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暖春生》禾莜

12、告白

　　“妘清，你先冷静，慢慢说。”单暻听到妘清的哭声，心仿佛被万千根丝线缠紧。
　　“我刚刚起来喝水，就看到橙汁躺在地上，一直抽筋。好像是吃了我剩下来的外卖，你说会不会是食物中毒？”
　　“我知道你现在很紧张，但是你得先镇定下来，你现在把剩下得外卖装好，然后穿好衣服，带着橙汁和外卖到小区门口，我马上开车到。”单暻拿起车钥匙打开家门，“妘清，会没事的。”
　　医生诊断橙汁只是急性肠胃炎，猫龄过小所以症状表现明显，给药后橙汁慢慢好转，睁开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妘清。橙汁需要留院观察，医生让妘清次日再来接猫。
　　得知橙汁没事，妘清的心放下，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吹过，脚踝一阵凉，她才发觉自己只穿着拖鞋就出门了。
　　“这么晚还喊你出来，真的麻烦你了。”坐上车后，妘清对单暻说，“我当时太慌了，打扰你休息了真的不好意思。”
　　单暻将暖气升高，并不急着开车，而是转头看着她，目光灼灼：“妘清，我并不觉得麻烦，当你遇到问题时，能够想到我，这让我感觉很好。”
　　温水煮青蛙时，也要给予适当的刺激，否则猎物会沉溺在假象中，当某天真相被剥漏时或许会无法接受，恰当直白又不过分撩拨的言语正是优质的催化剂。
　　温度慢慢上升，妘清觉得热气全部都往她脸上扑来，惹得她屏住呼吸，陷入漩涡，满脑无法思考，目光也变得漂移。
　　分秒流逝间，她听见自己问：“单暻，你是不是喜欢我？”
　　突如其来的问题直击要点，日照雾散，光落入林间，打开了迷雾森林中瞬息万变的潘多拉宝盒，露出满是爱恋的心脏，落叶倒飞往树梢，由黄变绿，万物返春。猫咪先生用长勺拨动面前的水鼎，露出狡黠地笑，随后伸手摘下面具，卸下伪装。
　　“是的。”秋水泛起涟漪，单暻拨开妘清额前的碎发，露出无可奈何地笑，“妘清，我喜欢你。”
　　“你不必现在回答我，可以回去慢慢想，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好吗？”单暻是做文物修复的，即使是一张纸，也有可能花上十几个小时修复，长期的工作让他有充分的耐心等一个回复。
　　妘清感觉自己是飘着到了家，脑中满是单暻的那句“我喜欢你”，翻来覆去无法压抑激动的心情，看了下时间，给妘秀意拨去视频通话。
　　妘秀意正下课刚到家，屋内阳光明亮，接到妘清的电话她有些讶异：“现在国内是半夜吧？你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你先边说话，让我猜猜。这如果是家里有什么事情，我爸妈电话早打过来了，如果是你有坏事肯定不会自己主动这么晚找我说，而且看你一脸按耐不住的高兴，只可能是喜事。中彩票的话也不可能是大半夜高兴，而且钱这个东西也不值得你这么高兴，别的讯息什么的也不可能大半夜发布。半夜正是暧昧的时间点，如果一对男女深夜聊天，很有可能就火花四射发生点什么故事，综上所述，你是桃花开了。”
　　“妘清！不会是单暻跟你告白了吧！”妘秀意突然就想明白了，为什么大半夜的妘清脸像打了十斤腮红一样满脸娇羞地给自己打电话。
　　妘清抿嘴忍笑点头。
　　“快告诉我，你答应没有？我最近被灭绝师太折磨的太惨了，快甜一下我。”
　　“我还没给他回复，他说让我慢慢想。”
　　“那你怎么想的？”
　　妘清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太突然了。”
　　“那你先给我讲讲事情经过，我来给你参谋参谋。”
　　“刚刚橙汁突然生病了，我慌神就给他打电话，然后单暻开车送我们去了医院，回来的路上，他说他很高兴能够帮到我，希望我以后可以尽情依靠他。”
　　“啊啊啊啊啊！”妘秀意满脸兴奋，“不好意思，我按耐不住了，太甜了！你继续。”
　　“然后我就直接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他说是。”
　　“我的天，居然是你主动问的？没想到啊，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呢。”妘秀意笑着问妘清，“所以，你喜欢他吗？”
