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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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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容乐之不是很能理解对面男人的思维。
她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星期,除了那天象征性地整理了新书以外,几乎都是无所事事的。只是每天下午陪他在书房坐一会儿,他毫不避讳地做他的事,她可以选择午睡或者看书。
以为是监视。却又不像。
可她自己似乎也并不愿意离开。这一个礼拜,她曾经有数次无限地接近书柜后面的那扇门,功亏一篑时,心底却依稀有些放松。
再等等,她想,等伤好些,等他们的警惕再放松些……
容乐之仿佛掉进了一个极为奇怪的循环里。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几乎是有些贪恋待在卡洛斯的身边。这个男人有一双极为温柔的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的剪影能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瞳仁深处。
极致的专注。像他的世界里,只有她这么一个人。
卡洛斯待她无疑是极好的。他处理事情的间隙,偶尔会推荐她看看书架上的书,或者和她聊聊看过的电影,甚至只谈谈天气。
并不是怎样的关注,却会衍生出一种他在乎她的错觉。
她有时也会好奇,想看看他掩在毯子下面的双腿。她几乎是固执地坚信他的膝盖上是两个细小的弹孔的疤,而不是他一直坚称的钢筋留下的伤口。不知道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抬枪指着自己扣下扳机是怎样的心情,想必很伤心。可他却再没同她谈过这个话题。
卡洛斯伸手在她眼前一晃,“小丫头,又在发呆?”
容乐之抬起头来看看他。就是这种感觉。桌后的男人眼神极为温柔,每天还微笑着定点提供下午茶,哪有这样的监视?
可若说不是。她皱皱眉,“愿赌服输,波特曼的黑天鹅拿了最佳女主角,你答应陪我去国家大剧院看天鹅湖。”
卡洛斯笑笑,将桌上的白色信封推过去。
里面是两张贵宾票。
可傍晚出发时,车里却坐了三个人。卡洛斯摸摸她的头顶微笑着道歉,“多一个人你不介意吧?”
雷奥恍若未闻,似笑非笑地等着她反应。
容乐之耸耸肩,“又不是约会,多十个也不要紧。”
卡洛斯和雷奥不经意地对视一眼,车子平滑地驶出去,车内的人都没开口说话。安静了一阵,驾驶室的隔板忽然降下来,谢尔盖露出半张脸,平平地开口,“表少爷家的车在后面。”
三人行于是变成了六人行。
莱曼的车里除了他,还有米里奥和他的女伴Beryl。卡洛斯隔着车窗看着与他们并排的另一张车,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只是沉默良久,才淡淡道,“让他们自己去买票。”
幕间休息的时候容乐之作为唯二的女伴之一,出于礼貌陪Beryl去洗手间补妆。Beryl还是一样的活色生香,她落后半步走在旁边,不经意地想起了另外一个同她很相似的女人。
“Sheol也在莫斯科,”Beryl忽然开口,见她一脸莫名,抚了抚额,解释道,“二十万现金,想起来没?”
容乐之不甚关心地耸耸肩,把手里把玩的口红递过去,看着她旋开。Beryl却迟迟没动,反而悠悠一叹,“你的胳膊好些没?”
容乐之用左手托着右手举给她看,到底还是打上了石膏,缠绕在肩颈上的纱布隐隐遮住钢钉的金属光泽,看着就疼。Beryl若有所思地转开眼,轻声道,“我以为他待你是不同的。”
哪个他,莱曼还是米里奥?
