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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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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对胳膊终于伸过来,牢牢把这双臂膀紧拥抱在怀里。
席永欢把头深深埋在蔚成頔颈窝里,两人都未开口,一切早已心灵相通。
这个拥抱近乎天长地久。
等到两人分开,席永欢撩起被子,往旁边一让,留出一个空位来。
“上来陪我一会儿,告诉我怎么回事。”席永欢依旧嘶哑着嗓子,一双眼如鹿,水汪汪又清亮,泛着朝气和希望。
蔚成頔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想着索性这个房间目前就住了席永欢一个病人,于是也就脱了外套,缓缓侧躺到他身边,把人搂过来,靠在自己怀里。
“接到报案的时候,我正在师兄的值班室里睡觉。听到外面嘈杂,我才起来问了一嘴。听到地址的那一瞬间,我......我就知道,我做错了一件事。”蔚成頔双目下沉,漆黑瞳仁灼灼,先前的水色已无,此刻全然只剩着如海般深沉的悔意。
席永欢讷讷地:“什么?你做错了什么?”
蔚成頔嘴唇轻动,眼中是失而复得也掩盖不了的沉重:“我说了会保护好你的。这么多年,我却一次一次地让你一个人。”
席永欢在他怀中轻微动了动,两人之间又搂紧了些。
“陈河亭也被救了,比你醒的早。他尿检阳性,现在已经被带回去了。”蔚成頔淡淡说着,丝毫没有任何想询问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的意思。
席永欢见着他那下巴的青茬,伸出手去摸了摸:“他一大早来我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起火原因是什么查到了吗?”
“还在调查中。我——”蔚成頔是从未有过的犹豫,片刻后倒是一狠下心,“我不想让你再深入其中了。就此算了吧。剩下的我们来。”他眼里墨色深重,只有那幽光和煦,静静地充满无限关怀地全部笼罩在席永欢身上。
席永欢脑中千回百转,最终往那怀中深嵌一寸,又贴紧一分,才缓缓从唇中吐出一句:“好。”
蔚成頔一颗心霎时放下,双手环上去。两人静静拥着,不再言语。
空气中泛着久违的安宁,伴随着淡淡消毒水的气味和窗子外传来间断的汽车鸣笛声。
蔚成頔正恍恍惚惚,脑中复盘着和案子相关的资料,却听耳际传来一声轻轻呓语:“感觉自己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他一低头,两人视线相撞。
席永欢在洁白的病床单罩里显得愈发白皙,一双瞳睫清亮自然,俊秀的五官微皱着。
蔚成頔轻轻道:“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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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河亭在被抓后的第二天就坦白了一切,包括他曾经所管的场子里的一切事物,无论是见得光的,还是见不得光的。
陈贞茱的案子也有了突破。
而也有人在网络上实名举报陈贞茱与谷堪市的某某某领导的关系,一时间网络上舆论纷纷扬扬,呈各种猜测之势。
呼氏集团,因为陈河亭被抓,第一次以一种并不那么正面的形象地出现在大众视野。
席永欢在病房里看完了本地电视台的播报,脚往下一够,跳到了地上。他去床头柜简单收拾了一番,便拿着出院通知单办手续去了。
他没有其他并发症,所以对症治疗几日就可以出院了。今天蔚成頔没来,他自己倒也自在。一个人去把手续办好,又到小区外面吃了午饭,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家里暂时还不能住了。
手机在口袋里兜来转去,他想给何楚喻打电话,却又藏了私心,那一点点私心一直在心底勾着,像只覆着绒毛的小刷子。轻轻柔柔在心尖上飘来荡去,于是他那拨出去的手指就停留不动了。
他拿着并不多的小小行李,在自家门口转悠了一圈,眼见着屋内四面黢黑,尽是烟火撩过的样子。
电线老化?可他这是新小区啊。
看来只得等消防给的报告了。
他溜达到楼下,终于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正想给那个号码拨过去,谁知那个号码就在屏幕亮了起来。
席永欢只觉得心轻如水草,晃晃悠悠叫着嗓子就接了:“喂——”
蔚成頔有些意外:“怎么自己就办了出院?”