　　见妘清红着脸没回答，妘秀意拆穿道：“首先，你不是一个容易惊慌失措的人，就算是因为紧张橙汁，也会保持基本的理智，明白直接下楼打的是最简单的方法，可是你第一时间就打给了单暻，在深夜一点。如果你是打给别人，就比如现在你打给我，肯定会算算时间觉得我应该是有空才会打吧？这意味着你很信任他，觉得他会无条件帮助你。而爱情往往就是从情不自禁地依赖开始的。你再想想认识单暻这段时间以来，你们的相处，你自己情绪的变化，真的没有一点感觉吗？我知道你对待感情很慎重，但直面自己的情感并不意味什么。”
　　“是的，我也喜欢他。”妘清终于说出口。
　　“终于承认咯！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你也喜欢他？不如就现在立刻马上？让我见证一对甜蜜小情侣的诞生！”
　　“你不是上次还说让我注意万一跟他在一起两家人会怎么想吗？”
　　妘秀意辩解道：“这不是你们已经发生爱情了，那我当然要祝福你们了，年轻人不要想太多，好好享受当下，先甜一把再说。”
　　“明天吧。”妘清想到单暻，露出笑，“明天上班亲口告诉他。”
　　五点晨曦未出，妘清和单暻都接到了家里来的电话。
　　妘清的姨姥爷，单暻的太叔公去世了。
　　冬日难挨，最是老人受苦。妘清一家虽与妘家主宅关系不密，但和嫁入单家的妘成婉十分亲密。这次丧讯妘成婉也是最先通知了妘旦锋，让他转达给妘家人。妘成婉的宅子坐落在襄南市郊区，虽偏僻但环境怡人，夫妇二人自己开垦了就几块地，在后院种下了应季蔬果，而前院便是百花齐放，妘清没回去看望姨婆，都会收获满满几代菜品，姨婆也常常给她们寄来蔬果。姨姥爷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常常严肃的坐在一旁转着佛珠手串看妘清吃水果，或者拿着锄头在地里活动，只有姨婆埋怨他不肯休息时，才会坐下倒茶露出笑。
　　妘清对于妘单两家前缘并不清楚，只知道二人结婚受到了一些阻力，后来便在城郊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而自己爷爷似乎也是因为这件事，不爱与妘家主宅往来。
　　故事至此，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往事。
　　在路途中妘旦锋和张芝的感叹中，妘清第一次理清了这段故事。
　　五十五年前，姨姥爷单武与妘成婉在法国相遇，彼时妘成婉还是青葱少女，而单武在独子早夭后，与媒妁之言的发妻离婚多年。无人知道他们在法国度过了怎么样的时光，究竟时如何认识的，只知道那年冬天，妘家引以为豪的在外留学的二小姐带着一位大自己二十岁的男人回家，说要嫁给他。
　　自然是一时轰动，即使男人是单家掌权人，即使他曾在人民艰苦生活的岁月里，不顾众议拿出一半身家援助，受到了许多爱戴和景仰。此事一出，单武变成了诱拐年轻女孩不守私德的流氓，而妘成婉成了不知廉耻爱老男人的婊子。流言纷飞，家人阻挠。为了坚持世俗不被理解的爱情，单武和妘成婉各自付出了代价。
　　单武将公司经营权和大部分股票转给弟弟，也就是单暻的爷爷，不再过问一切，妘成婉在妘清爷爷的支持下，与妘家断绝了关系。二人在襄南市郊区建了座宅子，独自生活，终生无子。
　　妘单两家因此交恶数年，直到妘清爷爷去世，妘成婉和妘家关系缓和。单武出面将两家人约在一起和谈，才渐渐开始有了生意上的往来。
　　妘清有些怅然，五十五年的爱恋，单武和妘成婉自然是神仙眷侣、琴瑟和鸣，只是这其中代价如何，他们真的不曾觉得可惜吗？
　　晨光渐笼大地，光熙璀璨间，郊区宅子出现在眼前。已近年关，百花凋零，前院不再一片艳丽，两只白灯笼挂在门前，更显衰败之景。
　　大哥和二姐都不在襄南市，小辈只留单暻在门前接待，看见来人，他心中泛起柔情，但不好当着妘清爸妈的面不便展现什么。
　　“小叔，小婶，清清妹妹，你们来了。”单暻父亲问候道，然后他对单暻说，“单暻这是你太婶婶最疼爱的叔叔一家，快打个招呼。”
　　“小爷爷，小奶奶。”单暻看向妘清，声音停住，怎么也开不了口。
　　最后还是张芝打断说：“姨妈在哪里？”
　　“在灵堂呆着，一宿没睡了，人难过得很，她最听你们一家的话，麻烦你们多劝劝。”
　　妘清只一眼瞟向单暻，便看见他盯着自己，眼中有难过，雀跃和不解。
　　她不敢回应，怯懦的跟在父母背后，进了灵堂。
　　妘成婉坐在棺木旁的木椅上，目光空无地转着手上的佛串，妘清认出那是姨姥爷的物件，她轻叫：“姨婆。”
　　妘成婉抬头看见是妘清，扯出一个笑：“清清来了。”
　　在妘清一家的劝说下，妘成婉才同意回房休息，妘清扶着她慢慢走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