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题》粉红小狗

1、第 1 章 “我是陈清

　　三月初的明市蜕去了刺骨的寒冷，转为温度不平静的浮动，偶尔下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春潮来的急促，柳条开始抽芽，市中心的街道上偶尔还能看见几处嫩绿的新叶。

　　周舟裹了一件肥大的羊羔绒外套站在学校门口的保安亭里，隔着透明的玻璃看向外面。学校大门外的那条街此刻车流喧闹，喇叭声刺的人耳朵疼。不断有穿着校服的学生踩着雨水钻进车里，车门咣当一声扣紧。

　　学生走的差不多了，校门口那条街的拥堵也终于散去。大雨仍旧没有停歇，裹着加绒棉袄的保安举着对讲机，叽里呱啦的拿方言说了两句，又转头看向周舟：“同学，家里人还没来接？”

　　周舟摇摇头：“我准备等雨停。”

　　“哎哟，这哪行啊？”保安在椅子上坐下：“我可看了天气预报，这雨要下到后半夜去呢。”

　　实际上是周舟早晨出门犯糊涂，没拿雨伞也没拿家门钥匙。

　　他原本打算放学回去找个开锁师傅修一修，只是高三学生的晚自习下的晚，基本要到十点多才能结束。二月没过几天就开学的周舟到现在上了几乎一个月的晚自习，时间意识早就在心里模糊殆尽。出教学楼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个点，开锁师傅早就下班了。

　　独居日子从上高中开始，时间拐到高中的最后半年里，周舟日趋强大的生活能力甚少会犯这种糊涂的低级错误。

　　他叹了一口气，点开通讯录后划了两下，找到陈清意的名字。

　　那边接电话接的很快，周遭环境很安静，大约是在家里。陈清意的声音隔着电话，在吵闹的雨声里、在保安大叔收音机的戏曲声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依旧是低沉好听的。

　　“怎么了？是有哪道题不会吗？”

　　周舟握着手机，低声开口：“陈老师，能不能带着我家钥匙来接我一趟？我在学校，没带伞和钥匙。”

　　陈清意好像有些意外，电话那边顿了顿。周舟听到了些书本翻页的声音，紧接着是衣料的摩挲声，然后才是陈清意本人的声音：“好，等我十五分钟。”

　　周舟嗯了一声，说：“谢谢陈老师。”

　　周舟和陈清意是在二月认识的。

　　那时候刚过完大年初五，甚至连元宵节都没过，明市二中的高三生就被赶鸭子上架式的拉回了学校。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考试，大概是为了打击过年的浮躁心情，这次考试难度格外的高，周舟一向拿手的语文英语也失手了，更别提他看见就脑子疼的数学。

　　他妈妈林蔚远在美国，顶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来关心他的考试成绩。周舟如实把成绩单拍给她，林蔚看完沉默半晌，最后反问他：“为什么你没遗传到我一星半点的数学天赋呢？”

　　周舟想了想，来了句地狱笑话：“我的数学天赋可比你找男人的眼光强不少。”

　　林蔚女士沉思一天，最后在视频电话里告诉周舟，自己给他找了个数学家教老师，一周三次上课是硬性指标，但具体哪天他可以自己和老师商量。

　　周舟很诧异：“这人是谁？靠谱吗？”

　　林蔚远在洛杉矶都能隔着太平洋遥控？

　　林蔚切了一声，说这是自己的得意学生，去年刚刚被国内顶尖的金融公司聘请回国，称得上一句年轻有为。正好周舟一个人住在国内，她也不太放心，找个人盯着也是好的。

　　周舟在心里腹诽了一句，不放心他也自己住了三年了。

　　林蔚虽然在周舟心里是不靠谱的代名词，无论在婚姻还是其他哪方面，但至少林蔚没完全被情感所拖累，离婚后又在原先留学的导师手里完成学业，最后留在母校任教，在国际上也算叫得出名的教授，充分证明了“恋爱脑也会发生在高学历人群中”这个道理。所以林蔚说这人的业务能力可以，那周舟就勉强认同。

