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


  •   ·

      如果说小时候在书本上背诵的,时间如同流水。那么在一波又一波的流水冲击下,生活便翻江倒海地彻底翻个面儿。

      荆城人都有很多的习俗,有事年前办妥,年后一个月内便不能大兴土木。

      还有一些连原因说不出来的,比如说闰二月不能凭吊清明。此类种种,总在大街小巷口中流传。

      于是,白俞的葬礼,就在腊月二十九,匆匆办了。

      说是葬礼,就是简单布置了一个灵堂。由于白俞在荆城并没有多少朋友往来,便也仅有席永欢、蔚成頔和周俪四人,外加一个舅舅。

      远道赶来的舅舅,见了席永欢一眼,又看了眼躺在棺里的白俞,便离去了。

      走之前,算是对于这个从未关心过的侄子表达了一份已晚矣的内疚。他给了席永欢一张银行卡,说上面有五万。

      席永欢趁他走时,塞回他口袋了。

      等凭吊完毕,四人目送着白俞进了那个冒着黑气的大烟囱。

      周俪找人又托了关系,算是插队,才把白俞安置在祥安墓园。周俪也苦笑,现在这年头,离开人世间还要提早找好位置,下好定金。

      席永欢定定地站着看,墓碑上黑白照的白俞,眼神中透露着无辜和清澈,她开怀望着墓碑前的人在笑。

      照片是几年前她出来时,被周俪拉着去照的,因为想着赶紧去找席永欢,她实在笑不出来。

      周俪就道,你就假装镜头前是你儿子,提前酝酿,当心待会儿真见着儿子了,笑都不会了。

      白俞就笑,嘴角一点点发散,再勾起来,眼神也越发柔和。

      ——现在她果真是望着她的儿子在笑。

      周俪把手里捧着的粉色月季放下,月季花瓣晶莹剔透,暗香浮沉其中。

      席永欢喃喃:“真快。”

      周俪也道:“是啊,真快。”

      白俞的病情急转直下,好像就是下病危通知书那夜。那夜幸好他陪着她。但是那夜她一直辗转反侧到清晨,那夜她呼吸急促喘地眼睛都睁不开。

      她抽搐,她的身子发寒,可是她的体温却高的不像话。于是她就被安排换了地方,去ICU,去插管,去抢救,去颤抖着笔尖,签字放弃。

      胸外按压停止了,她的心电图直接一条直线了。

      席永欢记得很清楚。

      可是当蔚成頔赶过来时,他沉默半晌,只说出一句来。

      “她,怎么就,不知道怎么就,走了。”

      他没哭。这不像席永欢。

      那次马齐瑞的事一出,在食堂里,等蔚成頔一问出来,他的眼泪就出来了。

      可是现在,他见着他,却没哭,他跟在周俪身后,学着把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打点好。

      他是儿子,目前的事,他总归要做好的。

      周俪放下花,和席永欢并排站着。她戴着墨镜,后面的眸子看不清楚,只有红唇紧紧抿着。

      “周俪阿姨,给我讲讲......她吧,她之前在......里面过的怎么样?”

      周俪扭头看他,席永欢面不改色,面上一股漠然,视线扔停留在白俞的照片上。

      “你想知道?”

      “嗯。”

      “她是谁?”

      “她......她,她,她是我妈。”隐忍,悲哀,痛楚,酸涩,种种语气在最后四个字里集结。

      席永欢的眉头紧皱,面上终于有些绷不住,一双眼蓦地通红,眼中水光四起。仍不见有泪落下。

      “知道是你妈,就别说她、她了。是你永远对不起她,不是她对不起你。”周俪的语气冷漠。

      “......”蔚成頔上前去搂住了席永欢的肩,他本来想说什么,半路又哀叹一口气,也只望着白俞那张微笑地脸,一言不发。

      “你不是老怪她吗?怪她不能陪你,怪她害得你从小没爸没妈。那你怎么没问过她,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周俪语气冷淡,如同这荆城的寒气。

      席永欢醒过神,望着她。

      周俪的高跟鞋“哒哒”往台阶下走,席永欢亦步亦趋地跟上。他的心有忐忑,有什么事超出他想象地在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吗?

      “你那时候还小,几岁,七岁还是六岁......”

