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
-
席永欢瞅着蔚成頔的反应,结果发现对方听到金卡两个字后根本不好奇,一副压根不相信的样子。
毕竟他现在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毕竟可能他心中的席永欢可不像是对金卡背后代表着的金钱、权利迷恋的人。
席永欢撇撇嘴,望向远处的星空。
失策了。
刚刚应该用沉痛的语气来说起的。
荆城的夜,围着城墙边越往外走越静谧。席永欢微微扯了扯外套,蔚成頔眼尖,已经扭过来帮他把扣子系上了。
年轻人就是爱风度,温度不要了。
眼见蔚成頔面上流露出一丝不满,席永欢好笑的点点他的胸口,他不也把外套敞着么。
席永欢正待开口,手机震动了。
是条短信,那个人的。
“我是妈妈,我在荆城租了房子,地址是荆城市长井大道......”
席永欢看也没看完,一按侧边键,屏幕熄了。
“再带我去酒吧吧。消费消费,促进一下荆城的经济,”原先的话题在嘴边一溜弯已经完全换了个方向。
蔚成頔刚刚已借着余光看见了半拉短信内容,但瞧见席永欢已调整好神色,与平时并无异常。
他答应道,“行。”
等进了酒吧门,不出意料,席永欢已经很快发现了一个事情。
他诧异地指着场子,热闹的人群正在肆无忌惮、嚣张的狂欢。
他们从古城墙边绕到马路上,又磨磨蹭蹭在西边城墙边小摊上吃了两串烤苕皮,才晃晃悠悠走过来。
这时已接近凌晨,可是酒吧里人声鼎沸,可见正是夜生活才刚开始。
“这是......”
席永欢愣愣地望着蔚成頔。
他以为他会带他去之前去的那种。可是眼见这满池的男男女女,看来应该不是了。
他以为他会带他去有歌有情调的清吧。可是这台子上站着的群魔乱舞,看来应该不是了。
再不济,他以为他会带他去餐饮和清吧合并的类似融合餐厅,最近几年兴起的那种,能吃饭能喝酒能听歌能唱歌的那种。现在看来应该也不是了。
“慢摇吧。”
席永欢嘴角抽搐,哪里慢了?
吧台里的人全都举着手里的酒瓶望着舞池上的人摇摆,身体跟随音乐动感的节奏扭动,热情的DJ站在台上一手拨动着一手在空中挥舞晃动。
闪烁的灯光,五颜六色的色彩在每个人眼里身上晃动。
席永欢抬眼往上,大厅二楼空悬,是掩饰的卡座,闪着琉璃华彩的玻璃看不清里面,但是里面的人却会很清楚地看见外面一楼大厅和台上的每一个人。
席永欢斜眼看他:“你还能带我来这种地方?”
身上的衣服不想穿了?他的工作性质总归是不一样的。
蔚成頔听不清楚,正在旁边熟练的点酒。压根不用问,只是随口说出几样来。
等侍应生离去,他偏过头,指指耳朵。
席永欢凑近了,大声又重复了一遍。
蔚成頔听见了,笑的一脸真诚:“我今天叫蔚什么,是个无业游民。”
席永欢略微震惊,最后翻了个白眼,无言以对。
虽然刚开始还是有些诧异。不过席永欢呆坐在卡座里,一瓶接一瓶的酒下肚,他开始觉得这个地方很好。
超出想象的好。
喧闹的大厅,可是人人都只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跳舞、旋转、大笑、大哭、拥抱、接吻、调笑......
没有人在乎这个角落里的他,明明很喧嚣的地方,却渐渐变得越来越安静。
他沉着眸子,望向眼前的人群。
在这样晚的夜色下,这些人,不回家。竟然喜欢待在这个地方,放肆去玩,去乐,去享受他们觉得的好时光......
