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在夜色尽头》青山小草

38、第 38 章

　　席永欢面上黑色布罩子早被一把撸了下来，就着墙上一个比翻开书页大不了多少的出气口掠进来的月色，囫囵把碗里的饭菜扒了几口。

　　他不能乱动，甚至眼神都不能往门边或者据说能把他扔下去的出气口瞟，毕竟那个出气口也有身兼窗户之职。

　　他如果有欲动的趋势，黄黄的手和脚便会连环锤似地招呼在他身上。

　　席永欢递出去了剩余的小半碗饭：“实在吃不下了。”

　　朦胧的夜色，黄黄依旧戴着黑色面罩。他们是早就吃好了的。

　　黄黄伸手接了，默不作声地出去了。

　　“我想问一下——”席永欢抬起头，冲着那个背影。

　　黄黄住了脚。回身看他。

　　“如果没有赎金，你们真的把我丢进长江吧？”他在确定。

　　“哼，不然你想怎样？”黄黄不耐烦。

　　“那......就蛮好的。”席永欢歪着头说。

　　总比随便找个野地山沟埋了，到时候蔚成頔找他找不见，连个吊唁的地也没有。

　　·

　　“短短一个小时已经换了三个车以上，第一辆车被扔进村子的堰塘里，捞起来后初步勘察未发现有用信息。根据身形未在库里发现能比对的，估计是外地作案团伙，这个还要在全国的库里比对。又或者是新手。”

　　蔚成頔一言不发，坐在座位上跟着师哥的话眉头越皱越紧。

　　“在信息时代，对方也很聪明。用席永欢的手机传送短信，设置好时间后自动发，手机在垃圾箱里辗转到垃圾车，最后在垃圾转运点被分类碾碎前短信发了出来。而去那个转运点转送车几乎来源于整个城区。”

　　师哥举着席永欢的手机。蔚成頔上去接住了那个塑料袋子。

　　“席永欢的背景不用再说了。一亿的话，局里意思24小时可能有点悬，汇入的境外账户查了，没问题，已经和A国提交了协助申请。”

　　“现在，相当于，我们很被动。”程邑总结。

　　“为什么是他？”蔚成頔捏着眉心。

　　站在桌边的程邑也郁闷不解。

　　“我可以在钱上想办法，哪怕像你们说的，可能追不回来，”蔚成頔沉声，“但是我要他们保证，不能伤害他。”

　　所有人对着眼前仅有的部分资料沉默着。

　　·

　　枯燥地如同坐牢一样的生活。

　　不，这估计比坐牢还惨。

　　这里温暖不能保证，人权不能保证。席永欢苦笑。

　　仍旧有寒意从窗口和地面渗进来，他缩着脚，把脖子尽量埋进围巾里，头上的面罩内已经被呼吸中的水雾浸透，潮湿地糊在脸上。

　　迷迷糊糊时睡时醒，脚已经又有僵意。

　　席永欢尝试着朝前够脚，腿伸直，没人照那腿脚来上一脚。

　　看来黄黄出去了。

　　双手仍被反剪着，脚踝也被麻绳系地紧地很。他干脆双脚在地一撑，然后像只蛙一样蹦，歪七扭八地终于站了起来。

　　他在房间里蹦来蹦去，脚已由酥麻转为热意。

　　他凑到通风口下边，呼吸着湿润的空气。外面果真是长江，他都能听见水流粗犷的奔腾，这里大概是个激流处，毕竟荆城的长江流势大部分都是缓势的。

　　而天色已大亮，正对着窗口，才会有微弱的光透过厚实的布袋下沿射进来几褛。

　　席永欢靠在墙上，脸上再次露出苦笑。

　　无论他打算何样的生活，在无序的命运面前，他都有些无力。

　　“砰”地一声。

　　门被打开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墙壁上。

　　席永欢浑身一抖，脸偏向声音的方向。

　　“钱已经到账了。荆城市还是有点钱嘛。”有点懒懒地声音，朝着他说着。

　　席永欢冷冷地：“那放我走吧，反正你们一群我一个也没看见长什么样。”

　　“不——还有更好玩的。本来是预备给那小孩的，现在用你试验试验也不错。橙橙——”那人拖着慵懒的调子边喊人边出去了，随即门就被带上了。

　　一刹那，席永欢还以为是蔚成頔在喊程邑。

　　还没反应过来，席永欢猛地被兜头拍了一掌，然后即无下文，似乎只想没有任何原因地揍他一下。

　　这下席永欢知道房间里又剩自己，和那个走路轻的要命又暴躁爱打人的黄黄了。

　　黄黄拍他一巴掌后，又悠闲地挂在椅子上，鞋底在地面刮来刮去。

　　席永欢只觉迷迷糊糊，歪着头，又想睡去。

　　等醒过来时，感觉脑袋都还是懵的。

　　这时他脚上和手上的桎梏已被解下了，然后是被人拎着站起来的。

　　自然是黄黄拎的。

　　“荆城市的‘新天地’，据说周末的时候人流量可以达到四五万人，这在我们这样的小城市不多见。而且今天周四，据说有本地明星回城献唱，到时候到处都是人，想想还很热闹呢。”又是那个慵懒的声音，可笑他说话的语气里竟还是憧憬和向往的。

