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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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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隶一声不吭。
席永欢听这兄弟俩对话感觉有点摸不着头脑,就竖起耳朵听陈河亭气急败坏地与陈海亭吵架。
只听陈河亭收回腿脚,狠狠在地上一跺:“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是她哥吗?”
陈海亭终于说话了。他并未去看陈河亭,只是望向另一边虚空道:“从一开始的小杂货铺,到现在这样,你以为容易吗?”
陈河亭面上划过一丝不忍,仍梗着脖子:“我知道咱家不容易,可是现在,是贞茱......”他有点儿说不下去了,戛然停住了话头。
“我也觉得不公平,你当初想和蔚家讲条件我并没拦着。他们那样的世家,家族里的每个人一生下来得到的东西,我们这样的人却需要奋斗好几辈子才能得到。他们做事情从来不需要瞻前顾后,他们的子女后代,甚至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得到他们想得到的。可是我们家,不行。”陈海亭几句话说的甚是和缓,甚至听不出一丝情感波动。
却叫陈河亭听得涕泪横流。
“你说她眼神干净。没有人能永远保持干净。”陈海亭一句话淡淡地收了尾。
陈河亭哽咽了,胡乱抬起袖子在面孔上擦了擦,半晌才望向陈海亭道:“哥,如果当初不是因为我,说不定现在贞茱还活着。”
至少死得其所,不是在荒郊野外,成为伶仃裸,尸。
陈海亭定了定,并不说话。
气氛一时低沉地可怕。
席永欢默默回想朱榆林留下的资料,在心底暗自猜测着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赵隶却突然开口了:“那笔生意非谈拢不可,虽说你那病确实也需要钱,谁叫那时候贞茱放假回家,刚巧与何秘书长碰了面,这个......一切都是避不了的。”
赵隶这话是完完全全面向着陈海亭说的。
陈河亭气不打一处来,怒气冲冲就对赵隶吼道:“什么避不了?!你们不同意,他还能强把贞茱带走不成?!”
赵隶今日并不像往常一样与陈河亭争论,看样子是自觉理亏,只一味避其锋芒,这时就索性闭了嘴,又低下头了去。
谁料,陈河亭见他不说话,反倒更为气愤,一张五大三粗的脸上写满了哀与怒:“当初就是你煽动我哥,给我妹妹做工作的。她那时候才刚大学毕业,你怎么说得出口?!”
席永欢听得他几句话下来,又想起前日陈河亭在走廊尽头见到陈贞茱那怔怔的模样,想陈河亭倒确实还是很爱护这个妹妹的。
赵隶这时被他说的有点不耐烦了。起初他本想劝慰兄弟两个,没想到陈河亭又一次调转火炮,转向了他。
于是赵隶干脆果断地道:“贞茱的事是避不了的,她还在高中的时候,何秘书长就发过话了。”
陈河亭“啪”地一声摔碎了杯子。
陈河亭一脸不可置信,既痛又哀伤:“哥,为什么我不知道?原来贞茱高中你们就......”
“够了。别说了。”陈海亭低声叹了口气。
陈河亭眼中瞬间盛满了水色,怒气冲冲的脸上各色神情交织,不一而足。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出门去。席永欢赶紧拔腿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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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席永欢又翻出朱榆林收集的关于陈贞茱的资料出来看。
先前因为不认识,现在知道了这人是陈贞茱,便发现,原来朱榆林早就盯上了她,并拍了不少照片。
照片里的陈贞茱或明媚、或阳光、或浅笑嫣然,但是她身边的人却早已不是同一个。但是这种情况,陈河亭看样子竟是不知晓的。
席永欢看着照片中陈贞茱的笑脸,不由感叹:她果真是为了成就自己的家庭而甘愿的吗?
他坐在屋角,忽然想起了陈海亭今日说的一席话。
想去拼搏,想去得到,付出代价,这是不可辩驳的。
但是,如果自己的全部收益,是站在别人付出的基础上呢?
席永欢低下头叹了口气。
今天陈河亭竟又一次提到了数年前的事情。
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他气不过,他与蔚成頔向陈河亭一行人动起手;结果又因强龙压不了地头蛇;蔚家和陈家才搭上了联系。
席永欢暗暗自我嗤笑了一番:其实他自己哪有那么重要的作用。
他只是起了一个敲门砖的作用,把陈海亭一伙介绍给了蔚家而已。
但是这已经,足以让席永欢后悔不迭了。
他站起身,寻摸到床头去,打开了那只私密手机,拨了出去。
“有事吗?”蔚成頔大概在忙,那边有着各种喧嚣杂乱背景声。
“打扰你了没?”席永欢咂着嘴,有点忐忑。
“没,我出来了,你说吧。”那边背景声果然已经消失了,蔚成頔的声音现下听得更为清楚,和煦男声有如来自荆城的春风,通过电话线拂了过来。
“死的那个陈贞茱,好像和市秘书长有联系。这事......你刚调来谷堪市,我有点儿担心。”席永欢犹犹豫豫,最终还是说了。
“别担心,他们还不会这么嚣张,”蔚成頔毫不在意地笑笑,“你那天问我的时候,我们其实已经准备对她展开部署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是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这厢席永欢也皱着眉,忍不住又道:“其实,我手里有一些东西。不过......哎,算了,你今晚有空来一趟吗?”
