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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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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两天后,帕特雷北港口。
伊诺克追到装卸码头,看见目瞪口呆的吉恩就是一拳,一句话不说,面无表情地指挥带来的人开始搜。
吉恩猛挨这一下觉得自己也很无辜,又不敢申辩。明明脚裹得跟馒头一样还拄着单拐,他也不知道那丫头怎么能比泥鳅还滑,竟跑得飞快。见伊诺克冷冰冰的眼睛看过来,忙举高了双手,“别,你别,回去再说,我现在就去调监视画面还不行么?”
码头上原本忙得脚不沾地的装卸工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边的工作,看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在集装箱区来来回回地穿梭。
其中一个箱子上头,笔直站着的布鲁诺大叔用手帕擦了擦光秃秃的脑门上的汗,面无表情地指挥着装卸车把集装箱装上船。刚一回头,就见一个小小的人影蜷缩在众多箱子的夹缝里,偷眼看外面。
两人视线对上,见他看见她了,她可怜兮兮地搓搓手。
这叫他想起了家里养的小狗。
“找你的?”
容乐之摇摇头,片刻后又点头,片刻又摇摇头。
布鲁诺叹了口气,抖了抖褂子,海风顺着领口钻进去,还是没觉得凉快多少。他转开头,像没看见她一样,指挥着装卸车又移动了几个集装箱,似不经意的把旁边的一个箱子搬起来压在她周遭的几个箱子上头,正好遮住了上面的视角。
容乐之感激地看过去,刚要开口道谢,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向自己的方向过来了,忙双手捂嘴,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当先一人声线优雅暗沉,她背上渗出细汗,眸光微亮。
莱曼环视一周,侧眼看了看伊诺克,后者轻轻摇了摇头。他低低一笑,将负责人唤到面前,“既然贵公司这儿藏了我要的人,我也只好费些功夫,在找到人之前,一艘船都不许离港。”
负责人把安全帽往后推了推,陪着笑小声道,“您说笑呢,您看这船不离港,外面的货轮进不来……这些货且等着交接呢,一个钟头上千万的损失,我们小公司赔不起啊!”
莱曼似笑非笑,“那我的人跑了怎么办?”
“这个……”负责人汗湿了背心,脸色涨红,却不敢接口。
伊诺克面无表情道,“我们也不为难你,等监视器画面调出来,找到了人就走。不过要是你的工人没眼色私藏了人……”
负责人忙伸手指天,“都是小老百姓,不会的,不会的!”
不开港,装卸工人没活儿干,三三两两地聚在码头边上,看戏一样的讨论。布鲁诺大叔爬上一个箱子坐下来,打开自带的午餐包,拿出个三明治咬了一口,见容乐之眼巴巴地看着,喂小动物一样扔过去盒牛奶。见她看过来,反而转开了头。
容乐之起初还担心他会为了不惹祸上身而把自己兜出去,现在咬着牛奶盒,反而有点儿不忍心给老实人添麻烦了。
外面交谈声渐渐又起,脚步声也从四面八方开始汇拢。大叔的脸色有些凝重,容乐之心里透亮,伸手抓抓脑袋,利索的从身上摸出一样东西,看也不看,笔直地扔进大叔怀里。
布鲁诺看着她猫一样灵敏地弹起身子从缝隙里挤出去,看着她往外跑。她清亮的声音顺着风送进他耳朵里,“大叔,你是个好人,这个你留着回头哄你老婆吧。”
莱曼看着她从集装箱区翻出来。
手下的人立刻包围上去,她左冲右突,最终被伊诺克提着后衣领兔子一样的提到他面前。
容乐之张牙舞爪地挣扎,发现徒劳后便乖巧地任他提着接受众人参观,眼睛怨念地望着他的方向。
莱曼伸手覆上她的眼,“不跑了?”
“谁说我跑了?”容乐之往后仰想躲开他的手,“都说港口区工人餐厅的肉末奶酪茄子糕最好吃,我来尝尝,你要不要一起?”
“是么?”莱曼几不可察地往她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示意伊诺克把人放下来,“那你吃到没?”
