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题》粉红小狗

4、第 4 章 怎么看自己

　　佟哲把酒单推给周舟，好奇问道：“你刚才愣在那干嘛呢？叫你都没反应。”

　　周舟翻开酒单，封页上的皮质摩挲着指尖。这里的酒单精美漂亮，善良的在旁边标注好了度数，他犹豫半天，对佟哲的问题答非所问：“你们都点什么了？”

　　佟哲说：“记不清了，看哪个好看点哪个呗。”

　　裴昀听了这话哈哈直笑：“瞧你说的，跟小姑娘一样。”她俏皮的眨眨眼，看向犹豫不决的周舟：“不过他说得对，我们就是这么点的。”

　　周舟听从组织意见，点了杯度数不高的特调鸡尾酒。侍应生带着酒单离开，其余的几个人应该拿起了桌面的骰子，耳畔一时间被骰子撞击塑料杯的声音掩盖，周舟的思绪纷杂跑偏，回神的时候他正对着舞池的方向，目光落在陈清意身上。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对面坐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

　　周舟眯起眼。他有些轻度近视，只有在上课的时候才会戴上眼镜。那个女人很漂亮，及腰长发被烫成了波浪卷，随着上半身的动作自然地垂在胳膊两侧。她伸手捂住嘴唇，笑得明艳动人。

　　陈清意说什么了吗？周舟想，要不然她怎么会笑得那么高兴呢。

　　其实......周舟沉默了一下，这么看他们还挺般配的。

　　也对，陈清意这么优秀的人，伴侣必然也是优秀的。

　　心底好像破出了一颗锐利的种子，根茎扎根在皮肤里，尖端刺的他有些痛痒。

　　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双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周舟看过去，是裴昀。她笑着收回手，沿着周舟的目光看过去：“我还说你看什么呢，这么心不在焉的。他们是情侣吗？真是郎才女貌。”

　　周舟摇头：“不知道，随便看看。”

　　裴昀以为他不好意思承认，便善解人意的替他开口：“这也没什么可害羞的啦，漂亮的东西对人类有着天生的吸引力，偷看美女也好正常的。”

　　原来她以为自己在看那个女人。周舟哽了一下，没有反驳。

　　桌上的一群高中生几乎都是第一次来酒吧，也都是第一次聚在一起喝酒，叽叽喳喳的像兴奋的猴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花果山。幸好音乐声和人们喊叫的浪潮一叠高过一叠，勉强替这群猴子盖了层遮羞布。

　　看着佟哲整个人激动的脸色通红，身子歪向一边，就差倒到沙发底下了。周舟被这环境吵的耳朵疼，把高脚杯向桌子里推了推，站起身来。

　　裴昀在姐妹团的热聊中投来视线：“你去哪啊？”

　　周舟说：“去趟洗手间。”

　　裴昀的耳边都是重金属打击的声音，她只能看到周舟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对方说什么。她只好加大声音，重复了一遍：“什么？！”

　　周舟无奈地弯下腰，缩短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我去洗手间！”

　　裴昀这下听懂了。闷热的室内环境让她挣扎着从好姐妹身边坐起来，一只手拼命的扇风，企图给自己的脸颊降温。

　　她挥挥手，赶鸭子上架似的：“去吧去吧，回来记得告诉我在哪。”

　　“清意？”

　　“清意？”

　　“学弟！”

　　第三声，陈清意终于回过头。他看向面前的女人：“抱歉，Carina，我没有听见。”

　　Carina手中的杯子空了，她抬手招来侍应生，要了两杯热牛奶。

　　“看什么呢，看得这么认真。”她抿起嘴，朝着陈清意看的方向看过去，却只看见舞池中扭动纠缠的身躯。她不认为陈清意会喜欢看这些东西，视线里的东西并没有会吸引到陈清意的，她实在好奇。

　　陈清意回答她：“在看一个小孩。”

　　Carina来了兴趣：“小孩？”

　　陈清意沉思片刻，点点头：“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小孩，他已经上高三了，只是还没过十八岁生日。”

　　Carina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她仰头哈哈大笑：“天哪，陈清意，看这么认真，是喜欢的人？”

　　陈清意面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你会后悔这么说的。”

　　“哦？”

　　他慢条斯理的放下酒杯，手指在大理石桌面轻轻点了点：“他是林教授的儿子，我目前是他的数学补习老师。”

　　果不其然，Carina的表情就像吃鱼时在嗓子里卡了根刺弄不出来一样难看。她花了足足半分钟忏悔刚才那个并不好笑的玩笑，一口牛奶下肚，她沉默地抬起头：“林教授如果知道的话会杀了我的，她曾经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她儿子有一段幸福的婚姻。”

