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题》粉红小狗

2、第 2 章 他们好像离

　　周舟没否认，放肆地打了个哈欠：“是啊，陈清意没选太远的地方，就在周舟家一公里外的购物商场。火锅店营业到凌晨，陈清意趁着等红灯的功夫给店里发了预约信息。还是工作日，来吃宵夜的人并不多，火锅店里空荡荡的，他们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这个时间了，吃多了害怕胃积食。周舟不敢多点，三两下就把勾好的菜单递给陈清意：“我选好了，陈老师您看看。”

　　陈清意开研讨会之前就已经吃过晚饭了，他没有吃宵夜的习惯，因此只是把周舟的鸳鸯大锅底改成单人小锅底，自己则负责坐在对面充当陪孩子吃饭的家长。

　　周舟有些惊讶：“您不吃？”

　　陈清意摇头：“我不吃宵夜。”

　　“也太自律了.....”周舟哑然：“您也吃点吧，要不然这么晚了又麻烦您接我还来陪我吃饭，我会很不好意思的。”

　　陈清意闻言笑了笑，没顺着周舟的话茬应下来，而是摁下了餐桌上的服务铃，把菜单交给了服务员。

　　“不算麻烦，”陈清意说：“你是林教授亲自嘱托我照顾的，我没什么亲人，你又自己在国内，这是我的义务责任。”

　　大概是店里人少的缘故，菜上的很快。高温加热铜锅底部，沸腾的菌汤水上升起飘渺的白雾。周舟挽起袖子，夹了一块肉放进锅里。

　　人们常说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火锅不能解决的，人与人之间最快拉近社交距离的方式就是吃火锅。周舟沾着麻将料连着吃了几口肉，终于克制地放下筷子，等待娃娃菜和笋片煮熟。

　　“陈老师，”周舟把火关的小了点，视野里的障碍被扫除，他看向陈清意，“我妈她是怎么拜托你来给我补课的啊？我一节课多少钱啊？”

　　大概没想到周舟会问的这么直白，陈清意有些意外。他放下手机：“回国之前林教授就和我提起过你，她说她儿子就在明市。至于补课费的问题，林教授一节课给我转八百，我没收。”

　　“没收？”周舟夹菜的手滑了一下，娃娃菜又掉回锅里。他瞪着眼睛，嘴巴张成了个O型：“干嘛不收啊，一节课八百，一周能赚两千多呢。”

　　陈清意笑了下：“刚才不是和你解释过了么，不会收的。”

　　想到陈清意刚才说的，他把自己看作一种义务，周舟心里就莫名不爽。

　　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不情愿的义务关系，甚至于亲戚间的恶意讨论，刻薄的把他和爷爷奶奶、他和林蔚之间总结为义务。这是法律上注定的事，他们无法更改，所以只得被迫接纳这个累赘。

　　但这个词太沉重了。

　　责任和义务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词，它代表着束缚，代表着不情愿，代表着那些人被一种名为“周舟”的绳索捆绑牵绊，不得自由。

　　他压下心里的难受，抬头看着陈清意，认真地说：“陈老师，如果你不想全都收下的话，那就多少收一点。”

　　陈清意对上周舟的眼睛。

　　他的眼睛和林蔚的很相似，几乎是遗传到了对方的百分之百。是狭长漂亮的丹凤眼，即将成年的高中生眼底闪着认真的请求，仿佛时光倒转，他仍旧在图书馆的讨论室内，电脑前是全校最受欢迎的女教授——林蔚。

　　这位当时只有三十六岁的女教授很关照组会上唯一的华人学生。

　　不单单因为他是华人，也因为他是这个课题组里唯一的本科生。

　　昨夜在餐厅打工后又熬夜赶作业、准备presentation，陈清意第一次感觉身体不受自己的掌控，眼皮很沉，他在这节课上睡了过去，睁眼的时候林蔚教授正站在他身侧，笑意盈盈的丹凤眼里满是关切。

　　后来他就成了林蔚最用心、最得意的学生。

　　记忆中的那双眼和面前的男生重合，陈清意察觉到自己思绪跑偏，轻咳一声：“你可以给我一个理由，试着说服我。”

