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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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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几条环线上车辆不多,席永欢兜兜转转,一会儿上高架一会儿又进了某条内环线,状似在绕圈子。
蔚成頔两个小组不好跟太近,夜里车本来就少,近了容易被发觉。
蔚成頔眼见着席永欢的车尾灯又一次消失在前边右转道上,拍了拍驾驶位:“前边右转了放我下去,分三路。车多不容易发现。”
拐进内环线里,就算是夜间,车流量也比之前多了很多。
席永欢的车尾依稀可辨,蔚成頔已换乘了一辆出租车,紧紧咬在了席永欢车身后两辆的距离。
“蔚队,我们在刚刚红绿灯那里跟掉了,下一个路口再上来。”步话机里的声音传过来。
蔚成頔低声回复了一句:“知道了,我跟着。”
从蔚成頔上车后那架势和看见他甩出的证件后,司机已自动屏蔽了耳朵和嘴巴,只留一双眼睛牢牢盯住蔚成頔指示的那趟车。
席永欢仍旧在转圈,不知道他是发现还是没有发现。
蔚成頔内心稍微有一点莫名的情绪,觉得这么久没见,席永欢确实有一点陌生了。当初那个少年,现下已学会半夜出来兜风了?
不,这可不是寻常兜风。
能在几条岔路口之间就把身后的几辆车远远甩开,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样都不算是简单的兜风。
车子在环线上下来后就往郊区走,幸好这条远郊路陆续有长途货运车和间断私家车,倒把蔚成頔的出租车牢牢锁在后面,夜间车灯闪烁,席永欢竟真的没发现几辆车后有辆出租车一直跟着他。
直到远郊一个岔路口,席永欢的车拐了进去。
司机等着蔚成頔的意见。蔚成頔沉思后,让司机朝前继续走,约莫一分钟后再调转车头回来,也跟着拐了进去。
席永欢的车已遍寻不见。
司机一直沿着道路走,直到眼前陡然一窄,杂乱丛生的荒草后凸起一座厂房,要不是厂房前有块指示牌刚好被车灯照射反光,可能车子就直接开过去了。
厂房黑黢黢的,但是厂房前,静静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样子似乎和刚才跟着的那辆一样。
“那里是不是?厂房前面。”司机拿不准,喊蔚成頔看。
蔚成頔也瞧见了,他凑到窗户边。夜深人静,时不时还能听见虫鸣鸟叫,荒草地里窸窸窣窣,一股乡间野地的氛围。
隔得远,倒看不见车牌号。
蓦地,蔚成頔突然打开车门,矮着身子快速下了车。
他担心车辆的停留让厂房的人看见,毕竟夜色下,到处黑暗,只有车灯明晃晃地。
他轻轻用手带上了车门,一点碰撞声音都没有,吩咐司机:“继续往前走,不用特地调速度,正常走。车费明天去领。”
车子继续往前开了,就像没停过一样,幸好停也只停了不到十秒,车灯也没关过。
乡间小路一阵黑暗,只见着那灯光朝前去了。一切如常。
蔚成頔压低了身体,蹑手蹑脚地靠近了。
车牌依稀可见,蔚成頔确定了,是席永欢开的那辆。
他朝手中的步话机说了大概位置,便关掉了声音,以免突如其来地声响会打草惊蛇。
借着并不太亮的月色,蔚成頔已经很靠近厂房了。
厂房黑压压一片静静地矗立着,几栋两层高的八十年代的建筑,墙上贴的还是颇有年代感的黑板擦似地小砖。
这里是早已废弃的面粉厂,前面大大的场地是用来摆放机器的,现在上面停的席永欢的一辆车格外突出。
蔚成頔刚挨上那辆车,厂房内“啪”地一声,灯亮了。
厂房的窗户都是玻璃的,是那时候工人用废旧报纸地糊在了上面。于是蔚成頔惊下之余,连忙冲到墙壁角站好后,竟也看不见里面。
厂房内的声音倒是清晰地传了出来。
“是你?赤蛛是你杀的吗?”席永欢的声音冰冷,毫无一丝温度。
席永欢不是第一次拿枪了,先前他曾见过陈河亭的枪,也打着趣闹着玩过,可从来没有用枪指着一个人的脑袋。
