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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16 ...

  •   16.
      “容小姐?”
      “——请进。”蜷缩在沙发上的容乐之用左手揉揉眼,惺忪地看着进屋的伊诺克,“那张床我实在躺不下去。”

      伊诺克闻着淡淡的沐浴乳的果香味,直觉地伸手去摸她的头发,觉察到湿意时他略略皱了皱眉,“你自己洗的澡?”
      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冒犯了,迟疑着收回手。“当然是自己洗的。”容乐之似无所觉地笑笑,“就你过来了,他呢?”
      “在起居室,夫人的侄子回来了。夫人让我把衣服送过来。”伊诺克卷起她右手的袖子,悉心给她换过绷带,“还是该上石膏才行。晚些让医生过来再看看,那么深的伤口感染了可不好。”

      容乐之看着绷带下的右手,忽然用左手抹了把脸,自嘲地开口,“你说这手会不会真就这么废了?”
      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恐惧,“我所有的不过就这双手,或许不该这么冲动的是不是?”
      蹲在沙发旁边的伊诺克帮她把白衬衫的袖子放下来扣好,用绷带帮她把右手吊在脖子上固定,然后才抬起头看着她,向她毛茸茸的头顶伸了手,“可以吗?”容乐之点点头,伊诺克才轻轻揉了揉她的发心,轻声安慰,“会好起来的,都会好的。”

      她埋着头几乎哭出来,好一会儿才抬起脸来朝他笑笑,“先帮我把绷带解开吧,这样吊着手要怎么换衣服?”
      伊诺克怔了怔,好一会儿才不甚娴熟地扯了扯嘴角,带着一种牵强且略显生疏稚嫩的微笑帮她解开系在颈后的绷带。

      容乐之换过衣服后在床前站了片刻,她良久地盯着那张模糊了血色洇染的床,才回过头来嫌恶地开口,“我想这床不会有人想睡上去,即便洗干净了也不。至少我今天走出去,就不会再想走回来。”
      伊诺克轻轻地在她腰际托了一把,等她迈出房间后,在她身后小心地阖上了门。容乐之看着他检查房门,又强调了一遍,“我认真的。”
      “那么,”伊诺克转过身,“你想到哪儿去?”
      容乐之盯着他的脸,皱了皱鼻子,忽然上前半步,用完好的左手轻轻地抱了抱他,“我好像还没有正式向你道过谢。”

      伊诺克浑身一凛,她的左手贴在他背上,有微弱的温度穿透了衣裳。他僵直着站在原地,双臂试探着抬起来,迟迟不敢环上她的背。
      “——谢谢。”容乐之将侧脸贴在他肩上,喑哑着开口,“我会离开他。”她停顿了须臾才继续下去,“或许我会想念你。”
      伊诺克迟疑着把手掌放在她背上,想要抱抱她,却也只是僵硬地任由她吻了吻他的面颊然后放开了手。她转身后他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伸手抹了把面颊。
      那里似乎还残留有她唇瓣的温度。

      “……腋下会紧吗,或者说再改大半寸?”
      “嗯?不,这样就很好。”侧身坐在桌后的男人屈肘环肩绕了半圈,半垂眸开口,“或许再改大半寸也不错。”

      略充斥了人声的房间于她而言忽然归于沉静,只那低沉的声线划破了空气,听起来格外的醇厚优雅。容乐之眯了眯眼静立在旁,等伊诺克推开了起居室厚重的门,才调整表情抬脚迈进去。
      屋内众人或坐或站,陪坐在母亲身旁的莱曼见她进屋,冲她轻轻地招了招手。容乐之脚下踯躅一步才慢悠悠地踱过去,莱曼伸手想揽她,她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见他皱眉,僵硬了一会儿,才低头深呼了口气,不甚情愿地重新站在他旁边。

      “袖口的尺寸合适吗,”桌后半弓腰的女人将卷尺搭在肩上,上了年纪保养得极好的双手适宜地调整手里的衣袖,“别列科夫先生?”
      “略微紧一些更好……麦三,说实话,你从哪里找的她?”背对着门口坐着的男人有极好听的声线,“——麦三?”
      “嗯?”从容乐之进门就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的雷奥慢慢收回视线,低低地笑道,“你要真喜欢她,那她是你的了。”

