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在夜色尽头》青山小草

28、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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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蔚成頔请人重新粉刷了席永欢在车螺巷的墙面，就此席永欢说要回去住，也没借口了。总归要等油漆散掉些味再回去呗。

　　席永欢想想，那我过年怎么办？

　　就在这里住呀，来年开学了再说这事。蔚成頔已看穿了他所想。

　　席永欢低着头不说话了。

　　蔚成頔和他的关系莫名其妙就又陷入一种不曾明确的胶着中，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推隔开这层挡在面前的薄纱，更不知该如何去主动亲近对方。

　　他一直处于被动，甚至于有时幻想，要是蔚成頔下次再向前一步，他可就真的仰起脑袋，等着他亲他去的。

　　可是果真错过了机会就不会再来似的，现下两人之间越来越清白。

　　见席永欢不说话，蔚成頔也靠在沙发上，头顶着靠枕，闭上眼假寐。

　　席永欢瞧见了，拿过手来按在他颈上，一下一下控制着力道捏着。

　　酸胀的肩颈起先感到一阵酥麻，微痛。激地蔚成頔缩了缩了脖子，后又觉出些麻痛后的快意，酸胀消退了些，一阵一阵舒爽开始从脖颈过电般到全身。

　　蔚成頔的眼眯地更紧了，眼看就要睡着。

　　席永欢的呼吸静静探上来，鼻息就在蔚成頔耳边：“累了吗？”

　　蔚成頔心头飘飘然，似是徜在云间，只迷迷糊糊回他一句：“......嗯。”

　　席永欢干脆坐直了，手下不停，替蔚成頔放松着肩颈。

　　此时距离这样近，可见蔚成頔下颌紧绷，五官高挺，棱角越发分明，坚毅的气质与生俱来似的。

　　不知道是工作性质使然，还是他个人性格。常常便有意无意绷住脸廓，然后嘴角一抿，再好看的五官便立时严肃起来。

　　望着人的那双眸子有时带着团和气，里面锐利的光却常常让人时有心头一凛之感。

　　而席永欢却很少，不，几乎没有见过他这样的一面。

　　他通常对着他说完话，自己没注意都带上了笑意，唇边的酒窝便显现，整个人瞬间换了个气质，自成一位温柔作派。

　　席永欢凑过去，在那耳朵边轻轻呼出一口气，惹得蔚成頔耳廓立时滚烫发麻。

　　就听他道：“待会儿还回去加班？”

　　蔚成頔又是迷迷糊糊只回他一句：“......嗯。”

　　年前是最不能放松的时候了，往往线索在这个时候就出其不意地就出现，他们再顺藤摸瓜。

　　而今年旧案开展工作如火如荼，眼看着几近年关更要小心谨慎，不能放过一丝蛛丝马迹。所以加班几乎成了常态。

　　席永欢自放寒假以来，加上今天这顿，也就和蔚成頔满打满算才一起吃过三顿晚饭。

　　经常他都是先灭灯睡了，晨起，才从浴室些许的水渍中明白他晚上回来过。

　　到底还是有些依赖和挂念心理的。

　　席永欢不说话了，手上加了力道，更加尽心尽力起来。

　　而正在此时，席永欢的手机却猛地震动起来。

　　席永欢心跳加快，这个时间段他几乎从没有过来电，立时有些恍住，呆了，就任手机在茶几上疯狂震动。

　　有点像是回到几个月前，他接到褚汶室友来电的时候。

　　一个电话突兀地打过来，他的生活就又变了一个样子。

　　现在，这个电话也突兀地。

　　蔚成頔微微睁开眼：“谁呀，是不是广告推销的——”

　　席永欢缓过神，心下一松：“肯定是，我业务可没你多。”

　　想是说蔚成頔以前得空陪他出去玩的时候，却是常常接到程邑的电话。

　　蔚成頔长手一捞，替他拿过来，看见那备注了。

　　“白阿姨？”

　　席永欢心中顿时提起一口气，他和白俞今天中午才互发短信商量过团年饭需不需要请朋友一起吃，也都说好了他这边只有蔚成頔，而且为了就将蔚成頔除夕可能要回家，他们家团年饭就定在了腊月二十九。

　　现在她有什么事？

　　席永欢怀着自己也说不清的一丝犹豫和毫无根据的恐慌，按下了接听键。

　　“喂欢欢，你现在有空过来吗？荆城中心医院，你妈妈住院了。”

　　周俪的声音冷冽、克制，毫无情绪地说出一句话，已像重鼓击在席永欢耳膜上。

　　等席永欢和蔚成頔赶到医院，周俪刚从走廊尽头绕出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杏香和浅浅烟草味，烟草味不浓，反倒杏香更淡雅怡人。

　　席永欢张着嘴，还未待开口，周俪就指了指最后那间。两人一前一后进去了。

　　周俪没跟进去，迈着步子去护士站了。

　　“欢欢——你怎么来了？哎呀没事！你周阿姨非要给你打电话，我拦都没拦住！这么晚了，外面冷吧？”