　　“你可以出去了。逛逛街吃点饭。不过，吃过就知道肯定没橙橙炒的菜好吃。”依旧懒懒地声调，还有点坏笑。

　　席永欢咋舌，逛街？吃饭？

　　“可以吃可以喝，但是不能忘记了我交给你的任务。做学生嘛，听话就是第一要务。”
　　有只手在他头上拍了拍。

　　席永欢：“什么任务？”

　　没人回应他。他随即被重重摔在一个铁板上。

　　“轰隆轰隆”的声音响起，浓烈的气味顿时冲进鼻腔，是汽油的味道，然后“突突突”整个铁板大幅震动起来，整个世界都是“轰隆轰隆”的声音。

　　席永欢甚至能感受到铁板上的土坷垃在耳边脸上反复激烈地溅起蹦跳。这是......

　　席永欢想，恐怕蔚成頔也想不到，心思缜密手段老成的绑匪，可能会开拖拉机带他进城去。

　　没过多久，席永欢被人一脚磴了下来。

　　又被换了一辆车，他被塞进了后备箱。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席永欢再次被拉了出来，一把惯在地上。

　　黄黄叮嘱他：“记着你的事。”

　　等车声走远，他把头上的黑色布袋揪了下来，丢了。

　　席永欢站起身，把外套拉链轻轻一扯，胸前露出的几根炮竹样的东西让他一时语塞。中间的黑色小屏幕上滴滴答答走着时。

　　“我看来还是和长江投缘。”他把拉链提起来。

　　捏着一百元钞票，照着指示，向前走了两百米，然后遇见一个在车站外拉客的。

　　“去荆城红星车站吗？”

　　“站里原价35哈，不打票30。”那人一脸童叟无欺。

　　席永欢递出了钱。

　　摇摇晃晃两个小时的路程结束。席永欢从自“秋水——荆城”的班车上跳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班车前方的电子指示牌：下午13时05分。

　　极目四望，他根本没有看见和所见的绑匪有类似的身形的人。车站附近好像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人流从身旁走过，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席永欢招手打了车，10块钱。到欣合汇商场，号称荆城“新天地”的地方。

　　司机朝他确认：“小娃，那边今天人多的很，马路上都是人，说是明星要来。我刚刚送过去一个，一条街早都走不动了，只能在春生街把你放下来你步行过去嘞。”

　　席永欢点点头：“好。”

　　得到肯定，司机一踩油门轰走了。

　　刚下车，已经能听见隔壁街道的混杂沸腾的广播尖叫和各类声音了。

　　席永欢下了车，刚抬眼，就见着蔚成頔了。

　　他穿着一件休闲深蓝色外套，正歪着头，和对面的刘青讲话，嘴角的弧度温柔又亲切。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而蔚成頔也很快看见了他，他的神情未有任何变化。眼神在席永欢身上没作任何停留，状似巡视一圈，然后低头和女友说了一句什么，两人挽着胳膊朝着欣合汇商场的方向去了。

　　席永欢收回目光，脚下也动了起来。

　　春生街很快就走到头，右转走100米，然后再右转，就是欣合汇所在的中楚街。

　　席永欢顺着人流走到中楚街，离欣合汇还有点距离。

　　他扭头转进一家老鸭粉丝汤店，人依然很多，店内热气腾腾，也很难有位置坐。

　　席永欢排了5分钟的队，先买单了一碗粉，又加了笼生煎包。

　　直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提着东西出了门。

　　席永欢在街上四处看了看，找了个人少的门面角落，把生煎盒放在凸出来的窗台上，抬起碗，开吃起来。

　　他此时就像一个和朋友分散的凑热闹的大学生，错过饭点，就随便找了个地方将就吃。边吃边等，等待朋友同学的汇合。

　　吃了一口，他低声对着领口下方的微型麦：“外面的确实不如橙橙炒的饭菜好吃。”

　　耳麦里电流哧哧，传来嗤笑：“年轻人不要学我拍马屁。”

　　“还没说完，我还是宁愿吃外面的。”

　　电流的声音在左耳里出现，没人回应，于是席永欢继续吃。

　　蔚成頔和女友说说笑笑，早已落在席永欢的脚程后面。席永欢买了碗粉出来，他俩还一人拿着一杯奶茶讨论着什么，时不时刘青还拿出手机来拍照或自拍。

　　“吃完了可以逛逛街。”那人又出现在耳麦中。

　　席永欢接受着指令，在中楚街上转来转去。

　　中楚街的店铺有点高档中档都有，他就一家接一家地进去瞎看看，也不买，一副我确实无聊了在逛街的面孔。

　　“可以排队进去商场了。”指令又来了。

　　席永欢抬头看欣合汇上的大大的室外钟，十四点三十分。

　　“我进不去，商场限流。虽然明星晚上才来，但是从现在看，都是进去的人，哪有出来的。”席永欢解释道，他知道对方也肯定早就想好了。

　　“你看见特产店门口，有个白色外套黑色帽子一双绿鞋的人。找他说你要去商场，他们有办法的。”又胸有成竹地下了指令。

　　席永欢于是只好抬脚了。

　　不远处的刘青突然指着欣合汇，大声说着：“小迪，听说那边布置了很多应援，我们去看看呗，给我没来的姐妹拍个照。”

