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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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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永欢换了鞋走了过去,依靠在厨房玻璃门上,对着蔚成頔的背影看。
“你再考虑一下?真不去?”蔚成頔侧过身装盘,见他怏怏地立着,心下有些不忍,但是依然再次征询他的意见,邀请他去他家一起过年。
席永欢摇摇头:“好几年没在家过年了,今年自己过,倒觉得......应该挺有意思的。”
蔚成頔示意他过来端盘子出去,又说起:“打算初一去看褚汶?”
“嗯,今天他家里人肯定去,我就明天去吧。”席永欢轻轻把两个菜放在餐桌上。
蔚成頔不置可否,把电饭煲拿出来,两人又回身把剩下的菜拿了出来,一切默契又非常的自然。
“我今天见到了我......父亲。”席永欢嚼着一口菜,又拨了点米饭在嘴里,细细地嚼,慢慢地咽。
蔚成頔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
席永欢解释:“我见过他的照片,小的时候。他几乎同那时没怎么变。”
蔚成頔只看着他。
“他站在我面前,我觉得他甚至连一个过路人都算不上。就是个陌生人。”席永欢叹了口气。
“你看神不神奇,他儿子和我在一个学校,我都不知道。他们俩去看我妈,去看一个十几年都没见过的人。就因为要弥补他儿子内心那一点点的歉疚,让他儿子从此放下心结坦诚做人。”
“他是能坦诚做人了,可是别人呢?”席永欢又叹了口气,抬起碗又扒了口米饭。
他的话会让人很大以为他是生气了。
可是回观他神色,却是一点儿生气也没有的。全是满满当当的哀伤和忧郁。
“原谅吗?”蔚成頔没说问的是谁,原谅那个多年不见的父亲,还是那个只能躲在羽翼下的小鸟。
“怎么可能原谅?大不了只是......只是就这样吧。”席永欢抬起头,他的忧郁已经消失,现在盛在眼里的,只有一点哀去的余烬。
“嗯,你自己想好就成。”蔚成頔摇摇头,给席永欢夹了一筷子青菜。
两人默默吃完,蔚成頔没有劝,席永欢也没有说些谢谢你类似的客套话,就一起收拾东西去了车螺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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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成頔已经在席永欢强烈要求下回家去了。
等席永欢把自己的旧家收拾妥当,已经晚上六点。
这大概是整个全国范围内,最热闹的一个晚上。他呆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把电视机打开了。
春节联欢晚会还没开始,现在就是临时播报一些晚会后台节目和插播几条即时新闻。城区不放爆竹,倒是仍可零星听见几声。
席永欢去把爷爷奶奶和自己的合照拿出来摆在餐桌上,又去把白俞的——那张黑白的他拓了一份——也放在了桌上。
席永欢小声:“你们先坐会儿,我去做饭啦。”
他语声轻快,一丝一毫没有忧伤,反而充斥着一种满足和期待。
他从来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孩,虽然一直以来虽然是蔚成頔主厨——他倒是一直对于此抱着惊讶的态度,蔚成頔那种小孩,还会做菜做饭?可不是令人吃惊吗?
去把白俞给他的鱼糕拿出来,切片上锅蒸了,又把鱼也洗净,摆放上姜片大葱段也上锅蒸了,再去准备蘸料。
料汁调好,把几个家常小菜炒了,就等蒸锅里的出锅了。
一个人,几个菜上桌,再加上厨房里热气腾腾,倒也显得有点无声的热闹。
“来——喝点——”他把从蔚成頔那里带过来的蓝瓶子白酒打开,倒了一小盅。
席永欢龇牙咧嘴地抿了一小口后吐吐舌头,直望着爷爷的照片傻笑:“爷爷你可能爱喝,我喝着——辣!”
转过头又看见白俞正看着他,他也笑:“下次——有机会的话,换我——去保护你,啊,别笑了,来,吃菜——”
自然无人理会,他又把那杯白酒抬起来抿了一口。
辣,喉咙口开始辣到胃里。
“妈——”他终于还是喊了出来,“多吃点,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吧,都是奶奶教的。是吧奶奶?我浇的料汁不砸您招牌吧?”
