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猫伍

19、Chapter.19

　　19.
　　上帝曾如是说，凡人留有脚印的地方，都有我在。
　　容乐之半阖了眼心想，这是放屁。

　　安东尼仍蹲在她那只已经看不出本来样子的胳膊上。
　　肋间的匕首已经拔下来了，伤口被他手下人草草包了一下，血流缓了些。他端详着手里的长匕，半真半假地哀叹，“啧啧，还是防御大师呢，用我身上也真是可惜了。”
　　他用匕首拍拍她的侧颊，“既然收了我的钱，那画呢？”

　　容乐之脸色苍白，面容因疼痛而显得扭曲，神色却奇异地平和了些，“你要没抓我，估计明后天画就能到纽约。”
　　安东尼恹恹一笑，“原来还是我的错？”
　　容乐之静静地看他一眼，平平移开视线。安东尼眉梢一挑，懒洋洋地道，“画上个月就该到了的，你收了我的钱就没了消息，我不该找你？哦，对了，你不是还有个同伴么，画给了他了？”
　　疼痛不得缓解，大脑自动开启保护机制，脑下垂体的分泌物让她的听觉和触觉都迟钝麻木了，只是恹恹欲睡。

　　安东尼等了半天没听到回答，垂眸一看，只见参差柔软的黑色短发，和那张满布血渍和泥灰的脸。斑驳下掩不住的苍白，隐隐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妖异地爬了一脸，惴惴不安地潜伏在皮肤表层下面。
　　他脸上忽然显出些厌恶的情绪，手里把玩的匕首随意地落在她左肩胛上，顺着汩汩流血的弹孔处，停了片刻，便缓慢而坚定地捅进去。
　　空气里能清晰地听见裂帛的声音。

　　容乐之怪叫一声，眼睛圆睁，直直地瞪着上方的桥洞壁。
　　原本黑白分明极为好看的一双眼全然没了活气，眼白处血丝密布，眼神似穿透了厚厚的钢筋水泥，死气沉沉地看进虚空里。
　　安东尼只拇指和食指捏着匕首。刀刃有一下没一下地刮擦着她的肩胛骨，像小孩子找到了好玩的物事，眼底浓浓的尽是兴味。
　　他看着她在地上抽搐。只是刻意地又沉了沉身子，压牢了她那只看不出形状的右手，任她蜷缩痉挛，自己往刀口上送。

　　容乐之面色逐渐泛出青紫，嘴唇白得像纸，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冷汗顺着她的侧脸掉进地里，可那双眼睛却越睁越大。
　　眼角微微撕裂，血色浸出来，偏还是干涩的。
　　连泪意都没有。

　　周围看惯了刑讯的男人渐渐撇开了眼，生出些不切实际地不忍。她到后来已经不怎么叫了，嘴唇虚虚张着，喉咙里喀喇喀喇响，只剩下幼兽一样喑哑可怜的嘶鸣，和桥洞里呼啸的风声。
　　安东尼笑的凉薄，“叫这么惨做什么？子弹陷在骨头里，不取出来怎么行，要不回头这只手又该废了，我也不忍心。”

　　他索性舍弃了手柄，捏着刀刃细细地刮。
　　左肩的血肉模糊掩不住金属和骨骼摩擦刮扯的异响，那声音极低，像是贴着人的头皮撕过去，惨烈，凄厉之极。
　　安东尼抿抿嘴，“我最后问一遍，我的画呢？”

　　意识似是终于回到身体里。容乐之扫视一圈，视线迷茫地停在左肩的匕首上，像是愣了愣，忽然莞尔一笑。
　　她瞳仁像蒙了雾气，眉眼斜挑入鬓，眸子如水洇染，有极致地黑，还有漫天的红。分明是脏污不堪的脸，因这诡谲的一笑反而显得妖娆。
　　妩媚之余，妖气横生，眼神里有掩不住的肃杀之意。
　　众人不约而同地静默一瞬。

　　只见地上蜷缩的少女猛地抽身坐起，右手撕裂的伤口愈发狰狞，她不管不顾，靠身体带动右臂，逼着安东尼从她手臂上推下去。
　　大蟒看着她骨肉几欲分离的右手倒吸了一口气。却见她左肩用力往前一送，那把匕首几乎没柄而入，割裂了皮肉，径直穿到底。
　　那是一种不要命的豪气。也是极致的孤勇。

　　“想要画？”容乐之偏头看看他，“你做梦。”
　　安东尼因她突然坐起而往后趔趄，险些坐在地上。眼底光色绵密，闻言竟也不恼不怒，脸上的笑意反而较之前更真了三分。
　　他只是平淡地撑起身子，右手随意的平平往后一伸，
　　“大蟒，把你的刀给我。”

　　刀口迎着疝气灯，泛出金属的冷光，轻轻搭在她左肩上。
　　他看着她微笑，“既然你自己都不想要了，我还白费了许多力气，子弹取不出来，不如索性把这条胳膊卸了吧。”
　　容乐之不是不怕的，却没转开眼，刀刃照见她的脸，像鬼一样。她惨烈地笑，身体的一部分即将脱离她而去，至少让她目送。
　　安东尼面无表情，举刀砍下去。