枪下那颗脑袋毫不畏惧,恶狠地看了眼身旁的席永欢。
他只是双手被反剪,半跪在陈河亭面前,但是保持说话的权利。
席永欢是半道加入的,现在都能拿着枪指着自己的头,他甚至觉得有点被侮辱了。
“不管是谁杀的,但是你要知道,这是在保护你。这件事不应该是你来查。”那颗枪下脑袋按捺下心头的愤怒委屈,也极力忍下对席永欢的怨恨仇视,只声音和缓地对陈河亭作出解释。
“那就是你。我手底下人看见你去找赤蛛了。是赵隶要你动手的吗?”陈河亭丝毫不为所动,语气冰寒如铁。
赵隶和陈河亭之前的种种纠葛说也说不清。但是只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双方都希望对方早点放下俗世,离地成仙而去。
所以陈河亭第一个想法便是,赵隶落井下石,美名其约“帮他斩草除根”。
“不,不是。”这下那人才有点急了,忙着撇清了关系,他跪着腿朝前移了两步,“赤蛛和我一直有来往,他......赤蛛该死的,他不死,以后事情闹大了大家都没好处。”
陈河亭冷哼一声:“我的人,我自己想办法,还轮不到别人掺和。”
那人丝毫不顾及脑后仍举着枪的席永欢,俯了身子,只轮番说着一句话:“赤蛛,该死的。”
他想给陈河亭反复重申赤蛛之死的必要性。
陈河亭面上这时已看不出怒气了。他不说话,只冷冷地看了眼席永欢,把眼皮往下一点。
席永欢明白了,这是要他动手了。
其实他这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方才他刚下车,绕到后面仓库里,就见着地上这个人已被打的头脑不清,浑身是血。而陈河亭示意朱榆林递给了席永欢一把枪,席永欢木讷地接着了。
“待会儿由你送他一程,敢吗?”陈河亭眼角带笑,眼神却冷冽。
然后有人朝地上那人泼了盆盐水,剧烈的疼痛又让那人疼醒过来。
跌跌撞撞由人拖进厂房内,陈河亭和朱榆林已经一坐一站准备就绪了。
席永欢把枪口朝下压了压,显然是要找个更好的位置。
那人仿佛已感到危险来临,耳边未听到陈河亭再言,于是悄悄抬起头来打量,却见陈河亭静静地正盯着他。
他立马求饶道:“放了我,放了我吧。不看在赵哥的面儿上,也看在陈总的面儿上。”
他说的陈总当然是指陈河亭哥哥。
陈河亭倏而觉得有点好笑:“我也是陈总,我的面子不是给你用的。”
那人“咚咚”磕头讨饶,嘴里依旧不住地道歉请求饶命。
席永欢额头渗水,手指尖轻不可闻地颤动,如振翅的蝶翼。小小的颤抖几乎比拟对抗命运的齿轮。
他在思考如何化解这一场面。
陈河亭这是又一次试探他吗?投名状?
怎么办?
干脆撕破脸皮,吐露真相,但是可能功亏一篑。
席永欢冷汗涔涔,站立不动。
陈河亭却是又一眼扫视过来,眼神锐利如剑打在他身上。这时催促了。催促他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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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蔚成頔听得有人讨饶,正想要不要冲进去,以免事态发展超出预期。
突然听见一声闷响,是枪声!
有□□倒地的声音。
有人死了?
看不见,心里愈加焦急起来。蔚成頔习惯性地右手往腰侧一按,腰间空空如也,今夜出的任务原本没有申请备枪的必要,他根本没有任何防身工具,如果真起冲突了,他没有太大的把握能制住这群持枪嫌疑人。
何况里面还有席永欢。
蔚成頔一想一心惊,赶紧掏出手机给队里请求支援。略微回头瞧了一眼身后,远处已有灯光隐隐措措。
蔚成頔拿过步话机,四处张望,脚下却生风,飞快朝厂房侧面的小窗探去。
小窗离的远了,厂房里人说话声就小了下来,但是因为没糊纸,所以灯光明晃晃地摄了出来。
蔚成頔刚把头伸上小窗,企图看清里面的局势,岂料,一个木棍带着劲风烈烈地杖击在他肩颈部,蔚成頔顿时麻了半边身子,就听有人叱问道:“谁?!”