他笑嘻嘻的,把鱼肉上切得丝的葱条拨开,细细夹了块放进嘴里。
是那个味道。
“真好,今年大家一块儿过年,不算我没记忆那会儿,这大概还是第一次这么多人过年呢——”
席永欢仍旧笑着,眼前却越来越模糊,他嘿嘿地笑,又往嘴里夹了块鱼糕。
咸咸地,比那次白俞做的咸。
他知道为什么,有些东西顺着眼角脸颊,就流到了嘴里。
嘴角却仍旧笑着,席永欢望着眼前的那几张朝他微笑的脸:“我感觉很幸福——是真的,你们不用担心我——我想,我大概真的要长大了。”
他一下子扑在桌上,泣不成声。
电视上,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已经开始了。热热闹闹的开场舞向着全国人民表达着祝愿和期许,新的一年即将到来,在新的一年,有新的故事发生,新的梦想实现,新的人生要起航。
如此热闹又充满活力的氛围里,他一个人趴在桌子上,久久没有起来。
无数人的说话声音交汇在耳朵里,最后留下的,却只得那么几句。
“爷爷奶奶会看护着你,保护你——”
“勇敢一点。”
“把对爱的对生活的勇敢送给你。”
“但是我不想让你觉得为难,如果哪一天,你觉得不喜欢这样,你随时有离开的权利。”
“而在那之前,我不想失去照顾你的权利。”
“我请求你——给我照顾你的机会,无论你在哪里,让我待在你的身边。”
“我希望你能健健康康地、快快乐乐地幸福生活下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和对你好的人在一起。——拥有我和马齐瑞错过的人间数年好时光。”
“努力活下去。”
所有的迷茫困顿,压抑委屈,所有的不甘心痛,悲伤苦楚,全都在一瞬间迸出,在心头沉沉的大石终于一压到底,激地心底的池里的酸水苦水通过眼角泪道一涌而出。
而在一遍又一遍的冲刷下,那块巨石终于起了裂缝,开始分崩离析,碎成一小块一小块地砂石,掉落水底去。
心头开始空荡,所有的情绪渐渐平复,渐渐回归平稳,渐渐开始充盈别的东西。
席永欢的瞳孔清澈,如深潭净水,干净无虞。
他这时又绽放出一个笑容来,这次是满满当当的笑意,温和,诚心,孝顺,宽慰。
“爷爷奶奶,妈,你们放心吧。”
照片上的人仍在微笑着望着他,和以前一样,从来不曾转过头去。
他吃完饭,把餐桌收了,忙忙碌碌地洗了放好,又去洗了澡洗了个头,过来沙发上倚着看电视,等倒计时。
他以前都没认真看过小品,这次有耐心看了,倒觉得还挺有意思。
正乐呵着,有人敲门了。
他凑过去猫眼一看,是蔚成頔。他赶紧拉开了。
“——你来了。”
席永欢今天语气温柔,面容宁静。除了那双眼睛眼角微红,眼皮微肿,有一瞬间蔚成頔还以为回到了三年前。
“来看一个人的狂欢是什么样的。”蔚成頔踏步进去之前,在席永欢手里塞上一个盒子。
“什么呀?”
木质的盒子古朴隽永,小小的鱼型锁扣扭开,一个红色的中国结安静地躺在其中。
席永欢斜着眼看他,“看不出来呀,你这粗狂的外表下还有颗传统中国心。”
“这可不是我,是——”蔚成頔坐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仰在靠背上,“是白阿姨做的。”
席永欢拿着盒子踱过来,往他身边一坐,撑着头凑在他跟前等他下文。
蔚成頔本就余光看他反应,这时干脆直接扭头看他。
席永欢的头发还处于半干未干的样子,有些凌乱地翘起,有些却服帖着,他的眼黑的发亮,一直让蔚成頔认为的狐貌相此刻少了稚气,多了丝沉稳。唇角微翘,刚刚泪尽,所以唇色鲜红地紧。
蔚成頔轻咳一声,“她出来之后打算靠着手工编织传统工艺品补贴家用,然后编了两个送给我,那时候不快过年了嘛,就说当新年祝愿呢。”
席永欢“哦”了声,拿手把那结捏出来细细的看。
“她给你祝福,你给我干什么呀。”席永欢猛地开口。
“我也祝福你呀。我的人生都愿意分你一半,祝福有什么不可以。”蔚成頔一脸义正言辞,信誓旦旦。
“你......”席永欢直冲他翻白眼,“不过......谢谢你。”他轻轻地看着蔚成頔,神色已平静严肃。
蔚成頔朝他笑笑,眼珠一转:“想去放烟花吗?”
“禁烟花爆竹哎——而且,我还没问你,怎么今天有空来,不用在家一起过年吗?”席永欢皱着眉。
“去吗?”蔚成頔不答,只眯着眼看他,笑的一脸得意。
“......嗯!”
“换个衣服,帽子,围巾,手套。走。”蔚成頔下命令。
“哎——收到!”
席永欢窜起来,跑去房间了。他不管了,蔚成頔带他去哪里都好。
他不想再等到失去的时候才能知道珍惜,这样简单的道理明明小学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了,偏偏他需在人生的旅途中,绕了一大圈,才能懂。
他把那红色中国结的线圈紧紧系在包带上,那里还有一个小挂件,是之前蔚成頔送的。
席永欢看了看,在心底说着话,我也愿意待在你的身边,无论,你在哪里。
他兴冲冲地换了衣服,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