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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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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范和吉恩强压住她的手脚,容乐之面朝下被强摁在床里。脸陷进柔软层叠的褥子时,呼吸会有种烧灼的痛感。
“……前几年和三合会,在金三角,我们谈过生意。”莱曼侧坐在床头,右手温柔地打理她杂乱的短发,“他手下的人很怪,身上全缀满纹身;尤其在胸口上,都纹有会内领导者的名字缩写,无一例外。”
容乐之闻言身子一抖,挣扎着强侧过脸,却只能看见莱曼背对她坐着的身影。伊诺克站立在侧,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正对着床头柜上烧红的酒精灯,还有针尖在外焰跳跃时的蓝紫色火光。
她的脸颊因为太过用力被床单磨出红砺的刮痕,他伸手覆上去,轻轻地摩挲。指掌凉凉地滑至她的侧颈,在她脖颈上依旧鲜明的印记上流连半晌才撤开手。莱曼淡淡道,“不过女孩子真要在胸口纹上东西恐怕不会太美观,是不是?”
话外之音叫她眸子里渐渐积蓄起湿意,容乐之眼底全是恐惧,卯足了劲踢打,甚至歪过脸挣扎着去咬吉恩按着她的手。
莱曼伸手压住她的后颈,视线在她侧颊上徘徊,沉着的声线在这样的凌晨听起来格外冷酷,“可它实在碍眼,我们不如把我的名字盖上去,好叫你以后都能记清楚,我是你的谁。”
他让开床头的位置,西格蒙德无甚表情地冲他点点头,在床畔坐下来。他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有一股奇怪的气味,拇指和食指捏着酒精棉球和碘酒,缓缓地在那块红痕上擦拭。
容乐之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朦胧的眼睛看着他将消毒过的针的针尖浸进特制的墨水里。西格蒙德的手凉凉的压在她脖颈的皮肤上,然后是针尖,缓慢且果断地刺进了她的身体。
“不——”
中空的针尖迅速而连贯地进出她后颈的皮肤,他只间歇停一停,去墨水瓶里蘸一下,好吸饱了墨水。那其实算不上多疼,像是被蜜蜂蛰了,可身体却像穿了一个又一个的孔,有冷风飕飕地吹。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喉咙口火烧火燎,只有细微的呜咽声。
小心掩藏的记忆纷至沓来,渐成汹涌之势。
容乐之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过侧脸,掉进被褥里,不见了。像心里有什么细微的错觉,还来不及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伊诺克忽然开口,“她不动了。”
激烈的挣扎声和微弱的哭喊声陡然断了,反而生出一种真空般的安静来,格外的不真实。西格蒙德在突如其来的压抑里停了手,抬眼看向回过头看的莱曼,等他的指示。
容乐之姿势没变,只是不动了。
吉恩抬头环视一周众人表情各异的脸,暂时地放开一只手,试探性地凑到她鼻子边。莱曼看着她侧颈靠后成型一半的纹身,像被刺到一样飞一脚踹在吉恩腿上。
“愣着做什么?”他转头冷冷地看了西格蒙德一眼,“做事情要有头有尾,这还要我告诉你么?继续。”
伊诺克往床的方向看了看,垂头后退了半步。
西格蒙德颔首,将针重新浸进墨水瓶里,慢慢地提起来。
因缺失了之前过于激烈的反抗和啜泣,众人的视线不由在尴尬的静默中追随他冷漠而镇静地捏握着针的手。可针尖堪堪触及她的皮肤,还来不及刺进去,他就被横着摔出去,发出钝重的撞击声。
突如其来的变故叫屋内众人都懵了,愣愣地看着伊诺克毫无预兆忽然动了手。西格蒙德被他掷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床头柜上的东西也尽数扫落在地。酒精灯触地时发出极响的爆破声,墨水洒得到处都是,床垫上,地毯上,还有站在床前的他的裤腿上。
莱曼盯着他,冷冷地开口,“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伊诺克并不同他对视,只是转回身子面对吉恩和范,声音和脸一样没有表情,“放开她,别逼我和你们动手。”
二人抬眼看向莱曼,莱曼却只是研判地盯着伊诺克,眉心慢慢地蹙起来,一字一顿地重复,“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范手下无意识地加大了力道,压得容乐之的手腕上的血脉鼓胀起来。伊诺克轻轻地呼了口气,忽然一记直拳击向范的脸;范本能地伸手挡格,伊诺克却收手转身,抬腿正蹬向吉恩的小腹。
莱曼看着他动手逼迫二人离开了床边,看着他略带笨拙地俯身去探看她,然后沉默地掏出他的伯格曼M1896上了膛。在抬起枪指着床前的人之前,他停顿了片刻,接着脸色僵硬地瞄准,冷漠地拨开保险栓,“我最后问一遍,你TM到底在做什么?”
