
蔚成頔也不由道:“狗咬狗。证据链清晰完整,就差把赵隶亲手扭送到局里来了。他亲手断了他哥的臂膀,估计是他妹妹死真的刺激到他了。”
席永欢若有所思:“那陈贞茱,究竟是死在谁手里?陈河亭好像知道是谁,但是又只能把怨气撒在赵隶身上。”
蔚成頔也沉吟片刻:“有点线索说和争风吃醋的情杀有关系,我们正在往那边查。”
席永欢哑然:“不会吧。”
蔚成頔也不能再多说,看了眼时间,道:“早点睡吧,明天我去你那边取。”他说的是之前席永欢提到过的资料。
席永欢忙答应了,又道:“那你呢?”
蔚成頔刚准备说自己还要再继续加会儿班,又怕他担心,便道:“马上就回去了。明天一大早我就能过去你那边了。”
席永欢:“嗯好好”。
两人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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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永欢心境一夜起伏不定,导致梦境连连,其中噩梦占了一大半。直到突然惊醒,一看时间,才凌晨五点。
他着实睡不着了,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却听见门铃响了。
想着蔚成頔有时夜间过来时间都是不定的,这会儿说不定也是他。便没多想,直接把门拉开了。
这一看,倒是吓了一跳。
陈河亭顶着巨大的黑眼圈,站在门口。
他仿佛忘记了数个小时前对席永欢差点做下的事情,嬉皮笑脸地就进了门来。
身体晃晃荡荡地坐到了沙发上,还顺手接过了席永欢手上的杯子,大口一咕噜,剩下一半的水这下彻底没了。
席永欢有点嫌恶,把杯子接了,放在桌上,打算等他走后扔进垃圾桶里。
他面无表情,朝着陈河亭道:“有事吗?”
陈河亭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我记得昨晚和你喝酒来着,醒了之后你就不见了。我脖子还生疼。睡不着,想问问你怎么回事,你手机又打不通,就干脆直接过来了。”
席永欢这时反应过来,回来之后手机就关机了。昨晚光顾着用那只手机和蔚成頔说话,也就压根没想起来这回事。
他淡然道:“手机充电呢。”
陈河亭“哦”了声,身体向后仰躺在沙发上。
他忽然轻轻开口:“你家,我还是第一次来。”
席永欢满心烦闷,情绪不高地“嗯”了声。
正待这时,席永欢突然发现自己手脚有点发麻,大脑开始发晕,双眼皮沉重,眼睛不由自主就要闭上。
他赶紧抬眼去看陈河亭,却见陈河亭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昏睡过去。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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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席永欢这个小区里,有非常多的老年人习惯晨起。
早上固定五点,雷打不动就起床。先去公园打太极或马路边走路健身,然后去好吃街买早餐回家,之后收拾好送小孙子孙女们上学去。
这天几位老姐妹约好一起去中心公园耍太极剑,刚在小区门口集好合。
一位大姐正仰头深吸晨间新鲜空气,突然就看见不远处小区高楼上有一户人家的窗帘,摇曳在外墙上,正随风飘扬。
那窗帘尾部金光闪闪,如同一条条金龙攀延而上,而金龙过境之处却冒出浓浓黑烟。
着火了!
几位老姐妹看清形势,立刻打了消防和报警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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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席永欢醒过来时,他正躺在急诊病房的53号病床上。
他刚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正被人紧紧握在手里。顺着胳膊向下看去,却见蔚成頔低头倒伏在自己的手背上。不知道是守候了多久。
他不敢再动,怕吵醒了他。
于是自己又悄悄闭上了眼。
等再次醒来,右手的温度不知道何时已消失。席永欢猛然支起身子,想去找蔚成頔的踪影。
却见床帘一拉,蔚成頔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只见蔚成頔唇周已隐现青须,双目下眼袋微微浮肿,双瞳依旧漆黑,里面少了许多温存,多了不少肃杀寂静之气。
席永欢朝他伸出手,轻轻道:“来。”声音嘶哑地不像样,却饱含了百种情意。
蔚成頔站起身,慢慢朝前挪了两步,眼里水光渐起,定定地看向席永欢。
席永欢只觉得喉咙发干,鼻腔干燥的很,唇瓣也好像是渴的几乎脱水。
他朝蔚成頔支开双手,胳膊上的病号服缓缓回落到胳膊肘处,露出洁白的小臂。小臂上有几块皮已擦破,创口外围的土黄色消毒水颜色格外醒目。
他看见自己在蔚成頔的眸中越来越清晰,也看见了他身体竟是在微微发颤,他挤出一丝笑意,安慰道:“至少我还活着,该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