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在夜色尽头》青山小草

58、第 58 章

　　·

　　半个多月后，工荔荔已被接回了母亲身边。

　　席永欢年休假结束，回医院正常参加科里值班了。谷堪市早前喧嚣的风声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静默了。

　　不过席永欢知道蔚成頔是不会放手的，他不是会轻易低头的人。

　　他自己也是。

　　他曾经见过的、耳闻的、不幸目睹的悲剧与苦难，他都不会就此放弃掉的。

　　不过朱榆林还是联系不上。席永欢心里有点打鼓，下了班招手上了出租车，就往陈河亭常去的一个场子赶。

　　下了车，席永欢就寻了个咖啡馆，待在隐蔽的角落紧紧盯住了街道对面的巷子。企图能看见朱榆林从里面走出来，然后两人见个面商讨一下情况。

　　谁知，一连等了两个小时，也没见朱榆林身影——他甚至在决定守株待“朱”的时候还给朱榆林发了消息告知自己位置的。

　　不过席永欢却发现进进出出小巷的人中多了不少新面孔。

　　席永欢有点纳闷，同时心中隐隐有点心惊和不知从何而来的忧虑。

　　又一杯咖啡下肚，他决定先回去了。

　　街道上不知名的小花摇曳生姿，席永欢拿着一袋糖山楂，边走边往嘴里喂。嚼了几下，又吐了几颗籽，手心一接就扔进了路边垃圾桶。

　　刚刚回来路上，他闻着红薯香，又闻着栗子味，馋虫大起，思前想后终于决定买了袋糖山楂。

　　他之前看着陈河亭吃过，后来发现工荔荔也非常爱吃这个。

　　现在他还真有点想工荔荔了，小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叫人一看就能消了不少忧愁。

　　边吃边想，倒把因为担忧朱榆林的烦闷而冲散了不少。

　　席永欢一只脚刚踏进小区大门，手机“叮”一声响了。

　　席永欢拿出纸巾擦了手指上的糖霜，从裤兜里拎出手机来。

　　眼睛蓦然瞪直了。

　　是朱榆林发过来的。消失了半个月了，这人终于有消息了。

　　席永欢食指双敲，连忙把新消息点开。

　　是个文件压缩包。

　　手指已经快过脑子。还没等席永欢想到是不是该回过去问问朱榆林这是什么，手指再次双击。

　　手机软件立刻自动打开压缩包，手机内存一下接近爆满：十几个文件夹内密密麻麻装满了不同格式的音频，还有一些里面装了大大小小的照片和视频，以及一些文字记录的内容。

　　席永欢感觉手指在轻轻抖动，心脏在胸腔扑通扑通正跳的热闹。

　　他像做贼似的，四下里张望一番，手机一关，立即加快脚程回了家。

　　等关上门，落了防盗锁，一颗心才算渐渐平静下来。

　　他掏出手机来，先随便点开了其中几个音频，里间的声音他却熟悉至极。

　　“这个***的赵隶，投机取巧的狗贼，我哥当初就是听信了他，才把珍珠......”

　　“肯定是赵隶。赵隶当初在南缅做的那些事，不要以为人全死光了就没人知道。”

　　“赵隶才不看重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他的心不狠，当初就不会对他老爸见死不救。”

　　“赵隶这个贼，有机会我一定要亲手......”

　　全都是陈河亭在或盛怒、或抱怨、或激愤之下的言语，其中却历数赵隶数件往事，真假尚且不知，但若是能顺藤摸瓜，里面肯定大有文章。

　　席永欢点开一个静态照片文件夹，里面有许多陈河亭与人见面的照片。

　　甚至还有陈海亭的。

　　陈海亭气质儒雅，微笑起来竟让人觉得他有种慈眉星目的错觉；他正与对面一位面容颇为严肃之人言笑晏晏。那人服饰神情，竟让席永欢一瞬间有点觉得像蔚成頔那个二叔。

　　席永欢又点开几个视频看了，心中却越来越沉。

　　不知名的恐慌一下子扼住咽喉，有些要透不过气了。

　　不是因为视频中的内容，而是他逐渐发现，这些东西是朱榆林最重要的东西。而现在，他把这些给了他。

　　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发给他，失联半个月，他突然发这个来给他。

　　他，为什么？

　　席永欢一下子想起巷子里那些来来去去新面孔的年轻人们。

　　惊恐越来越重，占据了整个心房。

　　席永欢深吸一口气，依然压抑不住心里的炽热慌乱。

　　他两手一收，文件包又关上了。

　　他退回联系人界面，发了消息过去，只有四个字。

　　你还好吗？

　　两秒钟后，他给手机号码拨打过去，依然是关机状态。和之前一样。

　　他又重复拨了好几遍。

　　依旧关机。

　　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他逐渐烦躁不安至极。不过这时他才终于看清，朱榆林给他发的是邮箱附件。

　　这个是可以随时取消，随时发送，又或者定好时间后发送的。

　　席永欢想不通，把手机仍在桌上，就一个人在屋子里踱步。

　　朱榆林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发给他，现在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

　　他是不是......