又一瓶下肚,他甚至也想上去跟随节奏鼓点晃一圈。
于是他就去了。
站在人群中间,他左摇右晃,也不知道望着谁在笑,反正脸上一直嗪着笑意,状似非常满足和万分惬意。
蔚成頔就坐在下面看着,掂着一杯酒,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等席永欢下来,坐在沙发上,右手握着杯子,左手撑着头,歪着脑袋怔怔地把他看着。
蔚成頔被看的心里发毛。
因为那狐相的小脸虽然是望着他,但是视线的落脚点却在虚空。
水润的眼睛里显现出平时罕能看清的东西。
——深深的痛苦,和迷惘。
蔚成頔正待说话,却见席永欢轻轻说了句:“我们回去吧。”
好没意思。
一切都看着这样好,却觉得一切突然都好没意思。
突然累了。
在这嘈杂的寂静中,突然想去那个有着整面阳光的房子。那里有着满墙的书架,还有昏黄的台灯和充满暖意的厨房。
见蔚成頔点了头。席永欢眨巴着眼,嘻嘻一笑,抬腿走在了前面。
“对不起啊,我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席永欢低着头,用脚踩了踩路上凹凸不平的地方,企图把凸起的部位踩回水泥地里去。
蔚成頔伸出手,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顺了一把。
“哪有对不起,只有代替荆城市谢谢你促进了荆城GDP发展。你贡献一小步,荆城经济进步一大步,”蔚成頔觑着眼看他,顺口接话。
但是席永欢似乎已经感受到了他随着话音落地跟上去探究的眼神。踩着踩着,突然间脚的动静,蓦地抬起头。
两双眼毫无准备地撞在一起。
蔚成頔的眸子仍旧是嬉笑着,内里却隐着深深的担忧、眷念。
席永欢的眸子一眼像是极度的平静,内里却是布满了悲伤、怆然和......失望。
还未等蔚成頔细看,席永欢已把视线隐去。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又从右边裤袋里捏出一个打火机。
虽然青涩的手法,却还是让青蓝色的烟雾从面孔中幽幽然升起。
蔚成頔伸手去捞,被逃过了。
“刚刚酒吧别人给的。就一根。”
席永欢大吸一口,不太熟练地在口腔里过了一遍,缓缓吐出来。
烟圈打着旋儿,很快消散在夜空中。
看着眼前皱着眉头的蔚成頔,席永欢把手递了过去。
“你也要抽吗?”
蔚成頔冷着脸把烟接了,朝着不远处的垃圾桶走了过去,毫不留恋地把烟屁股在灭烟台摁了,然后一把扔进了垃圾桶。
后面的席永欢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呛住了。
他咳的前仰后合,咳咳咳,眼泪都要刺激出来了。
眼泪咳出来后,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我......我觉得好难受啊......”
席永欢呜呜咽咽地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滑下,竟是奔腾不息。
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出来。
“没抽过烟就别学人耍帅,你不难受谁难受?”蔚成頔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席永欢咳的弯了腰,像只受惊了的驼着背的虾子。
席永欢只顾着咳,把袖子捂在口唇处掩着。眼泪却肆无忌惮地流下来,砸在衣服上,溅起心惊的痕迹。
蔚成頔搬过他的肩膀揽住了,这很容易。他一直都是瘦削的,甚至手抓着时还能感受到外套里还有很大的空间。
蔚成頔看着他源源不断往下坠的泪珠,心里微酸微疼。
狐相小脸上湿润微红的眼眶,把双睫显得越浓越墨。
像把束之高阁从不轻易拿出来展示的密扇,只要一低头一合眼,这个人所有脑里或清晰或浓稠或淡然的情绪都能深深挡在那双眸子后面。
蔚成頔突然间,反应过来了。叹了口气,右手一捞,把面前鼻涕泗流的脑袋按进了自己的肩头。
“知道哭是好事。想哭就哭吧。”
也不知道是受到蔚成頔鼓舞,还是烟雾呛的喉管和鼻腔一阵一阵地酸楚。席永欢果真放肆地哭起来,俯倒在蔚成頔怀里抽泣。
时而有痛苦的呜咽从鼻腔里发出。
痛苦、隐忍、悲伤、难过、悲愤、不甘、委屈,全部在这一刻冲出来,积攒了多日的情绪在这个时刻爆发。
眼泪在蔚成頔的外套上洇湿了一大块。
蔚成頔一下一下顺着毛,看着远处看不甚的霓虹,突然心中涌起一丝感同身受的悲怆。
——这个世间,对席永欢,未免也太苦了些。
蔚成頔脑海里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波光粼粼的水面,不能忽略地不时恍入眼睛里的细碎的欣赏、好感、亲近......