席永欢跺跺脚,却想起对方并看不见,这才无所谓道:“我现在又没事了,能跑能跳的。”
蔚成頔颇为无奈道:“那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
席永欢因为心下有点说不出口的理由,半推脱道:“接我去哪里?我在小区枯坐呢,只能看不能进,望屋兴叹。”
蔚成頔声音隐隐有了点笑意:“来接你回我家。钥匙都给你配好了。”
席永欢听了,正中自己下怀,但又逞着脸子:“刚刚何楚喻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他那儿住呢。”
蔚成頔的声音传过来:“顾晔时常去他那里,你去不方便。好了,我马上过来接你了,待那儿别动。”
席永欢挂了电话,这才想起,昨日何楚喻来看他的时候确实提过邀请他过去一起住,所以适才他第一时间便是想着给何楚喻打电话。
而他昨日根本就忘了问何楚喻,现在与顾晔的关系怎样了,听蔚成頔的意思,两人关系比之前进步不少。
席永欢去附近超市溜达了一圈,买了瓶水,就蹲在小区门口的公交车站篷子下遮阳。
不多一会儿,蔚成頔的车就在眼前停下了。
席永欢又拎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上了车。
“你吃饭了吗?”席永欢望着蔚成頔的侧脸发问。
“还没。”
“那去前面那家吃吧,我之前带着荔荔去过,味道还可以。”
蔚成頔并无犹豫,车头在前面拐了个弯,绕进停车场后两人就下了车。
蔚成頔让给席永欢点菜,席永欢琢磨着蔚成頔的口味又凭着记忆点了几个,便把菜单还给了服务员。
席永欢笑眯眯地看向蔚成頔,一双眼愈发清亮。
蔚成頔狐疑顿生:“现在陈河亭已经松口,估计这辈子是难出去了。你大概也没有再接近陈海亭的机会了。别想再以身犯险。”
席永欢轻笑一声:“我已经答应过你的,以后安安心心好好上班。不过——”他不再犹豫,侧身从他那小小的行李中搜索出一件外套来。拉开拉链,袖子翻开,一个牛皮纸袋赫然其中。
席永欢把牛皮纸袋递了过去。袋子饱满厚实,蔚成頔得用两手接才拿稳。
席永欢又从口袋里翻出一个硬盘,再次递了过去。
蔚成頔有点不敢相信:“这是?”
席永欢眨了眨眼:“狡兔都有三窟。我自己备了一份,学着朱榆林放在了一家不常检查储物柜的超市里。就是有点可惜家里火烧掉的那份,那个里面还有一张朱榆林之前的照片。”
席永欢紧接着对着窗户又自言自语了一句:“那张还是他曾经在警校里时候拍的。”当真是有点可惜。
照片里的朱榆林,青春正好,对着镜头笑的欢喜。那是他参加校运动会,得奖后班里文艺委员帮忙拍的,洗出来后送给了他。
蔚成頔没答话,他简单抽出了几张纸,正在细细查看上面的内容。
席永欢叹了口气,干脆撑着胳膊,百无聊赖地盯着蔚成頔看。
他先前已经吃过了,现在就是老老实实做个安静的陪客。
看着看着,心里的惋惜就渐渐淡去了。
蔚成頔因为记挂着要赶快把手里朱榆林席永欢收集的资料送到队里,吃相是一点儿不顾了,三下五下匆匆吃完,就把席永欢捞上了车。
把席永欢在自己小区楼下放下后,他也不把人送上去,告知门牌后便踩下油门赶往市局了。
席永欢倒是毫不在意,拿着钥匙按着蔚成頔说的找到了门户,顺利就进去了。
蔚成頔这个家和荆城的比起来,简直就像是个临时落脚点。
整洁、干净,但是也就剩整洁干净了。
毕竟除了日常生活所必须的物品,其他也就没什么了。
蔚成頔调转到谷堪市后,便一心扑在陈家两兄弟案子身上,几乎没怎么回家睡过觉,在队里值班室的时间比在家里还多。
不过——
席永欢打开了客房的门,心里微酸,又有点发涨。