　　他如果真有危险，既然能发消息，为什么不让他去救他。他肯定会去救的。

　　他宁愿朱榆林的想做的事情半途终止。反正他已经拉不住他了，但是他不能让他越陷越深。

　　他内心焦灼，困惑又不安。

　　手机又“叮”地一声响了。

　　席永欢脚下一滞，调转方向立刻冲去桌上捞起来。

　　屏幕又是一个附件。

　　这个不用解压，手指轻轻一点，文件夹打开，一封留言就出现了。

　　“这是我于20XX年4月28日设置的自动发送讯息，每过十天我会取消发送。如果超过十天我未设置取消，那么此信息将会在下一个十天后自动发送。永欢，如果你收到，那说明我的结果你应该猜到了。还有一些文件，地点在新河镇合家欢超市门口的废弃储物柜，柜门号是009。一切拜托你了。照顾好自己。”

　　手指仍在不自主地抖动，眼眶睁地生疼。

　　大拇指的指节已用力到发白。

　　席永欢不敢相信，直把那封短笺读了一遍又一遍。

　　甚至仍觉得只读了字面意思，仿佛还未把信息读透，又一字一字字正腔圆地通读一遍。这才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泛上眼窝鼻尖，几欲化作水液滑落。

　　酸楚，疼痛，都在眼底，心海。

　　席永欢又开始在屋子里缓来步去。

　　直至深夜，孤灯未熄。

　　·

　　凌晨三点，席永欢仅仅稍眯了一小时后突然双眼圆睁。

　　他脑海中清白灵醒地很。

　　翻身下床，他从玄关处捞了一把钥匙就拉门出去了。

　　他现在开的车，仍旧是当初朱榆林帮他不知如何处理过的那辆。

　　反正几经调查，车辆后来一直待在小区地下车库里。

　　车子轰然，车库里顿时大亮。

　　他在车里把导航设置好，车子一路蜿蜒，顺着出口去了。

　　接连开了两个小时的车，才到合家欢超市。

　　虽然合家欢超市几经易主，从“阖家欢”到“和家欢”，再到“何家欢”，再到目前的“合家欢”，但是仍然能在导航系统上能精准找到。

　　全因为此超市毗邻省道，又是镇上唯二的一间商超。

　　天色已亮，朝阳已在天边挂起红晕。

　　镇上的空气湿润，清滢，充满生机与活力。

　　席永欢一眼就看见了超市，超市前面有一大片广阔的水泥场地，全充当是停车场了。

　　而在超市不远处，果然有个废弃的储物柜。

　　柜面都已生锈，斑驳的早已看不出当初在上面的广告，是由哪个明星在大放光彩了。

　　这是被淘汰下来的储物柜，还是好多年前那种有着简单锯齿的钥匙和柜锁。

　　当初零售超市兴起，带起了配套设施的完善，连镇上超市也不例外设置了无人储物柜。

　　只要来购物，就可以把物品存在这个储物柜里，用柜门上的钥匙锁好，进超市去购物。等购物结束，把自己的物品拿出来后就把钥匙留在柜门上，等待下一个顾客的使用。

　　而为了以防有人故意占用柜子或其他影响储物柜正常运行的情况，每晚超市营业结束后会把储物柜全部打开巡视一遍。如有顾客遗失物品，可以第二日到前台核对领取。

　　而现几年，储物柜全都换成了电子的。

　　只需要按“存”键，便出来一张带有条码的小纸条，一个储物柜便自动打开。

　　放好物品，关柜门。取的时候，把条码一扫，对应的储物柜再次打开。取物品，关柜门，条码已失效。

　　电子信息时代，依靠传统的机械钥匙已经被彻底淘汰。

　　上一个接手的店主自从接手了这个储物柜，就随意丢弃在“停车场”墙边。柜面生锈，卖废品估计都卖不了多少钱。

　　等目前这位店主接手，同样把储物柜视作丢之可惜之物，却又无心过问。于是储物柜历经风吹雨淋，雨雪风霜，一直靠在墙边好几载，无人问津。

　　席永欢见天色尚早，路上并无多少行人。超市也未开门，宽阔的街道上就只有他一个。

　　定了定神，他一鼓作气往储物柜跑去。

　　不多时，又折了回来。打开后车厢，拿出一个工具箱，寻摸几下，又跑去了。

　　再次回来车上时，席永欢脸色沉地要滴墨。

　　他的手上举着一个厚厚的油纸包，油纸包又被数层透明薄膜包裹，严严实实，风雨无侵。

　　他颤抖着手，扯开那薄膜，又掀开了厚实的油纸。

　　里面的文件袋整整齐齐地码在眼前。

　　他把线圈解了，手指伸进去，夹了几张纸出来。

　　是谷垅省某个市的市政文件，下方盖着三个大大的章子。而紧接着下面一张，就是计划合同书，上面的其中一方，就是呼氏集团。

　　席永欢无心再看。

　　他把文件一股脑丢在副驾驶，脸趴在方向盘上，半晌无声。

　　这是真的。

　　朱榆林，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他了。

　　而这个原因最有可能是，朱榆林自己，来取不了文件了。

　　不知过了多久，席永欢抬起头，眼里血丝尽现。

　　他弯腰到副驾驶上，从一堆文件下找出手机，寻出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过去。

　　“今晚有空见个面吗？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