      蔚成頔接口道:“七岁。”

      他不理会席永欢的眼神,便又闭口不言,恢复沉默地跟在他们俩后面往下走。

      “那就是七岁吧。你从小性子其实是随她,上蹿下跳,人来疯,但是偏偏脸又白白净净地很漂亮,镇子上的人都很喜欢逗你玩,大的,小的。”

      “有一天她帮别人看店,你也跟去了,一个小孩过来喊你去她家玩,你就去了。你妈也没放在心上,这是常有的事。那家人她也认识的,”周俪叹了口气。

      “偏偏有时候就是那么不寻常,”她摸出根烟来点上。

      “她到点了去喊你,结果那家人说你早走了。你妈想着,你大概又是路上瞎玩跑了去了。她就慢慢地边喊边找,也不急——后来她后悔死了,觉得差的就是那时候的那么一小会儿。”

      席永欢呆站着,不打断她。

      “结果又回到了她看的那间化肥店,店主说没看见人过来呀。你妈以为和你岔了路,就换条路开始边喊边找。这次急了,她跑的喊的浑身都是汗,都是急和怕的。”

      烟雾愁云般在三人中间散开。

      “天色很黑,她看见一个人扛着一个麻袋在前面走。他还以为人家扛的化肥。她当时是真没那个脑子。因为几乎全镇的人都认识你,都喜欢你,谁会害你呀。”

      “结果又回到了你去玩的那家人门口,她这时真的又担心又害怕,求着人家,结果人家一拍脑袋,模模糊糊想起来指出一条道,说你好像是往那边走的。你妈就想,我刚刚就是往那边来的呀。”

      “还算她聪明,突然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那个麻袋,”周俪狠狠吸了口烟,在嘴里过了两秒,徐徐吐出来,她看着席永欢,红唇随着烟雾吐出一句话来,“是的,你就在袋子里面。”

      “当然是找不到那个人啦。她就找啊,喊啊,叫啊,真傻,她也没想着找人帮忙,一个人就在往前冲。”周俪的的嘴角微微勾起,也不知道是白俞说的自己傻,还是她在说她傻。

      “结果终于在一个垃圾处理站找到了你——那时候还是那种水泥砌的大池子。你人已经傻了,就在池子边上傻模傻样地呆坐。一个人蹲在你面前,正跟你咕叨着什么。你妈还没过去,就看见那人正脱你裤子呢,还在你脸上摸着。”

      蔚成頔轻咳一声,走上前去,站在席永欢身边了,小声道:“没事。”

      周俪扭头看他俩一眼,又吐出一个烟圈。

      “你妈就冲过去问他干什么,你猜那人说什么?”周俪意味深长又沉重地笑着,“那个人说,你娃娃这么漂亮,送给我做老婆吧。”

      “你妈当时就疯了。那个男的她认识,是镇上出了名的老光棍。”

      “你妈抱过你就跑,结果没想到那个男的那时候突然那么有劲——你妈说这个人平时都是勾着腰低着头畏畏缩缩的。就抓着你妈头发,一把把你妈甩垃圾池里去了。然后他就抢过你就跑。”

      “你妈赶紧爬起来就追啊。结果没想到你回过神了,咬啊闹啊,就从那个人怀里掉出来了。”

      “那个人估计太生气了,竟没想着逃走,就站在那里对你拳打脚踢。你可是个娃娃呀——多大——”周俪显然真的陷入沉思。

      “你那么小,你妈说她真的毫不怀疑那个人能把你踢死。然后她就拿了块砖头就上去了——你妈这时候算是聪明了,先上去拉了两下没拉动那个人,那个人就不管你妈,继续踢你。然后你妈反手就把砖头敲那个人头上了。”

      “肯定没电视上那么简单。一砖头就拍倒了都是假的。”

      “那个人转过身就朝你妈踢了一脚。你妈就骂他不是人,让他滚。可是无论怎么骂,那个人好像就是铁定了心要把你弄走。”

      “他看已经把你妈也踹地上了,就回头提着你的领子,准备把你捞走。你妈,唉,能怎么办呢。你说。”

      周俪望着远方大朵大朵吹过来的乌云,又被大风吹到另一个远方。她的问话似乎在问席永欢,又似乎在问自己。

      “她就一刀子从背后往那个人脖子那里刺了进去。有点歪了。她吓死了。她也第一次看见血啊。结果你猜那个人说什么了。”

      “那个人受了伤,知道你妈平时就是个纸老虎,咋咋呼呼地,实际上本质还是个弱女人。他就看着你妈,还把他的血抹在你的脸上,对你妈说:我老婆,我用这个——下定金了,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了。”

      “你妈真的都快疯了!她丢了刀子,扑上去抱住那个人的腿,求他,放过你。还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给他。”

      席永欢指节青白,指甲埋在掌心,恐怕早已陷入皮肉里。

      “结果那个人拿了钱,说正好,就当是嫁妆了。你猜他干什么了?”

