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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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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汶比想象中更瘦,甚至胡子拉碴着,眼窝深深地凹陷进去了。
席永欢不敢抬头再看,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搅着,再拉直,再掐住。
细小的疼痛感让他回过神。
席永欢低着头,数度动唇,但偏偏开口只说了句:“褚汶,你放心......”
褚汶紧紧盯着席永欢,没说话,仿佛在等着席永欢的下文。
可是席永欢说不下去了。
他的两个好朋友,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他觉得悲哀,惶恐,和愁闷,以及无可奈何。
昨天和蔚成頔一起从江边回来后,他就问蔚成頔可不可以去看褚汶。
蔚成頔只说了声,可以。
他一直在逃避去看褚汶,可是现在,他又一次在生命的悬崖边勒马归来后,他突然感觉在心底曾经有的一堵水幕,渐渐化开,变淡,呈现给他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过去的席永欢依然还在吗?
他问自己,难道蔚成頔比我还了解我自己吗?
我是不是一直把自己困在某个水幕后面,并未看见生活的真实模样呢?
那什么又是真实?
他想起蔚成頔那个拥抱,炽热,带着厚重的气息。包裹着他,他在心底舒服地喟叹,好像,等这个拥抱,等了好久了吧。
所以紧紧只是一瞬间的决定,他打算去正视自己的事情了。
褚汶依旧还在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席永欢终于抬起了头,望向褚汶。
“褚汶,我永远把你当成是好兄弟。你没出来之前,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你可以放心。
在昨天之前,我决心就此放弃掉我这条无足轻重的生命。可是后来......”
“我开始认识到其实人除了爱与被爱,相处和相伴,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责任。
马齐瑞在我心里永远是不可替代的朋友,你也是。”
“在没有亲人陪伴下,是你们两个一直拉着我,得以过正常人的生活。在你家吃过的团年饭,端午节包过的粽子,陪你去买给宁靖的玫瑰花,还有半夜三更三个人一起出去吃的小摊馄饨。
都一直告诉我,放弃生命有可能只是一个逃避的选择。”
“如果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那我,应该在承担完我的责任之后,才能离开。”
“我等你出来。”
席永欢的眼神渐渐沉稳刚毅,一字一句说的清晰,掷地有声,逐字逐句都砸进褚汶耳朵里去,也砸进不远处的蔚成頔和宁靖耳里。
宁靖便是褚汶的女朋友,她此时眼中蓄着泪,正站在蔚成頔身边,望向褚汶和席永欢两人。
褚汶的唇角微微动了动,并不作声。
他突然间抬手,手上的镣铐“哗啦”一下响起。席永欢没躲,褚汶的手便轻轻在席永欢头上拍了拍。又顺势抓了一把。
“像是长大了,又像是没长大。”
褚汶的声音没有想象中的嘶哑。这段时间,他除了恢复身体的伤口外,便是作息规律,闲时看书,等待最终结果的出现,所以反而声音沉稳有力,有一股蓄势待发的劲头。
席永欢笑了笑,却是真的由内而外,诚心诚意地给褚汶展露的笑容。
席永欢盯着褚汶的那双眼,不由自主地:“谢谢你,褚汶。”
褚汶对席永欢微微一笑:“是我谢谢你。那我爸妈,就拜托你了。”
席永欢郑重地点头:“一定。放心。”
褚汶又问:“最近复习考研准备的怎么样?”
席永欢略微露出一丝腼腆:“最近......没看书。不过,我已经决定了,不考去外省的学校了,就在荆城待着。”
褚汶不置可否,只说出一句:“也好。”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但是席永欢一点儿不觉得生疏或者其他情绪。仿佛就和往常两人待在一起时一样平静,一样的默契,一样的仿佛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席永欢看着褚汶的脸,突然开口道:“褚汶,你怎么都不问我为什么不来看你。”
褚汶扯了扯嘴角,视线在不远处的蔚成頔和宁靖身上盘旋一番,又回过头来落在席永欢身上。
褚汶轻轻开口了。
“你越是不来,却越说明你把我和这件事的份量看的很重。”
“——我刚刚过来的时候,他们给我说了你的事,看来我没猜错。”
席永欢咬了咬唇,微微暗下眸子,低声回复他:“你放心,在没有等你出来之前,我不会再那样了。”
说完,他抬头看了蔚成頔一眼。蔚成頔眼神明亮,清澈,与他的视线在空中相撞,蔚成頔露出一个友善鼓励的笑容来。
席永欢悄然又把视线收了回来。
有这个人陪着,我大约,是能继续坚持在这个苦困不完美的世界里,生活下去吧。
褚汶看着席永欢低下头露出的头顶,终于缓缓开口:“不,不是在等我出来之前。”
“这和我没有关系。而我的事情,和你也没有关系。”
“就像马齐瑞那件事情一样,和你,也没有关系。”