　　没想到陈清意会这么说，周舟顿时有些局促。他的问题太有学术感了，像在课堂上和老师争执一个知识点的对错，让周舟不由自主地紧张。

　　“我......我不习惯欠别人的，”周舟说：“你觉得你对我的照顾是义务，我并不觉得，你感激的人是我妈，也就是林蔚女士，我不是她，我们需要另算。”

　　说完，周舟便低下头。像是正在经历一场严峻的选拔考试，尽管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感觉到紧张。大概是他给陈清意打了太多标签，对方的优秀早就变成了刻在脑海中的固有印象，而人们天生对这样的人有所敬仰。

　　过了半晌，陈清意终于开口，看起来有些意外：“国内很少有孩子会和父母分的这么清。”

　　周舟接上他的话：“那如你所见，我就是那很少的一部分人之一。从我对钱的观念变成熟开始，我就会记下所有转账，等到我有能力的时候再还给我妈，包括要算作你课时费的这笔钱，无论你收没收下，将来我都会转给我妈。”

　　局促感终于从身边消失，周舟眨眨眼：“所以收下吧，林老师，不然我这笔钱可就真有点亏啊。”

　　对面的陈清意仍旧是刚才的那副模样，他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周舟的话动容的意思。周舟有些沮丧，正准备说“不收就算了那我请你吃顿饭得了”的时候，便听见陈清意终于开了口。

　　“好，我答应你。”陈清意点点头：“课时费的事情我到时候会再和林教授商量。”

　　达成目的，周舟心里的大石头也终于落地。他喝干净杯子里的最后一点酸梅汤，饱腹感带来的温暖让他觉得舒适。于是他拿出手机，准备扫桌上的付款码结账。手机屏幕上显示出金额，他刚要点下付款按键，手腕就被抓住。

　　陈清意用动作制止了他的行为。

　　周舟不解的抬头：“怎么了？”

　　陈清意示意他坐回去：“我来结账。”

　　“啊？这怎么好意思啊？”周舟下意识地大声问。

　　陈清意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显示付款成功：“都让我收课时费了，请你吃顿宵夜不过分吧。”

　　周舟急切道：“可是你是来陪我......”

　　“我知道，”陈清意打断他：“你也说了你会把钱转给林教授，要是让你付了，你将来不就又要多转一笔钱了么。穿衣服吧，该回去了。”

　　请吃饭的事作罢，周舟只好接下了这个来自陈清意的人情。他重新钻回陈清意的车里，车载香薰很好闻，周舟把脸迈进外套领子里，察觉到了一丝困倦。

　　陈清意看了眼后视镜，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玩：“困了？”

　　又累又困，一想到回去之后还要写你留的数学题就更困了。”

　　陈清意笑了声：“给你留的作业可以明天再写，实在太困的话就好好睡一觉吧。”

　　“陈老师，你这样会不会太宽容学生了？”周舟在心里算了算日期：“明天晚上要上课的。”

　　在开车的司机陈老师抽出手，打了转向灯，随即冷酷地说：“明天白天抽空写。”

　　周舟哀嚎一声：“那我还是今晚努努力写完吧，我已经好久没舒舒服服睡个好觉了。”

　　“很久？”

　　周舟点点头：“是啊，自从上高三开始，每天都是被闹铃吵醒，从来没有过那种一觉睡到自然醒的感觉，以前每周都可以完成的事现在来讲就是一种奢望啊。”

　　陈清意听他随口的抱怨牢骚听得十分认真，他想了想，回答道：“还有三个月，你就可以拥有三个月的长假。”

　　“对啊！”周舟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三个月真的很长，熬不过去啊。”

　　陈清意笑了，从后视镜中看周舟已经变成了他今晚必须做的小习惯。他收回视线，说：“如果按照一个月三十天算的话，你接下来能睡九十天的懒觉。”

　　周舟嗯了一声：“那也挺好，那我就不听你的，还是熬夜把数学题写完吧。”

　　车子在居民楼底停稳，陈清意解开安全带，算是对周舟这种勤学刻苦的态度表达了赞扬，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温柔了不少：“下车吧。”