伊诺克恍若未闻地看看床上的人,然后沉默地转身跪下去。
横里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来,平平地托住他。
容乐之两眼无神地裹紧衣服,迟钝地坐起来。眼睛只有在看向伊诺克时略微有了些活气,她扯着嘴角挤出个不太好看的笑容,轻声道,
“我们国家有句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再不跪旁人。不管怎么说,至少你不该是因为我。”
伊诺克僵硬地停下来,面无表情地脸上显露出些微不知所措的情绪,僵持了片刻,竟真的顺着她的手站起来。
容乐之撤开手,安静地转过头看向举枪的莱曼。平时骨碌碌直转的眼珠定定地盯着他,眼底尽是敌意,伊诺克似有所感,潜意识地挡在了床的前面。
容乐之伸手拍拍他的手臂,坚定地推开他。
“你说的对,我是故意的。”她忽然偏了偏头,以一种嘲讽之至的语气,“我当初就是故意的,我一直只想进来这里。”
“怎么不装下去了?”莱曼仍握着枪,却忽然没了以往生杀予夺的豪气,反而生出不真切的无力感,“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容乐之用泛红的眸子瞅着他,空余的左手拢了拢被子下衣领的裂口,略坐直了些,姿态显得严谨。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缓缓向前伸直,忽然笑了,“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的提议?”
那笑容叫他想起了不久之前她看到那件白色抹胸小礼服时的眼神,妩媚妖娆之余,妖气横生,有掩不住的肃杀之意。
莱曼心里隐隐有种预感,下意识地盯着那只平伸的纤细白皙的手,几乎有些小心地开口,“什么提议?我想我大概说过不少。”
“哦?希望其他人运气会比我好些。”
容乐之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记不得不要紧,我帮你想,‘——帮我偷一样东西,事成之后我们一笔勾销;或者——’,”
她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笔直伸着的右手砸向床柱,冷笑着续道,“你当时是这么说的,‘或者,留下一只手,你可以走’。”
留下一只手,你可以走。
屋内的人都没防备,连站在床畔的伊诺克都来不及阻止。只听一声闷闷的钝响,然后那只原本格外漂亮的手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瘫软下去。手肘处的骨骼从中间突兀地断裂开,尖锐地骨骼刺穿几乎透明的肌肤,森森地透出来。
莱曼握枪的手抖了抖,手枪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容乐之抽搐着倒在床上,鲜血汹涌地从伤口汩汩的冒出来,淌得到处都是。她却固执地盯着他,脸色苍白,身子因疼痛而抑制不住地痉挛,只是盯牢了他,哆嗦着低喃,“一只手,你说的,我们两清了。”
“还站着?!”莱曼直愣愣地看着床的方向,踉跄着退了一步,仓促地转开脸半阖了眼,哑声道,“还不去把医生找来!”
伊诺克只尝试着去托她的手。五大三粗的男人,向来在刀尖上舔血讨生活的人,居然不敢去捧那只举不起来的断手。
容乐之双眼圆睁,几乎是清醒地盯着床顶上方的天花板。
坚韧的神经开始分泌内啡肽,似乎在止痛的同时也暂时的麻痹了她,叫她生出无边的幻觉。
整个人似乎悬在半空中,看着下面的人忙忙碌碌,看着围在众人中间的戴金丝眼镜的医生小心翼翼地剪开她的袖子。
她完好的左手只是牢牢地握紧了衣领口。
麻醉药被顺着翻卷的皮肉处注射进去,和大脑分泌出来的内源性物质相混合。她意识模糊地看着医生把森白且裹着血丝的碎骨清理出来,用钢钉把断骨固定回去。
那看起来突然不再像是她的手。
莱曼静默地站在床边打量她,忽然俯下身子抹掉她额头上密布的冷汗,毫不在意她的躲闪,按牢了她贴着她的耳际开口,“我们是不是两清了,要我说的才算。本金还了,孳息呢?”
容乐之定定地看着医生用夹板固定住她的手,几乎是顺从地任由裹好的纱布缠上了脖子。在莱曼以为她因麻醉失去了判断能力的时候,她忽然开了口,“别着急,会还上的,我还有左手。”
莱曼禁不住想起只活在传闻里的塞壬女妖,坐在绿荫中间,周围满是腐烂尸体的大堆骸骨和风干萎缩的人皮。
那张曾看起来格外幼稚的脸,那张总是挂着微笑偶尔妩媚的脸,彼时像极了恶毒的皇后提篮里浸过毒的苹果。
容乐之黑黝黝的眸子带着讽意看他,微笑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她轻轻讥诮,“我还有左手,你现在要不要?”
有什么一度恍惚存在过她眼睛里的东西凭空消失了踪迹。
莱曼心里塌了一块,站直了身子退离床边。众人随在他身后安静地离开了房间,只有伊诺克略停了停,帮她把被子盖好。
容乐之躺在鲜血淋漓的床垫上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完好的左手拄着床柱坐直身子。她镇定地穿上床脚边那双浸满了血的绒布拖鞋,停顿了半晌,又脱了,赤着脚踉踉跄跄地走进浴室里。
落地的镜子里,是一个苍白瘦弱的女人。
她回身掩好门,迟钝地用左手把残破且血迹斑斑的衣服脱了。偶尔碰到右手时她会停顿一下,然后吸口气神经质地继续。镜子里映出纤细的身形,容乐之侧着头凝视镜子里白皙的胴体好一会儿,忽然疯了一样的用手边能抓到的任何东西猛砸里面的另一个自己。
落地的镜子轰然倒塌。她在碎片里看清了侧颈后那个花体字的L,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左手无意识地抓挠那还来不及结痂的纹身,像是别人的皮肤,她一味地加大力气,然后缓缓地蹲下去。
凌晨的天色其实是最黑的。
日光灯下惨白的皮肤裹着伶仃寥落的精魂,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蜷在膝盖里,左手从地上破碎的衣服里翻出两颗淡黄色的小药丸,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一仰头,阖眼囫囵咽了下去。
长长的睫毛掩盖下,她在无边的幻觉里喑哑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