“有人在后面拼命追,哪里能坐下好好吃东西?”容乐之没好气,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站好。
莱曼点点头,眼睛里都是笑意,“我家有个很棒的厨子,不如跟我回去,我叫他做给你吃,好不好?”
容乐之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你要干什么?”
“你说呢?”
“你的钱我没花多少,赔你就是。我不跟你走。”
莱曼看她眼珠骨碌骨碌转,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极快地一个手刀劈在她颈后,顺手接住她软绵绵的身子,极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子,
“怎么光想着要跑呢,而且现在才想起来还钱?晚了。偷了我的东西,利息可是很高的。”
码头上的工人目送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慢慢走出视线,装卸区的负责人扶着帽子不住弯腰,小心翼翼地送他们出去。
高高的坐在集装箱上的布鲁诺只是看了看那个被人倒吊着抗在肩上的瘦削人影,才低头打量她刚才抛给他的东西。
是个红宝石戒指。
他虽没什么能力,多少还见过点儿世面,这么大的石头,他不眠不休不吃不穿干一辈子也未必买得起,没想到一盒牛奶就换了一个。出了一会儿神,他把东西收进怀里,拍拍衣服上碎的面包屑,站起身来,重新指挥装卸车装货。
膝上一凉,刚才还趴在膝头的少女已经坐直了身子。
“这么快就醒了?”
莱曼看着膝盖,有种不自知的失落感。掩饰的看了眼手表,若有所思地开口,“唔,四十七分十九秒,以我刚才用的劲道,……你好像受过不错的训练?”
容乐之其实没太听清他讲得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呼吸不畅。她伸手松了松领口,惺忪的眼睛慢慢恢复光泽,安静的打量周遭。
昏暗的车厢里除了她以外,只有莱曼和那个面无表情用拎兔子的手法提着她后领的男人。后颈还是很酸,耳朵里面嗡嗡响,大概是因为肚子饿导致的低血糖,她意识似乎有些不清楚,视线也有重影。
莱曼等了半天没等到她回答,却见她直勾勾的盯着伊诺克看,心里没来由的觉得不太舒服。右手先于思维,在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大手已经扣着她的后脑勺逼迫她猛地向后仰头。
容乐之吃疼,下意识吸了口气。莱曼低头在她颌上轻轻咬了一口,左手撩开她的头发露出她整张脸来,评估性地打量一番,“嗯,颧骨上的伤收口了,眼圈也没那么青了,下巴好像也消肿了呢。”
她低垂着眼帘不答腔,像老僧入定,动也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两人像比谁更有耐心。
莱曼好整以暇,却听她呼吸一错。
纤细的手指以一种快得近乎妖异的速度,倏尔攀上他的右手腕,以他的眼力,也只看见一阵光影一闪而逝。莱曼心里一惊,在她屈指往他腕上敲的瞬间,猛地放开了手。
伊诺克几乎在瞬间出腿踹在她腹上,容乐之疼的痉挛,缩成一团。莱曼瞪视了他一眼,单手一捞,掐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接过伊诺克递来的领带,把她的手牢牢地反绑在背后。
容乐之挣扎几下,侧仰着脸看他。
莱曼腾出手拍拍她的脸,笑容温柔,掩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你下手倒是不含糊,我要是躲得慢了点儿,右手是不是就废了?”
她静静和他对视,“你抓我做什么?”
“你偷了我的东西。”莱曼望进她的眼里,见她还试着揭开领带,鬼使神差地伸手揉揉她的头发。手里是一如既往的柔软,他不由放轻了声音,“不用白忙活了,我系的结你解不开。”
这样的结都解不开,那她岂不是愧对自己一双手?
容乐之垂着脑袋,嘴角飞快的划过一丝哂笑,手上的动作还是慢慢停了,“若不是你的人拦我,我至于偷你么?”
“你有证据么?”
“用得着么?”她佯作倔强地瞥了他一眼,嘴里嘟囔道,“要是拿回了我的钱包,我有东西吃有地方睡,还吃饱了撑的偷你作什么?何况你那点儿钱还不值我动手。”
“哦,那你跑那么慢,我以为是你故意让我撞呢?”