远眺苍山,静穆绵延着的山体像一位正仰卧而息的老者,透露出一股悠远、亘古、永恒的气息。
那个小孩跳下车,把手拢在唇边,望着苍山,喊出了自己对于未来生活的全部寄语。
那个时候的他,虽然脆弱,但仍怀有希望;
虽然年轻,但仍怀有朝气;
虽然亲人远离,但仍对人充满信任;
虽然生活不如意,但仍然在看到世间美好时,给自己一个机会,想在这个世间生存下去。
可是,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大学生活,由一系列事件打破,他的生活再次发生了倾斜。
蔚成頔静静地呆着,陪伴。一语不发。
他能做的,可能,只有陪伴了吧。
已经表白过了,虽然表面上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但是......
两颗心,真的是怀着同样的意境和心情吗?
远处的霓虹映在蔚成頔的眸子里,眼中挣扎着心疼、不甘、期待和叹息。
等到席永欢抹了把眼泪,声音渐渐弱下去,一抽一抽的频率降低,就见他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刚哭过的眼睛泛着鲜红的底色,眼眶发红微肿,眼角湿润,整张脸被泪水冲刷过,奇异的白皙。
蔚成頔收了收脸色的神情,郑重地看着他:“我知道。”
席永欢不语,紧紧注视着他。
蔚成頔抬手在他下巴上滑了一下,贴在脸颊边,刮去他脸上残留的泪痕。
“我知道你的心情。我理解。”
“所以,对不起。无论三年前曾经我有什么原因,都不应该丢下你一个人在那边。我不应该把你托给别人,对不起。”
“你在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是马齐瑞作为朋友出现在了你的身边。他对你很重要,你对他来说,也很重要。”
“可是依然......成为了现在这样的结局。对不起,我没有帮上什么忙。”
“但是我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拉住了你,不要随他去。”
“一直默默陪伴你和马齐瑞的褚汶,却因为......又即将陷入牢狱。”
“而牢狱中的你的母亲,此时又出现在眼前。她是一个从未期待,却又出现的人。在该期待和该怨恨之间,你不知道如何选择了是不是?”
“如果事已至此,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今后幸福起来的话。那就去尝试看看吧。”
“毕竟知道难过,总比——逃避要好得多。”
“知道难过,就表示知道原来生活不只有放弃掉生命这一条路径。”
蔚成頔一字一句斟酌着说完,微微抬头,朝着席永欢挤出鼓励的笑容,手背在他脸颊上轻蹭了下。
他再次开口,“我发誓,这一次,我一定会陪着你走去你想要的好生活。”
“如果,你愿意的话......”
蔚成頔想起了他给他的拥抱,起初当然是欣喜若狂的。
但是,他当然不能忘了他,其实是哪种人。
他救了席永欢两次,他认为,如果他强行说想和他在一起,席永欢可能真的会像上次一样,给他一个拥抱。
类似于喜欢的拥抱。
但是,他想要的拥抱,不仅仅是因为感动、因为依赖、因为习惯。
要几乎于爱的那种喜欢而自然而然的拥抱。
要那种相互喜欢,真正有欲望的那种喜欢,那种可以从心底里渴望的亲密地拥抱、渴望热切无间地亲吻。
和渴望生活一辈子的喜欢。
但是他现在不想追太紧了。
如果他真的不能接受,那......