　　白俞一见到席永欢和蔚成頔来了，就撑着胳膊从病床上斜坐起来，赶忙招呼两人。又关切地把席永欢全身上下看遍，似乎夜风一吹，人就缺胳膊少腿似的。

　　特别是白俞这种骤然和儿子相处好了些，自然不愿意半夜再把人叫过来。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病。

　　蔚成頔一向场面话说得到位：“白阿姨，没事，我们开车来的，热乎着呢。”

　　席永欢走到床边，到底脸上神情没能软下来，也只是轻轻问了句：“是......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

　　白俞本就一心想和儿子亲近，此时借着探他双手温度，便拉过他的一只手放进掌心搓着，给他暖手生热。

　　“手倒是有些凉，衣服还是穿少了。我没事，就是闲坐着突然胸口疼，你周阿姨非要我到医院来检查看看就来了。”

　　“那医生怎么说？”

　　白俞一脸不在乎：“抽了血，说是等结果出来再看。”

　　“......唔。”席永欢心下也没底，想着确实还是查一下放心。便不再开口了，就站在床边，任白俞给他搓手，搓完一只换另一只。

　　蔚成頔却又接上口问了：“您之前疼过吗？”

　　白俞看他认真关切，也就一五一十地回答了。

　　“最近这半年吧。晚上睡觉有时候会感觉疼，骨头疼那种。但是早上起来哎——又好了！所以我甚至都以为自己是做噩梦了呵。这回要不是你周阿姨在，她非要来——其实忍忍不疼了也就好了。你看我现在——不疼！正常人一样。”

　　白俞呵呵笑着，仍旧不当回事的态度。她不想吓着孩子，也不想在结果出来之前先把气压搞地一派阴郁。

　　席永欢在学校都是理论课，此时心头有些医学名词飘过，心下一丝惊惧，恐怕觉得没这么简单。

　　但是又料想，不会的。理论和临床互相依伴，但是中间却还是隔着很多东西呢。

　　此时周俪开了门，却没进来屋里，在门口就冲席永欢招了招手。

　　席永欢虽有疑惑，还是出去了。

　　白俞笑着对蔚成頔道：“这俩人，还有什么要瞒着我的。”

　　蔚成頔想知白俞是故意说笑，其实心下都有些轻微忐忑，也就陪着说笑了几句。

　　但是这俩人都是眼里找活的人，蔚成頔见白俞床头柜的保温杯，相当礼貌又热情地拿过去要到外面帮白俞接热水。

　　白俞当然连忙推辞。

　　但蔚成頔仍然坚持，倒也是借着这个由头出来了。

　　席永欢在办公室坐着，浑身似坠入冷窖。

　　主治医生和会诊医生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就等席永欢拿主意。

　　席永欢有些无助，身旁无人，只能看向周俪。

　　周俪抱着肘，眼中漠然，红唇吐出一句：“那就转科啊，还考虑什么。”

　　于是席永欢就签了字。

　　蔚成頔寻摸过来，刚巧席永欢和周俪从办公室出来。

　　周俪先回病房，给白俞收拾物品，其实也没什么收的，她非要匆匆来医院，白俞连换洗衣服都没拿，就顺手捞了个保温杯出门了。

　　两人转去楼道，席永欢简单说了病情。考虑恶性血液病，要转血液科进一步诊疗。

　　蔚成頔也有些诧异，感觉有点突然。但是眼见席永欢一副苍白隐忍的脸，不禁双手往那肩上一抓，晃了晃：“还没出最后结果呢，别先急着哭，撑住了。”

　　席永欢瞪起眼，眼眶发红。

　　“没哭！”

　　确实没哭。蔚成頔叹了口气，但是比哭还难看。

　　席永欢道：“只是......只是觉得好像......”每次他一有向往好的生活，命运必定给他一个痛击。砸的他应接不暇，头晕眼花。

　　“......好像我就不应该奢望过上好日子啊。”席永欢的语气彻底弱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发出，带着血气，带着对生活的无望地怒喊。

　　字字锥心，声声带血，像是最后归寂前对尘世的最后遗言。有些无助，有些对命运的狂嘲，又有对自己命运的无奈，还有一丝悲伤可叹地愿望成空的落寞。

　　蔚成頔没有把手撤下来，紧紧抓着那瘦削的肩，看着他沉下去的眸子。

　　“抬头，看我！”

　　“这不是奢望！在追寻幸福生活的道路上难免遇见岔路，只要坚持着走就行了。要是人人都走的一条康庄大道，岂不是人间处处是繁华热闹，幸福也就显得不那么珍贵呢。而且，你已经感受到幸福了，不是吗？”

　　蔚成頔企图把字句一个一个送进席永欢耳朵里，心上去，脑海中。

　　席永欢站着发怔，眼泪无意识地流出来。

　　他知道他的，他明白他的。

　　蔚成頔抬手轻轻刮去了带着咸味的水珠子，缓缓地，“走吧，无论怎么样的结果，你和白阿姨，一起扛过去。”你有她，她也还有你。

　　幸好，她现在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