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猫伍

5、Chapter.05

　　05.
　　地中海的冬日是惬意的。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街面上，细碎的光线投射在少女面上，明亮而和谐，有种不真切的缱倦。
　　似乎因为他刚刚伸出援手，少女也不好意思太过冷淡，由着他半搀半抱把她扶到街边露天的咖啡厅里坐下来。莱曼帮她把椅子调整好，安顿她坐下来，又接过她的大包搁置在一边。
　　背对着的身子，没能看到身后的人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莱曼转过身在她的对面坐下来，这会儿面对面坐着打量的清楚了，才发现分明还是个不大的丫头，顶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半长不短的头发擦着耳垂，看上去倒很柔软，让他生出种伸手摸一摸的冲动。
　　他的打量太过直白，但礼貌还是要的，故容乐之只是微微侧开眼，微微扬了下嘴角朝他颔首致意，却没开口斥责对面人的无礼。
　　莱曼似无所觉，含笑看着少女的脸。

　　她的五官长得格外精致，尤其生了双好眼，眼尾斜挑入鬓，若不是眼圈有些瘀伤还没散干净，乌青青一大团，那双眼理当是要显得妩媚妖娆的。
　　容乐之微微蹙眉，踟蹰着道谢，“Ef-har-ris-tou'！”
　　莱曼笑着点点头，“你希腊语发音还不错。”

　　他自然觉出对面的人对他带有隐隐的排斥之意，微觉好笑，转开盯着她的脸的视线，冲候在一旁的侍者抬了抬手，又朝她指了指。
　　英俊的侍者咧开嘴角，抬着点餐本看向她。容乐之见状不免有些尴尬，摸摸鼻子，“给我一杯白开水就好。”

　　莱曼一怔，反应过来不由大笑，面向侍者，却是朝着她道，“不如尝尝希腊特有的葡萄叶卷肉和蒜汁黄瓜丝酸奶，味道都不错？”
　　“可是我……”
　　“没关系，也不是多贵的东西。”莱曼见她推辞，随意的摆摆手，给自己点了一小杯savatiano干白，含笑看着她。
　　知道再说就显得矫情了，容乐之道了谢，心满意足的享受起了免费的希腊美食。吃人嘴短，不好再拿着身份，故搭讪道，“那个，我好像还没自我介绍过呢，我叫容乐之，从中国来。”

　　“来希腊旅游？”莱曼抿了口酒，“怎么选帕特雷这样的城市？”
　　容乐之把手上的勺子含在嘴里，伸长了手在大包里一阵翻找，掏出本小册子来翻了几页，摊开其中一页用手指着，越过桌子推过来。
　　本子上的字迹凌乱潦草，有他看不太懂的中文方块儿字，也有希腊文夹杂着英文注解。贴着一小帧图片，画了个大大的箭头。
　　“这里，古罗马剧场，”容乐之解释，“始建于公元一百七十年，很漂亮呢。其实我应该夏天来的，听说夏天还有露天音乐会表演。”

　　那本子看起来格外有趣，莱曼用眼神询问地看着她，见她点头，便拿起来翻了翻。本子有些年头了，纸张边缘摩挲的起了毛边儿，前面的字迹也已经有些洇染模糊了，夹着些车票船票和简报招贴画。

　　他放松下来，微微有些出神，陡的听到快门声，不由一怔，眼神也犀利莫名。容乐之见状，讪讪地放下手里的相机，“我只是想留作纪念，你帮了我，还请我吃东西。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
　　“我能看看么？”莱曼打断她，饶有兴趣地接过她递来的相机，是台普通的微微上了年头的柯达专业长焦数码。他翻开存储的照片顺着时间一张一张的看回去，不时的指着其中几张问问她。

　　“……这里是伊拉克里翁的威尼斯广场，后面那张是附近的莫西尼喷泉，听说以前叫狮子喷泉，不过现在都不喷水了。”
　　容乐之伸长了脖子看清楚，一一给他解释，“这张？……好早了，我记得是伊兹密尔的孔纳克钟楼广场，钟楼前面有好多灰鸽子。”

　　她有时为了看清楚相机上那个不大的框会凑得格外近些，呼吸暖暖的，声音熨帖。莱曼起初多少有些试探的意思，后面却渐渐觉得安逸静谧，几乎每翻过一张就要问一遍。
　　容乐之吃人嘴短，也就老老实实给他讲解。这一讲就是将近一个钟头，她样子虽放松，可余光仍在留意周遭。
　　视线一转，正好瞥见从刚才开始一直站在街角的男人飞快地朝这边打了个手势。再回头看时，对面的人已经放下了相机。

　　莱曼微支起身子，“在这边有朋友么？”
　　“你要走了吗？”容乐之一愣，摇摇头，拍拍自己的大包颇有些头疼地解释道，“原本是有的，沙发客，可以借住在朋友家。只是联系方式夹在钱包里，现在也可以算没有了。”
　　莱曼伸手揉揉她的头发，“要跟我回去么？”

　　他动作突兀，似乎吓了对面的人一跳，手感倒是和想象的一样顺滑柔软，面色不由松泛了些，“虽然我家沙发不一定好睡，不过多余的客房还是有的。”
　　容乐之连连摆手，抬手摸摸后脑勺，耸耸肩道，“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大使馆。你说我晚上要是当街搭帐篷，会不会被抓起来？”
　　莱曼失笑，结了账站起身来，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你可以试试。不过要是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容乐之一脸感激地接过来。
　　黑色的名片，上面只用金色印了名字和电话，连姓氏都没有，完全不要家族荫庇，简单的近乎傲慢。
　　再抬头时，那人已经走向街角，悠悠的步子，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可一眨眼就不见了。
　　她勾下头哂笑，把做工精良的名片随手往桌上的菜单里一夹，背着包站起身来，低声询问路人附近的诊所在哪里。