蔚成頔略一沉吟片刻,终究并未给他准确答复,只道:“现在我们已经差不多掌握了呼氏集团主要领导人的一些重要线索,我不一定走得开。不过,你也当心,实在不行就抽身......”
席永欢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就跳起来打断他:“知道了知道了,洗漱去了啊,再聊。”
说完立刻点亮屏幕,挂断了电话。他知道蔚成頔一定是又要劝他,抽身出来,别逞强,别逞孤勇等等老调重弹。
席永欢有点恹恹地,先去洗了澡,又吹干了头发,就倚在床头看书。等到眼睛支撑不住,终于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床头灯灭了,身旁却多了一个人。
席永欢伸手挡上绿莹莹的屏幕,蔚成頔这才低下头,看进那双黑幽清亮的眼睛里。他低下头去啄了一下。
席永欢心里漾漾:“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肯让你过来了?”
蔚成頔唇角嗪着丝笑意,听到这话就窝下身子,两人面对面拥着。
“你自有分寸,我还问什么。”蔚成頔相当淡然。
“陈河亭和他哥大吵一架,估计没空再安排人看着我。我回来时留心了一路,也并没发现被跟踪。而且,我也有话和你讲,”席永欢把蔚成頔胳膊拉过来,不需用力,就已经顺势仰在蔚成頔怀里。
“当初陈河亭硬是要我朝赵青开枪的话,我可能会在开枪逃走和朝他开枪之间选一个。可是朱榆林帮我做了选择。现在他不见了。你,你能帮我找找他吗?”他伏在蔚成頔胸口,像只小猫。
蔚成頔见那双眸子清亮,双睫如密扇,阴影压在眼眶下形成一圈诱人的黑色陷阱。他探起身,往那密扇轻啄一口。
“把你知道的关于朱榆林的都告诉我。”蔚成頔轻轻在他胳膊上捏了捏,席永欢似乎是又瘦了,于是他又搂紧了一分。
席永欢叹了口气,把和朱榆林如何认识,如何在对方帮助下一次次躲开陈河亭有意无意的试探,以及对方的背景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只见蔚成頔听得眉心越皱越紧。
“他很久没有出现,然后突然我又收到了他这几年收集的所有资料......之所以没有立刻找你,是我想着,说不定还有点希望。我......希望......他这只断了线的风筝,终有一天,能自己飞回来......自己带着材料,堂堂正正出现在你们市局门口。”席永欢嗓音低沉,其中饱含沮丧失望、遗憾悲伤。
“我知道了。毕竟他曾经是陈河亭的司机,目前我们这边并没有发现他任何的购票记录和出入境记录,”蔚成頔想了想,还是安慰道,“不过我会查的。”
“还有陈贞茱的事情......”
“陈贞茱的事,其实很早以前我们就与纪委打过招呼了。你见过陈河亭的嫂子吗?”蔚成頔蓦地一笑,刮了刮席永欢鼻梁。
席永欢立刻支起身子,疑惑道:“陈海亭的夫人吗?倒是一次都没见过。”
“她也姓朱。”蔚成頔微微一笑。
“你是说......”席永欢蓦地睁大了眼睛,“传闻是真的。”
传闻呼氏集团只手遮天,除了钱权两条道走的利索,人情姻亲也办的极为稳妥到位。传闻中,陈海亭可是某位市长的妹婿。
蔚成頔并未回答,脸上只显出一股似笑非笑的样子。
见席永欢仍怔怔地看着他,只好说道:“不管是不是真的。但是现在,你可以放下心,抽身不用再管了。我们掌握的远远比你掌握的多得多。如果真要靠你,那我们不得早日下岗了。”
两只手在被子里交叉叠放,又牢牢握紧了。
席永欢蹭上前去,一双眼极为清亮:“我有点担心你。这个地方树大根深地很。”
蔚成頔瞬间面目转为严肃,双目瞳仁漆黑,但是语气依旧沉着温软:“如果担心这些,我当初就不会选择这行,做这些事,或者来到这里。你知道的。”
席永欢又哀哀叹了口气,手指蜷起来,在蔚成頔的掌心打转儿。
“我怕你......忽然消失掉,我遍寻不见,怎么找都找不到。这比你远在海外,都可怖的多。”席永欢抬起头忧虑地看着他。
他很少这样,以往两人互相说不动对方,就只能转而去互相宽慰,扶持。可是现下,他露出彷徨虚弱,如同一只被惊吓到了的落水猫,毛凌乱地支棱着,一双眼瞪巨大,仿佛面前即是阿鼻地狱。
蔚成頔静静看着他,倏而抬起手,在席永欢头顶上呼噜了两下,头顶的碎发立刻柔顺了,服服帖帖地倒在耳际。
那双眸子愈发清亮夺神。
他的手指慢慢往下,从耳际滑到下颌,又停留在唇瓣,最后下移到柔软咽喉,停在那块远山玉上面。
他指腹轻轻抚摸着那块玉,终于轻轻说了一句:“我答应你,无论什么情况,我尽量活着。”
席永欢伸手把玉从他手里扯回来,双目瞪上去:“是一定活着。那五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
两人之前无论怎样互诉衷肠,可却是从未倾诉过苦处的;都当是深埋心底,不肯轻易触碰。可是这当下,席永欢话一出口,竟微微带了丝颤抖。
蔚成頔也同样心下酸涩,只是尽可能把人搂得更紧。
身边的手机开始发出声响,是凌晨四点了。
席永欢拉住他手,不让他起身。
“你几点来的?”