客房里的一切都布置有序,被单被罩都是新铺上的,床边地上竟然还垫了块长方形的地毯,上面摆放着一双柔软棉拖。
窗沿上摆着一盆小绿植,窗户开了缝,风送进来一些,吹得窗帘左摇右晃甚是活泼。
不知道蔚成頔什么时候收拾好的,他这几天正是忙的时候,竟还抽了空回家来。
整个大队这几日都忙的不像样,前日他醒了不久,蔚成頔前脚出门,后脚就有人进来给他做了笔录。他看那一个个队员眼下尽是乌青。
想到这,席永欢心里又是一阵发酸的感动。
席永欢洗漱一番后出来,就见电视上正播报着本地新闻:陈海亭一行人在举着话筒的记者们面前对陈河亭焦心忧虑,痛心疾首。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并表示将会保留追究捕风捉影故意造谣人的权利后就匆匆离开。
而这时,席永欢惊奇地发现了一件事,陈海亭的妻子,竟然也出现在本地新闻上。
她平时行为处事尤为低调,很少出现在陈海亭的家庭聚会上,所以席永欢对她印象不深。
根据电视上的介绍,她这次是作为伴侣出现的,可是上面的介绍竟是谷堪市市政办公室主任。
席永欢看着电视有点愣,直到又一轮广告过来,才幡然清醒,他擦着头发,默默换了个台。
而到了傍晚,他因为下午睡了一觉精神十足,打算去小区外面溜达一圈,顺便吃个晚饭。
刚出门就接到蔚成頔电话:“陈河亭,要求见你一面。你......想来吗?”
席永欢并不推辞,当下就答应了。
出门招了个出租车,就赶往了市局。
“是的,我在你身边,就是为了收集你犯罪的证据,还有你身边的一群人,包括你哥哥和他的呼氏集团。”席永欢开门见山。
陈河亭面不改色:“收集的怎么样了?”
“只有你的话,倒是够了。”席永欢语速慢了下来,他定定地看向陈河亭,一瞬间,甚至觉得坐在对面的,不止有陈河亭,还有已去的工梁和赤蛛。
陈河亭低头笑了笑:“一直等着,还想钓大鱼?”
“是的,本来我以为再等等至少可以再深入一些,至少能掌握到陈海亭的事情。但是现在,一把火,我......”席永欢扭头看了看墙面的镜子,他猜测他看不见的后面,定站着几个身影。
其中一个,自然有蔚成頔。他心底顿时仿佛又像是多了层安心似的。
席永欢突然露出一个俏皮的笑意来:“一把火,让我明白了,把你送进去,你哥哥,大概也不远了。”
陈河亭像是被那笑晃了眼睛,面色茫然了片刻,忽然也笑了笑,道:“我曾经说过你和我妹妹很像,其实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却是觉得,你和我很像。有点固执,有点纯真。但是你很幸运,你能遇见那个在人生路上帮你的人,所以你一直保持纯真,我却不行。”
席永欢对纯真这个词汇不认可,也就不搭话。
“我一直觉得你身上有种生气,就是我年轻时候那种。虽然容易钻牛角尖,但是决定了什么,就有点一意孤行的味道。你如果和那个人在一起,他在前面给你掌着舵,你就算一意孤行,也不会走错航线的。”
席永欢不知道他究竟要说什么,但也猜到他说的“那个人”大概是指蔚成頔。
“我的兄弟都要靠我自己去争取而来的。所以,我和你又不一样。你可以不做什么,就顺风顺水地去得到,而我不行,我什么都要自己去争,去抢。你真的很幸运。”
“看到你活着,就感觉曾经的我还活着。”陈河亭说完这句,沉默半晌,他身子往后一仰,打算做出个像平时仰躺在沙发上的姿态,可是双手毕竟禁锢,他又稍稍收了收身子说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席永欢眼里这才有了点疑惑来,他喊他来,就是说这些不知所云的话?
