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在夜色尽头》青山小草

36、第 36 章

　　夜色弥漫，就快接近凌晨了，城市里反而安静下来了。

　　蔚成頔一路疾驰，席永欢还在低头把围巾褶铺展好。

　　“永欢，其实......”蔚成頔声音低沉，有种难得的严肃。

　　席永欢蹙着眉看他一眼，手没停。

　　“......你这样很好。”蔚成頔前言不搭后语，明显是话到嘴边就急转弯了。

　　席永欢围巾终于整理好了，偏头看他：“我知道你想说的，你......你不用担心我，”说完席永欢掏出一张纸，当即笑嘻嘻地念，“我的心情每天都很好。啊，又是美好的一天，这个世界很美好......”

　　这是蔚成頔当初给他写的心灵鸡汤自我鼓励。

　　蔚成頔摇摇头也跟着笑，席永欢的眼已笑成一道弯，眼中瞳仁却更亮。

　　“这是......长江边？”席永欢愈加裹紧了围巾，跳下车。

　　长江的激流在这个弯道处变缓，并在弯道处留下一片砂砾滩涂，这时候水位下降，滩涂显得比平时更广阔。

　　这边已远离城区，夏季不乏游客开车过来散步消暑，属于一个本地游客所知道的江边纳凉地。

　　江边的芦苇丛依旧高挺，江边连线几乎都是，蔓延至远方。

　　“嗯，来过吗？”蔚成頔把后备箱打开了，搬出一箱箱的烟花。

　　如此静谧的夜色下，仅有车灯的独一个光束，远处水色波光粼粼，芦苇在江边摇荡。

　　席永欢的心情顿时也放松下来，收回视线，远远带着寒气扑过来：“嗯！以前夏天的时候，褚汶开车带我们来玩水过。”

　　蔚成頔递了一箱给他，见他脸上并无异样，给他指了个地点。席永欢抱着箱子就去了。

　　两人把几箱都归纳好，蔚成頔按灭了车灯，整个江边滩涂顿时黑寂下来。

　　“看，有星星啊。”席永欢抬着头看，指着给蔚成頔分辨，那个是什么，这边这个又是什么。

　　蔚成頔“嗯嗯”地点着头，却不住看表。

　　“哎——”席永欢难得的给他一个不耐烦，这是嫌他不专心。

　　蔚成頔笑着拍他脑袋，给他指指手表：“要到时间了。”

　　席永欢笑笑，赶快蹦过去给他把箱子的一角拨开，露出引子来。

　　“我来点，你给我倒计时好不好？”席永欢脸上的笑意在夜色中都兜不住，简直要溢出来。

　　蔚成頔看着秒表喊着：“15，14，13......3，2，1！”

　　席永欢点了火赶紧跑开。

　　烟花在他身后绽放，绚丽至极，映照着跑过来的那个身影，蔚成頔心念一动，张开了双臂。

　　“冷不冷？”

　　席永欢脚下不停，一路冲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你早就准备了？”席永欢的声音很大，这是在烟花的炮响中必须提高声调。

　　“没有哇，这是路上捡的。”蔚成頔面不改色。

　　席永欢笑嘻嘻附着他耳朵：“谢谢你！”

　　蔚成頔手在他肩膀上紧了紧，又抬手帮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捂地更严实。他看向那张兴奋和小脸和泛着光亮水色的眸子，轻声道：“客气什么。”

　　席永欢对着他“嘿嘿”一笑，就扭头过去继续看夜空的美丽。

　　蔚成頔心中一叹，这才是这个年纪男孩应该有的笑意吧。之前的席永欢，生活好像就是不愿意让他能坦然无畏地展颜。

　　席永欢抬眼看着天空中拖着长长尾巴的光点，在天空中猛地爆裂，散成绚丽多彩的小光点，洋洋洒洒碎在天空中，留下淡雾后消弭，然后等待下一个带着小尾巴的光点飞冲上天。

　　“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那封信呀？我的骨灰一半要撒进水里......我现在决定了，就撒进长江吧。”

　　席永欢看着蔚成頔乐，好像刚刚解决了一个世纪难题。

　　蔚成頔一拍他脑袋，恨道：“瞎说什么？！”

　　席永欢嘴角一弯，眼中更亮。

　　“假如，我说假如。放心，我真的真的，不会再有任何想法了。”

　　那双眼中蕴藏着的心事一览无余，确实没有任何灰色的心思隐藏其中。

　　蔚成頔仍旧冷着脸看他。

　　“我是说，人固有一死嘛。如果我走在你前面，你就帮我完成我的心愿嘛，”席永欢一眼不眨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哎——好，是我错了行不行？我收回，”见蔚成頔现在彻底不看他了，席永欢举起手掌在耳边发誓，“我一定爱护自己的生命，快快乐乐活到九十九。”

　　“那还有一半呢？”蔚成頔终于扭头了。

　　“还有一半不是写了，和爷爷奶奶放一起。”席永欢现在怀疑那张纸究竟蔚成頔有没有仔细看过了。

　　“你爷爷奶奶旁边的墓地哪有位置。”蔚成頔语气平淡。

　　“那......放我妈身边？”