蔚成頔不答话,轻轻抬了下肩,活动了下关节才感觉好些,他一把抓住了又企图砸下来的木棍。
对面这人本来以为这人和里面被抓的是一伙的,但是现在才趁着灯光看见蔚成頔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步话机。没见过没用过,至少电视里见过。
就立马把手里还握着的木棍撤了,木棍失了力,彻底到了蔚成頔手上。
蔚成頔刚想说什么,那人已大声叫唤起来并大步向仓库后方跑去。
“警察——警察——”
夜色安静,声音划过长空,穿透小窗啸进房内,又悠至远方。
席永欢正呆愣着,朱榆林一听到外面的动静就连忙把陈河亭搀扶起来,三人匆匆朝后面跑去。
已经有人把车门洞开,就等三人上车便走。
席永欢手里的枪已有人接过去,他头脑似乎已停止思考,只顾机械地跟着向前走去。一步一步间,那股血腥味愈来愈浓,席永欢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鞋上已溅上了几个血点子。
他不知道为何,条件反射性地朝小窗看去,却见蔚成頔的脸正巧在小窗那里探出来。
四目相对,均觉得心中有些压抑地心痛。
·
连着三辆车子一齐发动,朱榆林熟练地掉头远走。
席永欢却一把拍打着驾驶位的后背:“我要下车,我的车还在那里。”
陈河亭皱了皱眉,似乎也在思考值不值得。
“就只有一个警察,我来得及,相信我。”席永欢执着地继续要求。
“右边的河道可以潜回前面的场子。老地方等你。”朱榆林见陈河亭并未阻拦,便开口道。
车门锁解,席永欢立马拉开门出去了。
蔚成頔已经敲破窗子翻进了室内,有个人正歪倒在地上,近了才看见大脑早已是血迹模糊。
他疾步上前,探了鼻息和脉搏,太阳穴的洞孔明晃晃地告诉他,此人已无救。
他冲到后门,却见原来后面的仓库早已是灯火通明,只是四周的墙壁密不透风,所以刚才并未发觉原来后面藏了更多的人。
地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蔚成頔追了出去,却只见三辆车的尾灯已经疾驶出数十米远。
蔚成頔实在有些迷茫,有些悔恨自己出来没带装备,又有些懊恼事情发展成这种局面。
远处点点灯光这才遥遥近了,却是和三辆车相反的方向。
蔚成頔举起步话机下达着任务:“1组来厂房,2组不要折过来,跟着你们前面的三辆车,注意安全,疑犯手里有枪。”
“轰隆”的声音不大,却在蔚成頔耳中是如此地熟悉。
他跳将起来,穿过厂房,大步跑到厂房大门把铁栓子取了,奔了出去。就见席永欢的车只留给他一个车尾灯了。
蔚成頔气急败坏地怒道:“席永欢——”
席永欢看着后视镜里,站在厂房灯光透出来的一小方光亮里的蔚成頔,嘴角微微上扬。
他伸出左手放在仪表盘上,把车周身的灯都灭了。道路尽头,他绕进了一处布满荆棘的小路。
这路从未走过车,是农人作活时走小推车和行人的,可是硬挤,小车竟也能闯出一条道去。
车子彻底在蔚成頔视线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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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堪市市局。
“死者叫赵青。他的哥哥叫赵隶。赵隶是本省呼氏集团董事长陈海亭的助理,说是助理,实则身兼数职,很多项目都是他牵头,大约和行政副总经理差不多。”
“给这个赵隶打电话,顺便把席永欢找到。”蔚成頔叉着腰,沉稳地布置。
清晰地头脑已经回归,他一项项布置着小组任务,并在蛛丝马迹里寻找着线索。
席永欢却是很快就被找了来。
“我们跟踪你的车到了槐安村7组酪旧面粉厂,你去那里做什么?”警员开口问询道。
“我没去那里啊。你们跟踪我干什么?”席永欢莫名其妙。
“别装傻,我们跟着你的车出的小区,一路都没断过。”不耐烦了,这个时候席永欢还不配合,真让人有些头大。
“先不说你们为什么跟着我,我确实半夜出门了,但是只是去兜风,后来又去梅丽酒吧喝酒了,不信你们去查呀。”席永欢更加莫名其妙,还有点气愤无语。
“手机为什么关机?”