　　陈清意点点头：“这话她也跟我说过。”

　　Carina是他研究生时期的学姐，说学姐其实有些勉强，因为Carina读的是博士生。陈清意临近博士毕业的时候曾和她们闲聊过，林蔚问起他今后的打算，陈清意说准备回国。他现如今的这份工作就是林蔚写的推荐信，推进了Carina的公司。

　　Carina结婚了，明年就有备孕的打算。她在公司担任的职位十分重要，今天会和陈清意一起出来，就是来说一说这件事。她想把这个职位交给陈清意，等休完产假便回到林蔚的学校里任教。

　　陈清意和她私交非常好，Carina是个有话直说的性格，言行举止都沾着豪放。

　　“其实我觉得，林教授和她儿子的相处方式有非常大的问题。”大概是准备做妈妈的缘故，Carina最近的话题总是离不开亲子教育。

　　陈清意点头，算是赞同了她的说法：“他们都是很有性格的人，很难为了对方低头。”说完，他想到了那天带着周舟吃宵夜的样子，竟然笑了笑：“你不知道，周舟也很有趣，他甚至准备把林教授给的每一笔钱都还回去。”

　　Carina有些惊讶：“林教授知道的话会很伤心。”

　　“所以这其实是他们之间的事了，我们无法评判对错。”陈清意又朝那边看了眼，方才热闹的卡座上已经没有了周舟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昏暗闪烁的光线问题，他看到周舟刚才弯下腰和女生说话的样子。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很小，小的只有一条缝隙一样。女生的脸藏在憧憧人影里，陈清意看的不真切。

　　周舟那小孩早恋？这是他心中的第一反应。

　　Carina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在担心这个？”

　　陈清意叹了一口气。果酒香气在空气中四处弥漫，他说：“没看清，他好像跟一个小女孩关系挺近的。”

　　“拜托，陈清意，你也不是思想会停在上个世纪的人啊？”Carina夸张地看了他一眼：“现在的高中生恋爱太正常了吧。何况林教授那么有风韵的女人，儿子肯定也不会差啊，现在不早恋上了大学也会谈恋爱吧。”

　　陈清意微微颔首，算是赞同了她的话。

　　“你似乎操心的太多了，很多时候小孩的成长都是需要大人们放手的，我们讲再多道理也不如让他们亲自摸爬滚打，没准就长得出乎意料呢。”Carina继续说：“林教授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好，不过她的关心应该没有让儿子看到......她的孩子肯定不会差的。”

　　“何况你的性格经历让你总背负太多，你感恩林教授多年的帮扶，就想要解决他们母子之间的问题，或者承担起一个长辈的角色去教育她的儿子。”Carina顿了顿：“你的出发点很好，只是这样你会很累。适当地卸掉一些肩上的负担，你会发现好多事都没必要由你承担。”

　　Carina太了解他了，陈清意被说中，嗯了一声，理了理大衣下摆：“你说的很对，我去趟洗手间。”

　　周舟洗过手，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高三过半，小半年处于学习的重压之下，他的脸变圆润了些，额头上还因为焦虑上火发了两颗青春痘。赤红的鼓包上有一顶白尖，脓汁与空气的接触只差薄薄一层皮。

　　怎么看自己怎么像个小屁孩，周舟想，浑身上下都透着稚嫩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期待长大，可能这样就有足够的底气去挣钱，再一股脑地还给林蔚，趾高气扬的告诉她，自己没有她也能活得很好。或者是受到佟哲过生日的影响，他的激动和亢奋潜移默化的改变了周舟的心态。又或者是看到了陈清意，就在某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了他们之间的鸿沟。

　　只是成长是个急不来的过程。

　　周舟把手放在烘干机下面，水珠蒸发彻底，他转身的时候肩膀撞到了个人。

　　周舟急忙说：“不好意思，我没有注意。”

　　他抬脚向外走去，临走的时候肩膀被人钳制住。那双手力气很大，握的他肩膀有些疼。周舟转过身，对方是个又高又壮的男人，身子歪在一边，脸上不正常的红晕明晃晃的昭示着这是个醉汉。

　　“撞了人还想跑？”那人醉醺醺的站不稳，半边身子靠上墙壁：“给你爷爷我道个歉。”

　　周舟深吸一口气。他人生前十七年打架斗殴的经验为零，这人比他高太多，踢上铁板的滋味也不过如此。他只好干巴巴的开口：“我道过歉了。”