　　“那个不是周俪阿姨的？”蔚成頔依旧冷淡。

　　“哎——你是不是，是不是......？”

　　席永欢诧异地看着他，像是那年他发现蔚成頔的取向时一脸的惊诧。

　　“是，我早知道了。”蔚成頔淡淡地。

　　“......两个人只要心里有对方，其实有些事情，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许生和死只是距离罢了，只要爱还在。”席永欢话甫一说完，眼见一箱烟花已结束。

　　他兴冲冲地跑过去又揪出来一个引子，点了火再快步跑回来。

　　站定了，他突然想起来白俞不久前问他，蔚成頔对你好吗？

　　他回答过后。白俞说，能感觉到好就很好了。

　　席永欢蓦地怔住。一个烟花带着尾巴掠入天空，远远在空中绽开，水面波光映照天空，两相辉映，顿时星空都微微失色。

　　她，知道？

　　所以她才那样说吗？对生活对感情的勇气。

　　她看出了他的犹豫，看出了他的赧然。

　　看出了他的被动来源于自己，看出了他其实早已深深依赖身边这个人。

　　还看出了他固守原地，实在不知如何前进一步，于是甚至有点放任感情在指尖流逝，假装不去计较感情的结果究竟会以怎么样的方式结束。

　　他曾经确实有过心动的，后来，他发现，那也许是他唯一的一次心动。再然后，那个人就再次出现在了他眼前。

　　其实，他是有些自卑的。他的朋友们一个个离开，而他自己，也好像是抛在这个世界的可怜虫。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去接受一份爱。

　　更不用说去如何表达一份爱。

　　但是白俞，他的妈妈，好像看出来了。

　　他眼神里每一次的小小悸动，小小的回避，小小的惊喜，小小的讶然，小小的期待，嘴角的隐笑......

　　每一个细节，在母亲眼里，看的都比自己透彻。

　　席永欢呆愣地望着眼前的烟花，嘴角扯出一丝笑，心里默念，我知道了。谢谢。

　　“那还有一半你作决定吧。”席永欢眼睛黑亮，双手哈着热气望向蔚成頔。

　　烟花的美丽在黑夜中再次停止，江边再次回归喧吵后的寂静。

　　“和我的放一起好了。”蔚成頔继续冷淡，只有自己知道尾声微微发颤。

　　“行啊，”席永欢笑的开怀，“既然和你的放一起了，那剩下的一半我也不丢水里了，不然只有半个我陪你说话，多没意思呀。”

　　蔚成頔有点儿发怔，他本意是顺口一诌，带着点儿真心，带着点儿试探。

　　他对他的心意早已对席永欢表达明白，但是席永欢是什么人他也早知道。

　　“干嘛呀？真的。所以你工作时注意安全咯，平平安安退休。不然你进了你们那儿的园子，我就只能一个人随水漂流喽。”

　　席永欢笑嘻嘻地看着蔚成頔，眼中光采正盛。

　　蔚成頔这时终于也露出笑意：“知道了。那说好了。”

　　“嗯！”

　　席永欢又跑去点烟花了。

　　两人直把烟花放完，就把废弃的箱子又收回来装回车上，才开始启程回城去。

　　星光依旧闪烁，席永欢躺着副驾驶上，两手插兜，悠悠地和蔚成頔说话。

　　“你知道吗？其实我老家离荆城很近。”

　　“哦。”

　　“我从来没存这个心思。上次舅舅来，我用手机导航一搜，原来开车的话，才五个小时就能到。”

　　“嗯。”

　　“可是这么多年，没什么人来看过我，外公外婆来看过，但是我没什么印象。”

　　“是呀，你那时候小。”

　　“我一直觉得我挺可怜的。但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我挺富有的。”

　　“是，荆城首富就是你，你最富啦。”

　　“哎！你知道我说的什么。”席永欢斜着眼看他，见蔚成頔的脸上正嗪着笑，不由得瞪他一眼。

　　“知道知道。”蔚成頔已然换上了听话老实的嘴脸。

　　“其实还是有遗憾，但是，我知道，我会越来越好的。”席永欢信心满满。

　　蔚成頔看他一眼，他的脸上仍有着些许的落寞，但是眼神里正散发着不一样的沉静和别样的气息。

　　“一定会的。”他轻轻地附和。

　　一路无车，蔚成頔开了远光灯在城郊路上一路疾行。

　　荆城的路边都是平原地区常见的树和不知名野草，正随着夜风而摇晃着。静谧星空下，两颗怀揣着同样心境地人，正驶向同一个地方。

　　“明天还是你陪我去吧，有空吗？”席永欢开口，初一下午他准备去看褚汶的。

　　“行啊，需要带什么吗？我去准备。”

　　“带上你自己就可以了。我不是小孩了，自己能搞定。”

　　“行行行。”蔚成頔笑了笑，看见席永欢歪着脑袋看窗外，玻璃上正映着他那张白皙的小脸。

　　心里在这寒冬里竟暖和地如一潭温泉，咕噜噜冒着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