      席永欢木木地,摇摇头。

      周俪的声音平静又冷漠:“他说既然都收了嫁妆,现在就要洞房了。他就当你妈的面把你衣服全脱了——你当时估计都是懵了动也不动。他就搂着你往回走——去那个垃圾池子那里——估计觉得那边安静人少又偏僻吧?”

      “你那时候多大——几岁?”周俪又问了这个问题。

      席永欢仍旧木木地,摇摇头。

      “你浑身赤裸,又白又嫩。那可是你妈亲生出来的啊。她真的要疯了。她又冲上去抱住那个人的腿求他。结果那个人也没管她,就继续往前走。你妈就活生生在地上跪着被拖行。”

      指甲已经刺入皮肉,瞳孔在剧烈地颤抖。

      “直到拖到垃圾池,你又醒过来了——”

      “你说,妈妈,我要回家——”

      “你妈本来就已经又惊又怒又害怕,这一下,她彻底没办法了。”

      “她说,我儿子太小,你不要动他。你动我。”

      “那个人就看了你妈一眼,说,动你?你排队。等我把你儿子弄舒服了,你俩一起跟我回家。丈母娘,我不会亏待你的。我都看上这小娃娃好久了,今天总算能让我亲亲了。你看这小胳膊,这小脸,这小嘴儿——”

      “你妈膝盖小腿全都磨破了,还在跪,哭着求他,”周俪把烟屁股用手指捏灭了,随着最后一口烟雾,深深沉沉地吐出一口,那烟雾卷着上天,随风远去了。

      “结果你又说了,你说,妈妈,我要回去了,我害怕。”

      “你妈彻底疯了,爬起来去捡回来了那把刀子。问那个人,你信不信我杀了你!把我儿子放了!”

      “那个人说,我不信。然后他就伸出舌头在你脸上胡乱亲啊舔啊——你妈肯定受不了了,就冲过去了。”

      “后来听你妈说,那个人临死还在说,他以后要是有机会,就去你家直接把你带走——也就是那一句吧,你妈决定要彻底结束他——从背后下手。而那个人又轻敌,大概连命运也稍微眷顾你们。”

      “而你被吓的从垃圾池上向后栽倒,头磕在地上的铁环上,一下子就晕过去了。这些就都忘了——这是后来听说的——你妈那时候已经入狱了。”

      周俪又掏出一根烟,她不看席永欢的脸色,她只遥遥望着远方。如果是她,她会怎么做呢?

      可是白俞,就此,没了大好的年华。

      值得吗?当然值。她不用问就知道白俞的答案。

      “我去的时候,她每天孤僻的不像个样子哦。做操,看书——她倒是和管理书的人关系搞得好,有书看。每天就那么几件事,她的事好像比别人的更少,因为她不说话,存在感太低了。”

      “然后有一回,说是市里哪个慈善团体决定给市里定向捐市容市貌相关基金,结果我们那里也有份,放风的院子里头,多了一整排的月季——可能便宜吧。你妈就跟在别人浇水的人后头看,看昨天的花苞今天开了,看有枯黄的叶子要摘掉啦等等。时间长了,就变成你妈负责浇水了。”

      “后来有一阵换成了绣球花。你妈成天恹恹的,浇水都不勤。”

      “我那时候就成天找你妈聊天,觉得她安静又读过书上过大学,肯定很有意思。不过——你别看她出来之后朴素的要死,院里大家都穿一样的衣服,还是你妈穿着最好看。”

      “再之后,唉太久了。反正我就出来了。帮她打听你在哪里——不过不用打听,她有地址。你爷爷奶奶给的。说到这个——你真觉得你爷爷奶奶也像你一样恨她吗?”

      “你那个老爸在你妈一进去就说要离婚,你爷爷奶奶怕再住在当地流言蜚语会对你不好,就做主搬到了荆城。他们到了之后主动给你妈留了地址的。——还算席家有点良心。”

      席永欢讷讷地,小声似自语:“不是席家,是只有爷爷奶奶。”

      周俪像是没听见,继续沉浸在回忆里。

      “我说好了等她出来要照顾她的,结果现在她又先走了。”

      “哎——说完了,我走了。”周俪把墨镜稳了稳,也不看席永欢一眼,扭头就朝外面走去了。

      席永欢偏着头看过去,周俪一席宽肩窄腰的黑色西装,下面一条黑色西裤,她就那样在空旷的一格格的墓碑过道向前走着,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纤细。

      也越来越孤独。

      风又卷过来一阵远方的乌云,在空中缠缠绵绵,有细雨来前的湿润,寒风一起,乌云在风嚎中不再停留继续向前卷去。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我妈妈的事?”

      席永欢只觉身心巨寒,又沉重悲切。整个人似站不稳,只有那双眼睛有劲有神,紧紧盯着面前的蔚成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