　　“你、你这是什么语气？”男人还没松手，反而加大了手劲。

　　某一瞬间，周舟觉得自己的脑子转的前所未有得快。这个男的就是喝多了寻衅滋事的，周舟肯定了这个想法。目光在对方身上打量了片刻，他用五秒为自己制定了一个逃脱的计划。

　　他还没来得及实施，男人的手臂已经晃晃悠悠的抬高。手掌握成拳，眼看着就要落下来了。

　　周舟的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人身体下意识地反应不是躲避，而是去硬碰硬的迎上这块铁板。周舟的胳膊挥到一半，从旁边挤进来一只手，轻松的钳制住了醉汉迎面而来的拳头。那只手的主人把闹事的往前推了推，冷眼问他：“你准备干什么？”

　　男人的酒猛然清醒了不少，得知踢到铁板，急忙从墙上站好，快步逃离了事发现场：“误会，我跟这位小兄弟都是误会。”

　　周舟把目光从对方仓皇而逃的背影上收回，看向解救他的人：“陈老师。”

　　他发现陈清意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陈清意的冷是一种距离感，他本人的英俊和冷漠长相没有半分关系，多半是在周舟的臆想中打上了高岭之花的称号。而现在是浑身上下散发着冷气，像是寄居在极圈内的孤单雪人。

　　陈清意没有第一时间答复，他理了理因为大幅度动作而变得凌乱的衣衫，眼神过了半刻才落到周舟身上。后者正垂着脑袋，看起来有些.....慌张。

　　“没事吧？”他问。

　　周舟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

　　陈清意又看了他一眼，才慢悠悠的收回视线：“我不会跟林教授告状的。”

　　周舟无语：“.......我又不会害怕这个。”

　　陈清意嗤笑一声，问他：“怎么会来这里？今天没有晚自习？还穿着校服裤子？”

　　“今天月考，同学过生日，没时间换衣服，放学就来了。”周舟解释完，又想起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女的：“你呢？来......约会？”

　　陈清意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扑哧一声笑了。刚才那点焦灼和紧张散了个干净，见周舟什么事也没有还能分神开他的玩笑，就知道他是没事的。那就没有汇报给林蔚的必要了，说了恐怕只会加深他们之间的误解。

　　他刚想开口解释什么，Carina的身影出现在后面。她靠在洗手间外缘的墙边，见了这一幕有些惊讶：“清意？我看你这么久都没回来，担心你出了什么事。”

　　陈清意摆手：“我没事，顺手解救了一个小孩。”

　　“小孩”本人周舟站在原地，乍一听见陈清意这么称呼自己还有些不适应。他别扭的抬头，看向打扮精致的Carina：“您好。”

　　他把后半句“您是陈老师女朋友吗”吞回肚子里，总觉得这样打探人的隐私不是一件礼貌的事。

　　Carina第一次见到周舟本人，好奇地扭头问陈清意：“这就是林教授的儿子吗？他们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什么玩意，林蔚？周舟愣了愣，陈清意他女朋友也认识他妈妈？

　　陈清意点点头：“周舟，这位是我的师姐Carina，也是林教授的学生。”

　　原来是同门的关系，不是情侣。这么看来他们确实也不般配，没有那种情侣间或夫妻间的气场嘛。

　　没由来的松了口气，周舟眨眨眼，自我介绍道：“您好，我是周舟。舟就是船的那个舟。”

　　“很高兴见到你，林教授经常和我们提起你。”Carina关切地问他：“刚才遇到麻烦了？没有事吧？”

　　周舟点头：“多亏了陈老师。”

　　陈清意看看他，把刚才想说的“以后要少来这种地方，现在还是要以学习为第一任务”咽回去。Carina的告诫历历在目，小孩自己会有自己对事物的评判标准，在大轨迹尚未偏移的情况下他不应该加以干涉。何况周舟说得对，对他有恩情的人是林蔚，他有时候或许越过林蔚，操了太多心。

　　何况如果真的这么说了，恐怕周舟会对他产生厌恶情绪。在这种情绪的促使下，继续对数学保持热情并有所提升是一件困难的事。

　　Carina晃了晃手机：“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下，我老公在外面等我。我们约好了今晚要散步，清意，我先走了，明天公司见。”

　　“明天见，Carina。”

　　女人的背影绕过吵闹的舞池和匆忙的侍应生，她拎起座位上的外套，由门口的侍应生领着按下了电梯。身影隐没在霓虹的喧哗中，陈清意回过头，问道：“你现在走吗？”

　　周舟愣了愣：“啊？”

　　陈清意试着去解读他的意思：“或者你还想再和同学呆一会？”

　　“没有没有。”周舟急忙摇头。

　　Carina走后，方才那股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又跑了出来，周舟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走也可以。”

　　陈清意嗯了一声：“太晚了，我送你回家。你们的卡座在哪？去拿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