容乐之没问,安静地透过镜子看着她把口红抹好。
洗手间里的广播温柔提示下一幕即将开场。Beryl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她掏出手帕按按额际莫须有的汗意,对着镜子里的人影扯了扯嘴角,“我肚子不太舒服,演出快开始了,你先回去吧。”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很明显此时不希望她在这里。
容乐之没坚持陪她,乖巧地点点头拧开门出去。Beryl看着洗手间的门一点一点的关上,深深地吸了口气,捏着手绢按了按发红的眼角。好一会儿才对着镜子补了补粉,默数三声伸手开门。
从洗手间回主观众席要经过一条走廊。
走廊约莫两车道宽,上下左右全铺了厚重的朱红色天鹅绒毯,光线由是显得有些压抑黑暗。走廊两侧是贵宾间,门与门之间的墙壁上挂着剧场的大幅加框海报和演员近照。
容乐之并不急着回去。她顺着走廊慢慢地往贵宾席的方向走,偶尔驻足,抬眼看看两侧的海报,有一瞬发呆。
这是第一次幕间休息,接下来这一幕场景至少要三十五分钟,按容乐之对卡洛斯的了解,他的矜持不会让他在演出中途离场,那至少也会等下一个幕间。他不走,谢尔盖等人也不会走。
也就是说。她有充裕的半个小时,去打开那扇门。
时机真的近了,容乐之反而生出不合时宜的迟疑。
她不期然想起卡洛斯揉着她的额发叫她小丫头时的那种温柔平和。她也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那种安心了。容乐之抬起左手摸摸右手的石膏,闭了闭眼,跨过贵宾间的门往出口方向走。
耳后却忽闻风声。容乐之本能地往侧面平平移开,转身时左腿绷直兜头劈下。还不及看清人影就叫人捏住脚踝打横扔出去,堪堪撞上墙面就被人接下来,反剪着她的左手将她压在地上。
后来的人淡淡开口,“一点分寸都没有,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掳的人?这么撞上去,弄出声音来回头不好收拾。”
容乐之被来人提起来,使不上劲的右手虚虚吊着,左手徒劳地去抓捂在自己嘴上的手。视线里能看见那只手,拉丁美洲的棕褐色皮肤,袖口处有浓密的汗毛,袖扣上是那只停驻间张开翅膀向右看的鹰。
她看着那个熟悉的标志,心下一空。
Beryl目不斜视优雅至极地从她面前踏过去,她挣扎地愈发剧烈,却眼睁睁看着斜对面那扇她刚刚来不及跨过去的门被从容地推开,看着Beryl走进去,温柔地回身关上门。
颈后被人大力一击,容乐之眼前一黑,挣扎的手陡然松了,恹恹地被拖进身后的贵宾间里。来人将她随手抛掷在地上,落地时正好压到她的右手,钢钉摩擦骨头,发出凄厉的异响。
落地玻璃两侧帘子拉起一半,中间半大的空隙处能看见舞台上的人影翩翩起舞。视野最佳处的椅子慢慢转过来,椅上的人背对舞台上虹霓灯光,面目隐在暗处,投影处亦能看清其吊梢的嘴角,
“大蟒,去外面守着,等他们一离开我们就走。”
…… …… …… …… …… …… ……
…… …… …… ……
容乐之再醒过来时,约莫是一个昏暗的桥洞里。左手抚及颈后,那里高肿了极大的一块,可见来人是下了重手的。意识逐渐回笼,她心下微凛,来人明显敌意非常,再是避不开了的。
车前灯明晃晃的照着她的脸。懒洋洋斜倚在车头的人打了个呵欠转过脸来看着她,逆光的脸面目模糊,却是阴暗而妖娆。
容乐之垂眸苦笑,“好久不见,安东尼。”
安东尼是个怎样的人,一百个人见他会有一百种看法。但毫无疑问的是,安东尼这样的名字并不适合他。容乐之第一次见他时便觉得,只有像撒格逊语里Adrian这样的名字,与他才更为贴合。
怪异而富有,美貌且阴柔的意思。
“是蛮久的,找你也挺不容易。”安东尼悠悠地踱过来,步子懒洋洋地,却很快,“你这一觉可是睡了好久,等得我都犯困了。”
容乐之指着身上湿透的衣服,“所以你用这样的方式叫醒我?安东尼,这么久不见,你还是一点学不会怜香惜玉。”
“别太抬举你自己了。”安东尼嘴角一翘,半蹲下身子挑开她湿漉漉的额发,“我记得上次见你头发没这么短,怎么剪了?”