他还没动,陈河亭却已经站起身,在工作人员带领下准备走出去了。
席永欢这时只觉脑中似是电池的正负极乍然一碰,火花一闪,灵光一现。
他突然站起身,冲着陈河亭的背影大声喊道:“是陈海亭吗?是陈海亭派人打算一把火烧死我,却不知道你也在里面,对不对?”
陈河亭脚步一顿,并未回头,片刻后就继续朝前走去。
“这不像你。以前的你,就算这种情况你也会想方设法脱罪,可是这次你竟然全部坦白。因为你根本不寄希望于陈海亭。”
“纵火人既然要进入室内做手脚,定然也要看清我究竟在不在,自然也会发现你,他肯定也会报告给陈海亭。如果愿意冒点风险的话,倒是可以把你救出去的。可是,他没有,对吗?你和我一样,差点一起死在火场了。”
“对你哥心灰意冷,才是你决定就此收手的原因。”
席永欢对着那背影一下子把心中想法全部托出,陈河亭的步子由渐渐减慢到彻底停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回过身来,唇角提起,他对着席永欢露出一个微笑。
“不,你想太多了。”
他深深看了眼席永欢怔怔的眸子,扭转身走了。
席永欢立在原地,讷讷地看着陈河亭走远。
他出院那天悄悄去找主治医师打了一份检验报告,入院时候他血液里有大剂量安眠药成份。
这个事情,蔚成頔并没告诉他,担心他忧思。
而能对他下手的,只能是陈海亭。而陈海亭的理由,可能就在于失踪的朱榆林身上。
朱榆林平日里话少,曾经也就和席永欢交往过多些。
如果朱榆林真的遇害,那么陈海亭在知道朱榆林真实身份后,可能对席永欢也下手也未可知。
毕竟只是猜测。
席永欢暗暗叹了一声。
想着刚才陈河亭的表情,拿不准自己的猜测究竟对了几分。
蔚成頔走了过来,低声问道:“你知道了?”
席永欢看向他:“无缘无故晕倒,我身体可没那么差,记性也没那么差。”
蔚成頔抬起一只手,在他肩上轻轻捏了捏。
“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出去吃饭了。”席永欢摸着肚皮。
蔚成頔失笑,让席永欢跟着后面的小杨警员走。有些程序流程,都要签字的。
·
席永欢睡梦中,忽然听到门“咔嚓”一声。
他双眼猛然睁开,心里没来由有丝慌张恐惧。
现在他把手里的证据已尽数上交,就算陈海亭要对他下手也无用啊。
而且,他住在蔚成頔家,也没几个人知道。
蔚成頔近日越来越忙,已经一连几天都没有回家了。
听说是雪花样的举报信纷纷飞向了市局和纪委的邮箱。呼氏集团的种种传闻,在陈河亭副总经理被抓、总经理妹妹横死后,更是甚嚣尘上,大有越传越邪乎,越传越烈的架势。
所以,谷堪市市局各个忙的脚不沾地。
那......是谁?
席永欢迅速起身,轻手蹑脚地往门口走去。脚下清凉,他额上手心却是紧张到出汗。
房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他睁大眼睛朝外看去。
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解了扣子脱了衬衫就随手丢在沙发上,然后又低头开始脱裤子。
屋子里没开灯,就着窗外的月色,见着那人宽肩窄腰,两腿修长,光着脚,在身上衣服褪尽后就往浴室去了。
那不是蔚成頔又是谁?
席永欢舔了舔唇瓣,轻轻把门合上了。
他靠在床头柜上,拿过手机瞟了一眼,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手机又被扔了回去。
他静静靠着,双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洗好了。
流水的声音停了,浴室门打开了。
有人轻手轻脚地在往卧室走,有窸窸窣窣又小心翼翼分外克制过的声音。
席永欢双目炯炯,瞪着自己的房门。
心乱如鼓,他现下发觉自己手心依旧有汗,脸颊微烫,也不知道是刚才急了的,还是因为现下内心胡思乱想而招惹的。
却见那房门把手,轻轻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