　　于是他们视频结束后就加了微信。

　　老师名叫陈清意，周舟咂舌，名字倒是挺好听。看这人朋友圈也没什么东西，好久才发一条，不是发一些读书分享就是日常运动，看着要多无趣有多无趣。周舟没有犹豫，反手给对方使用了“不让他看朋友圈”的功能。

　　等约好的补课日到了，周舟特意早回家了一会，按照林蔚的嘱咐把房间收拾了一遍，又在门口摆好新拖鞋和家里的备用钥匙。门铃响了，周舟踩着拖鞋出来开门，是提前十分钟到的陈清意。

　　开门的一瞬间，周舟愣住了。

　　他以为林蔚给他安排的家教老师会是学术范十足的样子，至少也会是白衬衫、细框眼镜、西装裤和小皮鞋。

　　但其实那天的陈清意穿的很简单，只是在一条白色的运动裤上穿了一件纯黑色的无帽卫衣，胸口有一个很小却很漂亮的银鹤刺绣。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这样的眼镜样式很容易遮挡掉长相上的优点，因此一度被女孩子称为“素颜神器”，却遮不住陈清意深邃的眼。那双眼睛隔着镜片打量了一下周舟，只一下就让周舟失语。

　　陈清意很有礼貌的向他问好：“我是陈清意，你就是周舟吗？”

　　周舟点点头。

　　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也他娘的太帅了！

　　天哪，林蔚到底是从哪搞来的这种极品帅哥给他当家教老师？

　　陈清意边低头换拖鞋边说：“基本的情况林教授都已经和我说过了，如果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找我，手机号和微信你都有的。但有些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所以在开始补课之前，我也想跟你聊聊......”

　　事实证明，林蔚的眼光只有在感情上才会变得很垃圾。

　　陈清意不光长得帅，讲课也好。周舟一周三节课，一节课两个多小时，平时听两句数学课眼皮子就开始打架的周舟意外的入神。陈清意也基本下了论断，基础是不错的，就是欠缺提升的训练。

　　他知道这句评价很快就会转达给大洋彼岸的林蔚，果不其然，第一节课结束以后，林蔚就给他打了视频。先是例行嘱咐有没有把东西都交给陈清意，又问他学的怎么样。

　　周舟说陈老师教的很好，林蔚那边顿了一会儿才回答，说这是妈妈最喜欢的学生，都当半个儿子疼呢，要不是你数学成绩太烂让清意辅导，我该让你叫他哥哥的。

　　大了十岁也算哥哥吗？

　　周舟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下，嘲讽开口：“您儿子可真多啊。”

　　挂了视频，林蔚又发微信提醒他，别忘了和陈老师约每周上课的时间。

　　周舟并不喜欢和陈清意聊微信。

　　作为21世纪普遍青年高中生代表，周舟的微信聊天风格颇有当下特色。他跟人说话喜欢发表情包，手机里的斗图软件下了好几个。年轻人爱把这种方式列为必需的社交需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突然要和一个聊天习惯不同的人对话，周舟还有些不适应。

　　陈清意的微信聊天以追求效率和解决问题为宗旨，在年轻人的年纪范畴边框，硬生生过出了一种老干部的感觉。

　　周舟说约课，陈清意就给他发了自己的时间表。

　　这人对自己时间的安排规律的近乎苛刻，周一晚上有跨国学术研讨会，周四晚上要去健身房，平时六点钟下班，在这之后都有时间。

　　犹豫了一下，周舟和他约了周五和周末两天。他请假不上晚自习，回家上陈老师专属的一对一数学提高班。

　　车灯在雨幕里闪了闪，保安关掉收音机，拍了拍正埋头写卷子的周舟：“同学，那是你家长的车不？”

　　周舟一愣。他急忙掏出手机去看和陈清意的聊天框，对方体贴的给他发了车牌号和颜色，周舟确认了一遍，把卷子塞进书包里，又把厚外套脱掉。

　　保安裹着棉袄瞠目结舌：“同学你干什么脱衣服，外面冷的很。”

　　周舟拎起书包：“我怕弄湿了书。”