　　…… …… …… …… …… …… ……
　　…… …… …… ……

　　很久很久以后，当平安喜乐且身怀有孕的容乐之和她圆滚滚刚会奶声奶气叫她妈咪的儿子坐在某朴实无华的木质轮椅旁聊天时，那个有着一双漂亮的浅灰色眼睛的男人温柔地抚摸她的右手问过，“小丫头，对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你会不会原谅他们？”
　　容乐之只是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太阳，直到视网膜上出现黑色的斑点和阴影，才撇开视线，“原谅他们是上帝的任务。”
　　她沉默了一瞬，吻了吻儿子的发心，伸手温柔地捂住了他的耳朵，轻轻开口，“我的任务，是送他们去见上帝。”

　　事实上当时那把刀真的割裂了风声带着噬血的寒气砍下来的时候，容乐之到底没自己想得那么勇敢，她也还是闭上了眼的。
　　可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预想得疼痛感。
　　只听见那把大刀哐啷落地的声响。

　　容乐之睁开眼时是来得及看见安东尼抱着右手飞快地就地一滚，左手似刚要伸手拽她，他刚刚站过的地上就扎了一排密密的子弹。
　　她耳朵里轰鸣，神经质地盯着那排嵌进地里扭曲变形的金属。唔，7.62的口径，五厘米左右的弹壳，北约的话，竟是步枪呢，百米内能贯穿六毫米厚的匀质钢板……
　　她歪着头，看上去有些单薄。
　　子弹旁边的灰沙上有血。不是她的血。刚才在这儿的是谁来着？她费力地回忆，是了，是安东尼，那想必是他的血。

　　容乐之茫茫然地回头看，世界像四十年代的黑白默片被拉了慢镜头，视线里模糊的人影动作都缓慢而且迟缓。
　　她听不清那些嘈杂的异响，却能模糊看见木质轮椅的影子。
　　容乐之有些安心，终于脱力闭上眼。

　　据说子弹进入人体后，由于冲击波和自身动能的剪切作用，会形成一个大于弹头体积本身的空腔。由于人体肌肉的弹性，在子弹通过后会收缩恢复，当子弹穿透人体，就会形成永久空腔。
　　即所谓的杀伤。
　　这还是Cosmo教他的。
　　安东尼侧身贴在车后，看着大蟒退到他左前方若有若无地挡着外侧。车子和桥洞壁形成巧妙的死角，给了他短暂的喘息。
　　他垂眸看了眼右手背上被洞穿的弹孔和大半个灼烂焦黑的手掌，飞快地撕了衣服下摆系紧伤口勉强止血，把枪换到左手上。
　　来人明显训练有素，且装备更为精良。

　　安东尼看着自己带来的人接二连三地倒下去，和大蟒对视一眼，低低道，“是他们家的人，我们不能久待。”
　　大蟒闻言颔首，举枪掩护他退开。透过车与车的间隙，他能看见双方对峙中间空地上静静躺着的容乐之。双方的子弹竟都小心地避开她，她胸口微微起伏，眼睛还是张得大大的，空茫地看着上方。
　　他若想，可以很轻易地杀了她。
　　安东尼眼底黑黝黝的，左手的枪慢慢举起来瞄准。食指扣在扳机上好一阵子仍没扣下去，倒是嘴角扯出抹笑来，阴柔而妖异，终于还是把枪放下来，“把死伤的兄弟带上车，我们走。”

　　容乐之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人影憧憧，依稀有人将自己抱起来。她吸了吸鼻子，有些熟悉的烟草味道，令她莫名安心。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侧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干涩的眼角慢慢浸出潮意，轻轻缓缓地透着衣料晕染进去。

　　雷奥半跪在地，面无表情，近乎小心翼翼地将她血肉模糊的双手拾起来护好，才慢慢地抱着她站起来。
　　浸进胸口的湿气像火，烫得他心里一悸。
　　容乐之轻声呢喃，“我还以为你这一次也不会管我……”

　　他微愣，第一次见面她听他讲中文时一脸懵懂，可她现在讲的，字正腔圆，分明是标准的中文。雷奥不由垂下眼睑看她，她毛茸茸的脑袋摩擦在胸口最柔软的地方，蹭得他心下微微塌陷了一块。
　　“你怎么才来……”她无意识呜咽，“我好疼，西北。”
　　雷奥眉心猛地一蹙，眼底明灭一片，渐渐黯了。

　　容乐之被他爱惜地放在卡洛斯的轮椅上。拉德上前半步，轻声道，“撤得很快，也很干净，尸体和枪都带走了，暂时看不出来历。”
　　卡洛斯恍若未闻，由着谢尔盖推他上了Limo。
　　雷奥静静地看着他们上了车，才面无表情地开口，“黑蛇他们跟上去了吧，追到人，先把手卸了，只记得留口气，我有话要问。”
　　拉德躬身应是，却听他迟疑片刻，仍是补了一句，“查查看有没有个叫‘西北’的人，听着像个男的，如果是，……处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