　　周舟这才发现已经到家了。他急忙穿好外套，推开车门的时候，那股凉意又随之跑了进来。他正准备冲进单元门，却看见陈清意站在车门外，仍旧撑着他那把透明伞。

　　“进来吧，小心点，别被雨淋了。”

　　陈清意的那把透明伞很大，足够塞下他和一个裹成球的高中生，甚至还有一些空余。距离单元楼门不过几步路，他们走得很快。

　　陈清意收起雨伞，有水珠滴滴答答的淌在铺好柔软吸水地毯的地面上。他再次环顾这栋单元楼，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有些年岁。进入这栋楼甚至都不需要指纹或密码。

　　“自己住的话要注意一点。”陈清意突然开口。

　　周舟走在前面，闻言扭过头，站在高处的楼梯上和陈清意对视：“怎么了？”

　　陈清意说：“你们小区的安全措施不太到位，在门口没见到保安，进楼也不需要密码锁。”

　　“你说这个啊，”周舟扭过头，向他解释：“这是我爷爷奶奶生前的房子，我五六岁的时候爷爷去世了，初三的时候奶奶也走了。后来我妈想让我搬进她在市中心的那套公寓，我没同意。”

　　陈清意心中了然，察觉到自己可能触碰到了周舟心里某处禁区，他正色道：“抱歉。”

　　周舟又发出了一声疑问词，像是只好奇地小动物：“道歉做什么？这没什么不能提的啊，我猜我妈没准也跟你提过吧。”

　　陈清意摇头：“没有。”

　　周舟挑眉，似乎是有些惊讶：“也对，不提才正常。我和爷爷奶奶很亲，直到他们去世前都跟他们住在一起。”

　　小时候听过太多流言蜚语，周舟难受却并不理会。只是因为他不傻，爷爷奶奶的爱是他感知到的第一份爱，弥足珍贵。

　　其实房子内的陈设并不算老，陈清意回想起之前来的时候看到的，应该是后来又被重新装修过。

　　周舟家在三层，陈清意用备用钥匙把门打开，看见周舟在门口换好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见陈清意还在门口站着，问道：“陈老师，你不进来吗？”

　　“不了，我的任务是来给你开门的。”陈清意把备用钥匙重新放回自己大衣兜里：“别熬太晚，写不完的话明天再写。”

　　周舟笑了笑，狗腿子似地拍马屁：“知道了陈老师，像你这样通情达理的老师真是太少了。”

　　他在沙发上闭眼躺下，听到关门声便知道是陈清意走了。他睁开眼，感觉到自己身上都是雨水气息，并不难闻，但和昨天沐浴露的味道混在一起就像是杂牌香水了。

　　他想起刚才和陈清意在一把伞下的时候，他们离得很近，周舟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

　　高中生对这些时尚品牌知之甚少，他只能意识到陈清意是喷了香水的，但他不知道是哪一款。那种味道的香气很淡，硬要说的话，其实很像奶奶自己做的香熏。只不过老人家就做过一两回，后来闻不惯香味，就不再做了。

　　悲伤的凝滞感时隔许多年又重新翻涌上来，周舟睁开眼，无可奈何地扯了扯嘴角。他转身朝浴室走去，准备先冲个澡。

　　脱卫衣的时候看到手机上有微信消息提示，周舟点开，竟然是陈清意。

　　【陈老师：记得喝感冒药。】

　　周舟哑然失笑，怎么把这回事忘掉了。

　　泡完感冒药，周舟重新钻进浴室。

　　他打开花洒，等水慢慢变热的时候突然想，他第一次送陈清意离开自己家的时候，曾经在阳台上看到了他的背影。那天的陈清意穿的像个年轻大学生，周舟驻足许久，却微不可闻的看出一种遥远的落寞。

　　那是陈清意身上距离感的发源地，也在冥冥之中让周舟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那其实和陈清意是很不相符的，他明明该是个会收敛起自己所有情绪的成年人。

　　他从前一直觉得，陈清意对他是很远的。他曾经趁着上课偷偷打量过对方的侧脸，那样一张脸矜贵淡漠，时常让周舟觉得他们不在一个世界中。

　　像他站在地平线上，仰头窥探一颗遥远的行星。

　　应该从周舟今天的那通求救电话开始，距离感被缩减，他们好像离得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