其实在短短不到十个小时之前,包括再在之前的时候,包括三年前。
他都一直还说,希望在一起,能陪在他身边。
那个时候的他,觉得一切还有希望,先在一起,说不定哪天他就喜欢上他了呢。
可是现在,看着痛哭过一场的席永欢,看着走过艰难一遭的席永欢,看着面前表面乖巧安静,实里倔强无依的席永欢。
蔚成頔想,如果不能接受,就干脆只是陪伴吧。
“在一起”,和这样“在一起”,反正都是在一起。
看着他毕业,长大,步入社会,爱上一个他喜欢的人,然后顺其自然的走过一生。
如果最后,只能是朋友,他,只要他生活的好。
他也甘愿。
蔚成頔一时间心头百转千回,兜兜转转,忽然间发乎情止乎礼地把手收了回来。
席永欢脸颊边的温度一时撤去,他有些不习惯。
微微发愣,蔚成頔的眼眸幽黑,沉静,闪烁着光亮的瞳仁里有着他静止不动的身影。
席永欢喃喃吐出一句:“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蔚成頔突然愣住,转而失笑。
原来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他的前半段话里,蔚成頔不禁一抬手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拍了拍。
“哭好了?”
“嗯”
“回家?”
“回家。”
凌晨两点的路灯仍然敬业,昏黄,隽永。灯光拉长了路边两个晚归人的身影,一月的天气吹过一阵一阵的劲风。
有人拉紧了外套。
有人把身边的人的手握进了自己的兜里合掌取暖。
有人哈着气,看着二氧化碳在空气中留下白色的缥缈白影。
有人说,以后每顿都要吃两碗饭,增强身体抵抗力。
有人说,想去吃烤红薯,还要用勺子舀着吃,听说全国只有这个地方这么吃红薯。
有人说,那我给你买个烤箱。
有人说,那我要烤玉米,烤羊排,烤鱼饼,烤西蓝花,烤......
夜风在空荡荡的街道旋着弯儿,路边的落地和杂草根被卷起,在空中扬来舞去。
明明立春前萧瑟的晚冬,两个并肩走着的人,像互相依偎着,似是春来时的舒适地缱绻。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将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酒吧里那些人脸上明晃晃地充满着热烈的激情在席永欢心头狠狠地重创了一把。
他们大部分都是年轻人,他们能自由地选择在外面玩、喝酒、唱歌、跳舞......
马齐瑞、褚汶,他们也是和他一样的年轻人,但是他们一个选择了往生,一个却被动地选择暂停了青春的按钮。
还有黄易山,陈斌和汪浩,他们同样也是年轻人,但是他们也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有了不同的命运。
我们究竟能把握住什么?
我们在命运来临之前,能在时间之路上要怎么样选择?
选择一条对我、对我的生活、对我的生命、对我身边的人来说,一条合适的路呢?
还是说,就像蔚成頔说的,找到能让自己感觉幸福的方法。
那这个方法是什么呢?
席永欢所有关于过去积压在心内的郁闷、悲愤在眼泪喷薄而出时宣泄殆尽。
随之涌上来的便充斥着对于未来的迷茫、不解、好奇、探索、渴望、隐隐的担忧......
直到蔚成頔问他,回家吗?
回家。
席永欢心头一窒,呼吸轻飘飘地,在这个世间漂泊而放逐了多年的心像是找到了归宿。
回家。
这不是去马齐瑞家过年、褚汶家过年时心中充斥着的温暖。
这是代表着,你有家了。
家,一个使你永远信任、永远可以依靠,永远可以放松,永远可以不用担心会失去的地方。
就像曾经爷爷奶奶走了,他仍然觉有家可归的地方。
蔚成頔说要回家。
他想给他这个栖息的家。
席永欢想着,那,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