　　蔚成頔宠溺地笑，两人跟在席永欢不远处也朝着欣合汇前进。

　　·

　　程邑略显无助地看着朝他走过来的席永欢。

　　他现在是个在等着女朋友的角色，所以他的视线一直在往路口张望。但是看见席永欢径直过来，他还是懵了，并且无助，并且呆住了。

　　“我要进商场去，他说你们有办法的。”席永欢指指左耳里一个扣子大小的黑色物体。

　　看着程邑怔忡的样子，席永欢轻叹一口气，把外套拉链往下一滑，露出几个黑色电线和土黄色“炮竹”的顶端来。

　　程邑眨巴着眼：“你等......等等啊。”

　　他飞快走到一边，低声冲队里的指挥叫：“他们早看出来我了！现在要求把席永欢送进商场，他们不会要在商场交易吧？他身上真的有炸弹。”

　　那边商量了大概一分钟：“告诉他，给我们五分钟，待会儿有人来领他进去。”

　　程邑赶紧跑了回来，和席永欢说了。

　　席永欢“哦”了一声，又低声对领口重复，耳朵里传来一声“嗯”后再也无话。

　　程邑焦急的眼神在四处转悠，企图在任何一个路过的人脸上寻得蛛丝马迹。能随时让席永欢身上的炸弹启动，人一定也在席永欢附近。

　　他顾不得看漠然等待的席永欢一眼，恨恨地瞪着双眼在周围的每个人身上梭巡。他被看穿了，还是直接被席永欢找过来的，连个旋也没打。这太让人丧气了。

　　蔚成頔远远早已看见了，他不知道出现了什么事，依然走着自己的路线朝着欣合汇去了。

　　“走吧。”有人来带席永欢了。

　　席永欢头也没抬，提步跟上。

　　“两亿的现金，恐怕你也拿不动吧。你告诉他。”身旁的人低声交代他。

　　席永欢震惊地抬头，瞪着身边的人。

　　刚才他正呆在自己世界里也没仔细分辨，这时候话多了，一整句，他就听出来了。这声音他印象深的很。是蔚成頔的二叔。

　　蔚盛洸由着他瞪，依旧领头走着，席永欢赶紧加快了脚步跟上。

　　他冲着衣领重复：“现金太多，我不可能拿得动。”

　　耳里回复：“让他们不用操心这个，我有办法。”

　　“他说他们有办法。”席永欢讷讷地。

　　“他妈的。”

　　现在席永欢才算知道自己的任务全貌。

　　他只知道出来了要吃，逛，然后拿点东西回去，然后验货，然后可能他就被放，或者被弃。

　　但是他们没说，拿的东西是两亿现金。

　　这个银行数都要数很久吧。

　　“疯子。”席永欢默默怒骂。

　　“我值三亿？”席永欢甚至连骂的勇气也没有。

　　“你到了商场六楼，往下看，商场不是有两个展厅吗？让他们撤一个展厅。”耳麦里又传来稳如泰山的声音。

　　席永欢对着身旁的蔚盛洸重复。

　　但是他发现，整个电梯里，除了他自己，应该全都是蔚盛洸的人。其他人也都听见了。于是有人临时按了即将到达的三楼，下去了。

　　“问他到底要干什么，我们没空陪他遛。”蔚盛洸有点要遏制不住的怒意。

　　“他问，是不是还要一次试验，才肯......听话？”席永欢木木地把听见的复述出来。

　　蔚盛洸不语，席永欢也不敢说话。

　　电梯里顿时连呼吸声都轻了。

　　“呈??县的化工厂还好没有人员伤亡，但是直接损害估值已经高达五千万。试验就不必了，问他，钱拿到了是不是就结束。其他的炸弹放在哪里。”蔚盛洸的语气里有着压抑的火气，和克制的森严。

　　席永欢心里已经一惊，这些他还是首次听说。

　　“他说，尽量有人道主义精神。但是如果有人送死，他也没办法。听通知吧。”席永欢把右手捂紧，听清了，又朝蔚盛洸磕磕绊绊复述了一遍。

　　蔚盛洸重重呼出一口气，不再言语了。

　　“叮”地一声，六楼到了。

　　席永欢靠在商场中心的一圈玻璃围栏上，商场中心一楼的东边展厅完完全全展现在视线范围内。商场呈环形设计，像个合围的鸟巢，加了层玻璃天幕而已，所以一楼以上每一层都能完完整整看见一楼的展厅。

　　席永欢呆呆等着耳朵里的指示。

　　蔚盛洸还立在旁边，他视线在商场内目之所及的人身上停留两到三秒，然后甄别，分辨。

　　“你是以前在沧县成頔认识的小伙子吧？”他蓦地开口。

　　席永欢收回看展厅的视线，扭头看向身旁的人，点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