　　“......小同学你可真爱学习。”

　　开什么玩笑，他没买防水书包，包里塞着托朋友从国外空运回来的再出版典藏诗集。那一套贵的他想哭，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周舟当即决定牺牲自己保护金钱。

　　保安亭的感应门忽然打开，掠门而入的冷气冻的周舟一哆嗦。他下意识地抬头想为自己寻找热源，却看见门外台阶下，陈清意站在那里。他穿着深色高领打底衫，外面是一件长款黑色毛呢大衣，陈清意身高腿长，这么穿像极了韩剧男主。他撑着把硕大的透明雨伞，雨水跌落地面，在伞内区域形成了一个干燥温暖的避风港。

　　周舟看了眼手表，这才想起，原来今天是周一，陈清意应该刚开完那什么交流会。

　　见周舟把外套脱掉准备护住他宝贵书包的英勇行为，陈清意皱了皱眉：“外套穿好，会感冒。”

　　周舟愣了片刻，急忙把外套穿回自己身上。

　　暖意融化了被寒冷冰冻上的思维，周舟急忙抓起书包。他听见保安笑呵呵的操控着感应门，在冰凉的雨夜里搓了搓手：“还是家长说管用啊。这么年轻，小同学，这是你哥哥？”

　　陈清意今年二十七岁，大概是基因良好，看着跟刚大学毕业没工作两年的人差不多，特显年轻。这身打扮不算成熟稳重，只是配上他本人的一张俊脸，左拐明市电视台，直接出道当明星去吧。

　　周舟走路的动作滞了一下，正思考着怎么解释一个高中生让家教老师开车接自己回家的复杂关系时，陈清意伸手接过他的书包，对保安说：“麻烦您了。”

　　保安见家长本人没否认，真的以为是兄弟关系，赶紧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赶紧回家去吧。”

　　坐回陈清意的车里，周舟终于后知后觉的打了个喷嚏。他接过陈清意递来的两张手纸，吸着鼻子说：“谢谢陈老师，没打扰你吧？”

　　陈清意发动车子，在雨幕里掉头：“这个点能打扰什么，回家冲袋感冒药喝。这种天气最容易生病，预防一下。”

　　周舟点点头：“好，睡觉之前一定。”

　　陈清意咂摸两下这句话的意思，凭着跟周舟快一个月的相处，大概明白这句话想表达“想起来肯定喝想不起来我也没辙”的意思。青春期的小孩就是麻烦，他在心底腹诽，管多了怕叛逆，管少了又担心身体。

　　感冒是个缠人的病，不严重，但麻烦。连着几天昏昏欲睡，他上课还有什么精力听讲？

　　陈清意皱眉，下达命令：“回家就喝，即时预防效果最好。”

　　周舟摇头，捂了捂空空如也的胃：“我也想，但我从小就不喜欢空腹喝药。”

　　“你还没吃晚饭？”

　　陈清意的目光从车载显示屏的时间上收回，差三十秒晚上十点半，对于学生来说，这作息已经很晚了。

　　周舟瘪瘪嘴：“今天被数学老师抓着改摸底考的卷子，私人辅导，也不好真走啊。闹得我没吃上晚饭就要回教室上晚自习，有老师巡查点人数的，缺几个人给班里扣几分。”

　　陈清意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向周舟。他半躬着身子蜷在柔软座椅上，手机屏幕反射出的亮光让通红的鼻尖无处遁形。明市的三月还是太冷了，陈清意突然想。

　　“吃饭要紧。”陈清意取消原先的导航路线：“想吃什么？”

　　“啊？”周舟愣了。

　　陈清意打灯并道，避开疾驰而来的轿车：“带你吃晚饭。从这到下一个路口有两分钟，你还有两分钟的时间决定想吃什么。”

　　周舟不再迟疑，几乎是脱口而出：“火锅！”

　　陈清意的眼角弯了下，幅度很小，像藏在地面下的清泉，几乎看不见。

　　“这种温度确实很适合吃火锅。”

　　红灯转绿，陈清意踩下油门，重新发动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