“两点多吧。”
“睡一会儿吧,案子重要,身体也重要。”席永欢皱着眉嘟囔,手仍抓的牢牢地不肯放。
蔚成頔按灭了闹钟,笑了笑,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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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永欢也不知道为什么陈河亭去认妹妹为何还要带上自己。
后排的陈河亭陈海亭两兄弟均是一言不发。席永欢坐在副驾驶,只好眼神游离地望向窗外。
等到了门口,席永欢和司机并不进去,两兄弟沉默地随着工作人员进去了。不多时,两人又沉默地走了出来。
陈海亭沉得住气,倒是陈河亭眼圈深红,额角的青筋暴涨,看样子是愤恨至极,又委屈悲痛。
四人复又坐上了车。
路线朝着陈海亭那边去。
陈河亭却说话了,他毫无感情道:“哥,我有点累了,场子都给赵隶吧。”
听得席永欢有点微惊,暗想陈河亭这是要做什么?
陈海亭却只接了一句:“也行,我让他抽空和你好好交接一下。”
陈河亭并未再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就靠在后排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席永欢正在胡思乱想猜测,却又听陈河亭道了声:“前面右转停下,我就直接回我那了。”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眼陈海亭,见他并未开口。于是就低应了声,车子顺滑出去,右转停下了。
陈河亭下了车,席永欢也跟着下了车。
席永欢仍旧有些惑然,招呼着陈河亭道:“陈哥,你怎么突然决定......”
陈河亭一双眼利剑一样刺过来。
席永欢透过那双眸子,只觉得陈河亭现在心下满是凄凉、伤情。可又看不清里头到底还盛放着什么样的东西,让他这样双目透着沁骨寒意。
他开口对席永欢道:“我觉得你陪在身边的感觉挺好,其实也没有你能帮得上忙的,你就陪我说说话吧。”
席永欢听了,面上并无讶意或抗拒,只微不可闻地叹了声:“唉,知道。”
他最近叹气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倒像是他遇见了人生中重大,不可抉择之事似的。
但是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心有戚戚,便身感疲惫倦怠,随时企图放弃选择的人了;他已经知道了什么是舍和得,所以他的叹气几乎没有悲观的成分,全然都带有他对于这个世界全新的理解,他对于眼前事物一些无奈之慨。
如同他看到照片里的陈贞茱,笑意盈盈,却不知探究下去,她到底如何想的。
只是叹了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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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月,陈河亭确实如他所说,安排手下几乎全数做好了账目和交接。
谷堪市所有不能放在明面上的生意全数掌握在赵隶手里了。
这一月间,并未见到谷堪市的市局有任何动作。
但是席永欢却日渐觉得,这样的平静太超乎平常了。
他有一次去看陈河亭,却见他似乎早已忘记陈贞茱带来的伤心,正快意地在人群喧嚣中畅饮胡闹。
席永欢踌躇着,想要不要干脆趁陈河亭并未倒干净手之前,把手上的资料一并上交,先拔除了陈河亭,陈海亭以后再说。
可是,他怕一个没处理好,反倒辜负朱榆林的一番心血。
就这样犹豫再三,却等来了新消息:赵隶被抓了。
赵隶的侦讯进展很快,底下人竟迅速招供,将赵隶买凶杀人的事情一把捅了出来,且证据确凿,板上钉钉。
而受害者中,就包括了赤蛛。
赵隶辩称自己和陈河亭在日常交往中素有分歧,与赤蛛工梁也常打交道。过程中不免口不择言或行为相加,有一次没忍住,气上来了,就吩咐手下做了事。
他把陈家摘地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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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永欢从陈河亭这里得了赵隶被抓的消息,不免就想回去问问蔚成頔看有没有朱榆林的线索。
却不想,陈河亭拉着他,说是大仇已报,要去看看工梁和赤蛛两兄弟。最后又说要去看看妹妹。
赤蛛和工梁是因为赵隶已供下事实,两位在地底下可以瞑目,去看看倒是以尽情分。可是陈贞茱的案子,并未了结。
陈贞茱的尸体还在警局放着呢。怎么去看?早不看晚不看,偏偏这时候又要去看?
席永欢脑中一转,有点吃惊道:“......你是不是知道陈贞茱怎么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