容乐之龇牙,“你这人有病!我乐意慢慢跑,反正我总能追着他,我高兴多追一会儿,又没碍着你!你莫名其妙差点儿没叫人撞断我的脚,又莫名其妙往我……”
莱曼伸手捂住她的口鼻,一字一顿地强调,“可你偷了我的东西。”
她只剩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和他对视。
“现在不如我们商量一下怎么把问题解决掉,”莱曼浮起微笑,“两个选择好不好?——第一,你帮我……”
他话音忽然一顿,猛地按着她的头两人迅速往边上一倒,数颗子弹已经划破了风声钻过他们刚才坐的位置,牢牢钉在他们对面的座椅上。伊诺克身形暴涨,身子护在他们上方对着后面连开了数枪。
Limo长长的刹车,侧着车身稳稳地停下来。
伊诺克当先钻出车厢。莱曼低头抵着容乐之的额头,浑不在乎车外黑洞洞的枪口,开口是低沉暗哑地声线,像是情人喃喃低语,
“你乖乖地,别出去,我可不敢保证子弹都长了眼睛。”见她乖巧地点点头,他胸腔微震,发出低微的笑声,才一整衣裳下了车。
容乐之在车门关上的瞬间飞快地解开手上的领带,揉了揉瘀紫的手腕。手刚扶上门柄,踯躅片刻却又放下来,伏低了身子从车后破碎的玻璃缝隙往外看。
莱曼闲闲的半倚着车子,一双眸子温文尔雅地看着后面几辆雷克萨斯雷佐上下来的人。眉头好看的皱起来,他对着当先的魁梧男人笑道,“□□?我可不觉得这是个打招呼的好方式。”
“耳朵不错。”斯莱德挑衅地晃了晃手上的枪,笑容或多或少显得张狂,“九毫米口径,对付你刚刚好。其实我早就说过,你要不是那么自负,早就该把车换成防弹的了。”
“橡胶制的握把?你的品位还真是没什么长进。”莱曼轻轻笑,“没人告诉你木质的枪托会好些么?”
斯莱德脸色一僵,“俄罗斯白毛鬼也跟我讲优雅?”
“你父亲也不敢这样和我讲话。”
莱曼看上去并不恼火,声音却冷下去,笑意悠悠,“听说你也信教的,歧视,源自憎恨而起的暴怒,是罪行之一呢,神曲上说,惩罚可是活体肢解。”
“放屁!”斯莱德面色涨红,咬牙切齿道,“我今天只想问你一句,我那批货呢?!”
莱曼眼神微凉,“你的东西为什么问我?”
“别跟我说什么昨晚在阿姆斯特丹黑了我的货的不是你的人。我不信。”斯莱德笑意有些狰狞,脸上的刀疤忽的鲜活,“把我的货吐出来,黑吃黑也掂量掂量你有没有那个能耐!”
他抬起右手,身后的众人迅速抬起枪,齐齐指着莱曼。
伊诺克面无表情地拨开枪栓,扣下了扳机。
他连着开了数枪,子弹全都紧紧贴着斯莱德的头皮飞过去,钉在他身后车的挡风玻璃上。莱曼言笑晏晏地看着对方酱紫的脸色,优雅地开口,“跟我耍狠?这里是希腊,就是令尊也不敢这样抬枪指着我。”
斯莱德的人仍抬着枪,眼神却多了些畏缩。
“对了,我倒是听说令弟阿德黑这两年也开始做你那行,所以难免有些好奇,你怎么那么快就一口咬定了是我?”
斯莱德脸上乍青乍白,脑子里电光火石过了一圈,神情却渐渐缓和下来,“那个我自然会去查清楚。”
“但愿不是兄弟争权才好,你们老爷子怕是受不住。”
“你要是骗我,”斯莱德充耳不闻,冲身后打了个手势,自己率先收了枪,“如果真是你吞了那批货,我……”
“先把我的车还给我。”
莱曼打断他,悠悠然转过身往回走。忽的停顿了一下,手搭在车顶上,想了想道,“或许还是应该让你父亲直接还给我,倒不在乎这点儿钱,不过丢了的面子总要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