“没电了呀。”席永欢似乎是无端被人指责,非常生气。
蔚成頔抱着胳膊静静站在可视玻璃窗后看着席永欢狡辩。
不,他不狡辩,干脆直接否认。
蔚成頔转身回了办公室。
出租车司机也来了,他的笔录更是简洁:确实跟着车,但是不确定厂房那里停着的是不是跟着的那辆,看不清车牌呀。蔚警官不是上去了吗?你们问他呀。
·
“是那辆,我跟上去确认过了。”蔚成頔虽然一万个不相信席永欢会沉入黑暗那一面,但是,他抚了抚额头。
但是,我宁愿你身穿枷锁地站在阳光下。
无论如何,我会陪着你。
“不过,从始至终,我只见到了一个人,就是拿棍子打我那个,而且又因为天色太黑,我只记得声音,长相有些不确定了。其他人我没见到。”蔚成頔补充说完。
“车轮的泥化验出来也不是厂房那边的,如果真去了,不可能留不下一点迹象的。但是可以证实是有去过郊区的痕迹。梅丽酒吧去了,说是监控坏了,服务生也说去的时间不确定,因为他们长期包房,里面酒水一应俱全。有时候就算去也不用打招呼的。但是有客人能证明见过席永欢。车载视频他自己说前天下雨忘关天窗,淋怀了一直没修。”
突击审讯并未得出什么有效结论,刘莉莉说出了以上总结就垂下头来,显得有些失望。
“那三辆车呢?”蔚成頔拿出茶杯呷了一口。
“刚进城就被甩掉了。”
“陈河亭通知了吗?”他听得真切,死的那人不停“陈总”“陈总”地叫,和“赤蛛”有关的“陈总”不多。
“来的路上了。”刘莉莉也坐了下来,翻着手头的资料。
·
直到了上午十一时,席永欢才从局里出来,从凌晨五点到现在,他已经有些筋疲力尽。
几个小时前,他开到了半路,刚把一双鞋扔进了不远处的废弃窖井里。朱榆林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在梅丽酒吧等我。”
席永欢虽不明所以,还是去了。
朱榆林带着他从后门溜进去,两人装着醉醺醺地摸样和一个酒客吵了起来,席永欢低眉顺眼地道歉,拉着朱榆林到了包间。
朱榆林这时表现机敏异常,要求席永欢手机关机,又安排他赶紧开始喝酒,他却悄悄地出去了。
等到五点左右,朱榆林回来了,递给他一串钥匙,再嘱咐席永欢拿着手机去吧台借充电器,而开机不久,就接到了谷堪市警局的电话。
席永欢出了门,看见自己那辆黑车,他转头诧异地看着朱榆林,朱榆林却投以一个安慰的笑意。
席永欢愣怔片刻。
他不知道朱榆林究竟做了什么,但是在他上车那一刻,他却觉得自己对朱榆林已是深信不疑。
所以他还是坐了上去,开车去了警局。
随后果然他还是被放回来了。
席永欢洗漱了,倒在沙发上,头发丝还泠泠着水渍,就这样睡了。
“砰!”一声枪响,一个人立时断了气。只是那双眼睛还瞪着身旁的他。席永欢呆呆地站着,鞋面上的血迹晕染开,像是一朵血色梅花。
席永欢一时气促,大喘着气憋醒了。
他一摸脑门,全是汗。惊恐在心里蔓延,他看着自己那只手,又一次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