　　“追着了？”
　　Limo宽敞的车厢后座因拉了帘显得有些昏暗，莱曼从酒柜里翻出一瓶蕾契娜开了，倒了一小口在高脚杯里晃了晃。
　　淡黄色的葡萄酒，加了少量的松树脂，他咂摸一口，罕见的皱起了好看的眉头，“总觉得还是伏特加最好。”
　　“且不加冰的。”伊诺克把抢回来的钱夹递给他，面无表情地点头道，“我也最喜伏特加。”

　　“也差不多是时候回去了呢。”莱曼舒展身体，晃了晃杯里的酒，漫不经心地询问，“是什么人？”
　　“就是个普通的扒手，见是个外国小丫头就起了心。”
　　将杯子搁下，莱曼接过那个大的奇异的钱夹。是柔软的小羊羔皮，手感极佳，里头除了几张信用卡，些许现金和旅行支票，只有一本护照和三两张白纸。
　　伊诺克轻声补充，“我已经查过了，那小子在警局有案底，都是小偷小摸上不得台面的案子。他也不顶用，还没收拾两下就废了，看样子不像是请来作戏的。”

　　莱曼翻开护照看了看，又把写了字的白纸递给伊诺克，“小丫头深藏不露，仔细些总是没错的，万一又是莫斯科那边下的绊子。”
　　伊诺克接过去看了一眼，“联系方式？我这就着手去查。现在是吉恩在跟她，如果她真的有问题……”他欲言又止。
　　刚才莱曼脸上的笑容真诚，多少让他觉得震惊。

　　“这你还要问我？”莱曼偏头看他一眼，耸耸肩，状似可惜道，“小丫头挺有趣的，要是实在不省心，让她别太痛苦也就是了。”
　　他把手上的钱夹往对面一甩，稳稳地扔进伊诺克怀里，重又伸手去取酒杯。像忽然想起来，他浅浅一笑，“到时候别忘了把我的名片也一并拿回来。难得印一回，还没给过人呢。”

　　伊诺克点点头，莱曼往后仰，重重靠进椅背里。忽然觉得车内有些闷热，随手脱了外套往身侧一甩，却见一物笔直的掉出来。
　　是张即拍即得的照片，照的是他。光线处理的很好，他的脸微微上扬，嘴角带了丝笑意，竟是从未有过的放松表情。莱曼一怔，不解她什么时候塞进他兜里的。
　　“后面有字。”伊诺克见他出神，小心提醒。

　　莱曼把照片翻过来，想是她用去洗手间的时间匆促写得，字迹有些潦草。大意是她清楚撞她的人出自他的授意，现既破了财又受了伤，总要叫他把医药费还给她，照片权作她不问自取的歉礼云云。
　　“当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呢，”莱曼掏出钱包，果然不见了所有的现金，不禁笑了起来，“你看到她什么时候动的手了吗？”
　　伊诺克脸色一变，他从头到尾几乎没错过眼的关注那张桌子，她一双手从没离开过他的视线，可竟叫她神不知鬼不觉的得了手。
　　身子往前一倾，伊诺克跪在莱曼面前，膝盖沉闷地砸上车内厚厚的白色地毯，低声道，“是我失误，竟没看见。”
　　“穿在我身上的衣服她都能动手脚，也不全是你的错。”莱曼手上的杯子一倾，琥珀色的酒顺着伊诺克的身子浸染了雪白的地毯。

　　伊诺克低着头，背脊微微一抖。
　　莱曼却只是把杯子随手一扔。高脚杯被厚实的地毯阻了下坠的势头，没碎，打着旋撞上伊诺克的膝盖。他唇角一勾，“可你没尽到职责，也是事实。回去你的人都要领罚，你加倍，你可心服？”
　　伊诺克抬头看他一眼，面上纹丝不动，“我认罚。”

　　莱曼摆摆手，“行了，起来吧。待会儿下车就叫人把这毯子换了。用黑的吧，经脏，见了血也看不出来。”
　　“毯子是夫人挑的。”
　　“母亲选的？”莱曼摩挲了一下嘴唇，微笑道，“那更该换了。叫吉恩把人跟紧了，也别伤着她。回头把小丫头弄回来，我有用。”

　　“……嘶，好疼！”
　　容乐之一瘸一拐从小诊所里挪出来。夕阳暖暖地照在身上，她却忽然在暖风中打了个寒战。脚下不免一错，吃疼地叫出声来。
　　抬手感受了一下有近于无的风，又抬头看看快落山的太阳，怔忪半晌，才从包里翻了件外衣出来套上。
　　把包重新背回去，容乐之拄着单拐转进小巷里，嘴里一路低低哼着歌，“我的女朋友，她的要求高，她要一块儿罗马表。我是个穷光蛋，我怎么买得起……”

　　吉恩看着人影消失在墙角，和范一起跟上去。能听到若有若无的歌声，吉恩听不太懂中文，询问地看了搭档一眼。
　　范白眼一翻，仍是轻声地翻译给他，“……我怎么买得起？只有去偷钱包，被人抓住了，她在一旁哈哈笑……”
　　好生奇怪的歌。吉恩脸色古怪，好容易才憋住笑。范却不错眼地盯住前面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见她似有所觉，忙拉着吉恩侧身贴近墙角，略等了一阵，才重新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