“我拜托你照顾我爸妈,是因为你说你把我当朋友。而不是需要你愧疚,觉得这是你应该尽的责任和义务。”
“这整件事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做的所有选择,都是建立在你觉得这样做了之后你能感受到幸福。”
“而不是因为某个人,或者某个事情。我希望你能健健康康地、快快乐乐地幸福生活下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和对你好的人在一起。”
“——拥有我和马齐瑞错过的人间数年好时光。”
席永欢一时愣住了,望向褚汶。
他的手在桌下紧紧捏着,攥着拳,像是掌心攥着一件失而复得珍贵异常的宝石。
两个人都沉默着,没人说话。
蔚成頔和宁靖依然站立在远处不动,宁靖的泪无声挂在脸颊上,她把手紧紧捂在嘴上,没哭出声来。
席永欢最终伸出手去,掌心向上,摊在桌子上。褚汶这边也“哗啦”一声,他把右手也伸了出来。
两只手紧紧握住了。
席永欢惨白着脸,嘴角的笑虽炽烈,但是眼里却盛满了细碎的光华。褚汶被感染了,也跟着笑,却似哭。
席永欢声音低低地:“谢谢。”一行泪终于撑不住,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褚汶没回答,左手重重地在席永欢手背上拍了拍,站起身故作洒脱道:“回去吧。有空再来看我。”
席永欢也站起身,大声道:“想吃什么,下次给你带。”
褚汶招了招手:“这里什么都有,下次带你女朋友来介绍我认识。”
席永欢快速瞥了眼蔚成頔,立刻又收回来,朝褚汶铮铮承诺:“简单。等着吧。”
褚汶转身走了。
拐过走廊,脸上终于挎下两行男人的热泪来,刚出眼眶,就被手背快速地擦了去。
一切最终尽在不言中。
又仿佛,什么都说尽了,说出口的,我明白。
没说出口的,我也能懂。
人世间来这一遭,既然来了,就好好生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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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永欢坐在蔚成頔车上半眯着眼。
他们刚刚把宁靖送回了学校,现在准备去超市买点菜,回家做饭。
蔚成頔扭头看了一眼,知道席永欢没睡着。勾着手,在茶杯座边上的小置物盒里翻出一个东西来,递给席永欢。
席永欢感受到有人在鼓捣自己的胳膊,头也懒着动,伸出手接了,放在眼前瞧着。
“我的心情每天都很好。
啊,又是美好的一天,这个世界很美好,我和世界都很美好。
我最爱吃跳跳糖。
甜甜的,就像生活一样甜......”
席永欢拎着那张纸彻底念不下去了,他皱着眉看向蔚成頔:“这是什么?怎么听着像傻子似的。”
蔚成頔听得正高兴,在置物盒里又翻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席永欢不想接。
是个胶带。
蔚成頔依然往他怀里塞,“拿着呀,回去了贴在床头,每天早上起来念一遍,不,念三遍。”
席永欢果断拒绝:“不。”
蔚成頔:“不念不能吃早饭。”
席永欢:“那我不吃早饭了。”
蔚成頔:“那就下次我去你学校贴你课桌上。你选吧。”
席永欢:“大学课桌不固定,我换地方坐。”
蔚成頔:“那我就署你的名,贴在你们大课教室门上。”
席永欢不信蔚成頔真有这么无聊,但是不想继续这没营养的争论:“行吧,回去贴房间里,可以了吗?”
“可~以。”
说完蔚成頔伸出手,在席永欢头上摸了一把。不够,又在他耳上摸了一把。
手指细细碾磨着,搓地那耳垂有愈来愈红的趋势。
席永欢“啪”一巴掌拍过去,蔚成頔悻悻地把手收回来了。
晚上吃完饭,席永欢想去洗碗,蔚成頔却已经三步并两步冲了过去,把碗迅速接过,旋风似窜进厨房了。
口中还招呼着席永欢:“你没事看会儿电视,休息休息。”
席永欢答应着,却觉吃饱了饭,不想坐着,去蔚成頔活动房溜达了起来。
捞起这个看看,又捞起那件,最终选了件趁手合适的,握在手上举了起来。
蔚成頔洗完碗出来,也转过来活动房,就倚在门口,站着看。
席永欢的身形细长,虽是越来越瘦削,但是拿起器械来练,仍可见胳膊紧实,腰腹有劲,底下也衬得浑圆。
流畅的线条在衣服下隐约可见,腰间白皙的皮肤跟随着他的活动一会儿闪现,一会儿又隐去,窄劲的倒三角肩衬的那腰身愈加干练紧实。蔚成頔的喉咙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席永欢余光见着蔚成頔过来了,扭过头问他:“你要练吗?”
蔚成頔抱着胳膊,摇摇头:“刚吃完饭不适合练,你也等等再......”
席永欢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接着他的话就道:“不练就出去,别打扰我。”
蔚成頔噙着笑,目不转睛,也不走,也不动,就站着看。
席永欢觉得有人看着,练器械确实有些不自在,瞪着蔚成頔:“不是有旧案吗?不去加班?”
蔚成頔像是想起来了,恍然大悟般:“是要加班,不过......”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
席永欢好奇地望着他,这个点了应该没人来拜访蔚成頔吧。他又订购什么东西了吗?
蔚成頔转身去开门,扬声回应席永欢的疑惑:“找我的,一个帅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