容乐之脸色难看地拨开他的手,没接他的话。
安东尼良久没说话,只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看,“Cosmo跟我说,许久不见的人再见面要叙叙旧,你看样子不太感兴趣?”
容乐之只是蹙眉,左手扶住桥洞壁,试图坐起来。
安东尼面上没什么变化,右手五指虚张,随意地插进她的头发里。容乐之刚要偏头甩开,他却陡然用力按着她的后脑往桥壁上撞,接连撞了四五下,才像扔抹布一样随手丢开,拍拍手站起来,
“最讨厌说话没人回答,你不觉得吗?”
容乐之甩甩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前额和侧颊上想必全撞开了,血顺着眉骨滑下鼻梁,糊了眼,看出去都是血色。挣扎了几次,重新坐直了,扯着嘴角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倒不讨厌。”
“这次见你变化挺大的,以前反而更好看些。”安东尼挑挑眉毛,弯腰伸手扯扯她的衣领,“不如让我来猜猜,你脖子上这个L是谁?”
他的手指附在她领口,指尖莹润修长,几乎是透明的,声音极轻,也像是透明的,“听说麦家那老头子的小儿子也在这儿,他的名字里是不是就有个L,怎么,被他找出来了?”
容乐之表情一顿,却听安东尼悠悠地接下去,“不过那么点儿墨渍跟你身上那个比起来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你说是不是?”
和你身上那个比起来,可真是小巫见大巫。
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容乐之往领口处一看,眼睛红得像充了血,半干涸的血流凝结在面上,让她那张小巧精致的脸显得狰狞而可怜。她摸了摸自己的衣领,左手在腰际一抹,横身跃起,手里的匕首泛着冷光迎着安东尼捅过去。
安东尼亟亟后仰,她速度快得妖异,他只来得及避开要害。匕首捅进肋间,肋骨夹住了刀刃,她没能立即拔出来。
周围众人愣了一瞬,大蟒下意识地抬枪,扣下了扳机。
消音器处理过的枪,闷闷地响,继而撕裂皮肉。
容乐之平平一移,踉跄着坐在地上。子弹打进了左肩,似乎陷在了肩胛骨里,疼得她眼前发黑。左手松松垂落在地上,再使不上力。
“——Cosmo一向最喜欢我的身体。”
安东尼捂着伤口站直了,一步一步地迈过来。他脸上全然没了表情,轮廓更见分明,那张脸美得愈发没了人气,阴柔得妖异。
“因为它没有斑点,没有疤痕,最是完整。”
周遭众人皆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他。安东尼把捂在肋下的手移到面前,看着满手血腥,慢慢地放在唇边,伸出舌尖轻轻一舔。
那动作虽然诡谲,却也美得妖娆。他却再不管他汩汩流血的伤口,偏头看着她,轻轻道,“可惜了,一副好身体。”
容乐之终于生出恐惧,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安东尼的步子踏得很沉,左脚随意地搭上她的右手,侧脸看他留在她石膏上的脚印,试探着用力往下踩了踩,用闲聊的口气,“回头我还是该和Cosmo说说,叙旧没意思,开门见山多好。”
容乐之半躺在地,疯了一样地试着抽离自己的右手。
安东尼提了右脚猛地踏上去,整个人的重量提身站在她手臂上,沉了沉身子,重重往下一蹲,盯着她的脸,
“——我的画呢?”
桥洞下格外安静,能听见石膏分崩离析的声音。
容乐之神经质地看着自己右手上已经有愈合迹象的伤口被血淋淋地再度撕裂开,硬生生把固定用的钢钉挤压出来。皮与肉狰狞地剥离,伤口像小孩的嘴半张,能看清楚下面白森森的骨头和断裂的血脉。
安东尼伸手掐住她的脖子,看进她彻底失了神的眼底,没什么笑意地抬了抬嘴角,“你在莫斯科滞留这么久,画在这里?”
看来太过安逸也不是一件好事。
容乐之茫然地和他对视,尽量不去看自己惨不忍睹的右手,只是心里悠悠想,纽约都已经找到她,他估计也不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