      “你倒难得大方,”桌后的男人放下胳膊半转回身看他一眼,“依琳做得衣服一向熨帖,我之前几次开口你都没松过口,今天怎么了?”
      雷奥笑笑,“依琳手工不错,这样的意大利确实没几个,你也不能一味怪我小气。不过人不能白给,一个换一个,怎么样?”
      “我就知道,”男人无所谓地颔首,“这回你又瞧上谁了?”
      “昨晚我可是没睡好,”雷奥伸手摩挲了下眼角,侧头看向桌子旁笔直站着的男人,端着酒杯的手朝他一指,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挺有趣的一个人,够不要命,我就看上他了。”
      男人顺着他的视线看看身边的人,故意叹了口气,“那怎么行,你还是把你的人带回去吧,谢尔盖我可不能给你。”

      始终静静坐着地杜拉什夫人冷眼看着他们谈笑,忽然伸手掸了掸裙角莫须有的灰尘,淡淡道,“卡洛斯,多年没见,你还真是长大了。”
      男人背朝他们,声线似有诧异,“怎么这么讲,杜拉什夫人?”
      她伸手攥紧了沙发扶手,脸色不太好看,“你的亲姑姑和弟弟好容易来一回,你连起码的招呼都没有,能不叫我惊讶么!”
      “是姑姑见外了,”他慢吞吞地转回椅子来面朝他们,侧首笑道,“别太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那是一张,怎么说呢,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容乐之在看清他的脸时微微吸了口气。三十出头的男人,有一头特别漂亮的亚光的灰发,瞳色也是极浅的灰,瞳仁周围有星星点点的光亮,眼白很少,眼睛由此显得格外温柔。
      屋里的人似乎都褪了色,只有他是鲜活的。

      那个长得极为好看的男人伸手拍了拍半蹲在他椅前的人,含笑着提议,“麦三家的裁缝手艺不错,待会儿让她给莱曼也量套衣服。”
      莱曼不以为忤,反而笑了笑,“是表哥见外了。”
      卡洛斯盯着他的眼看看,转脸朝向容乐之,略带兴趣地开口,“这就是米里奥说你带过来的女孩子?过来让我看看。”

      容乐之不动,倒是杜拉什夫人伸手在她肘部托了一把,把她往桌子的方向轻轻一推,“去吧,莱曼还是他的堂弟呢。”容乐之回头看了一眼,莱曼却无甚反应,倒还笑着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米里奥也真不懂事,”杜拉什夫人摩挲自己的双手,搭讪着道,“怎么能叫我们住客房呢?”
      “客房是我的意思。”卡洛斯瞥了一眼自己的姑母,“您都离家二十几年了,前两年城堡维护翻修,就让人把闲置的房间都收拾出来了,改作杂物间,现在怎么好叫姑姑再住进去。”

      “杂物间啊——”杜拉什夫人冷笑连连,“你好大的胆子!”她几乎吼起来,强依着修养按捺下来,低嗤一声,“你别忘了,我就是嫁出去两百年,一样还是姓别列科夫,我还是你祖父唯一的女儿!”
      “姑姑干嘛这么生气,”卡洛斯不置可否,仔细地打量站在桌前的容乐之,顺口岔开话题,“倒是挺好看的小姑娘,眉眼还是蛮精致的。不过这手是怎么了,莱曼欺负你?”
      一直没机会开口的容乐之闻言一哂,“有区别么,如果是的话?”她黑黝黝的眸子骨碌碌一转,“你会帮我揍他?”

      坐在一旁的雷奥闻言微微皱了眉,又点上一支烟。卡洛斯凝神和她对视一眼,像哄小孩子一样开口,“那可不一定,你也听见了,莱曼可是我的好弟弟。不过,如果你能给我个好一点的理由……”
      “就一个?我可以多送你一个。”容乐之无可无不可的笑,背靠着桌子睇着莱曼,半真半假道,“头一个,我讨厌他,特别讨厌。”
      她的表情看得杜拉什夫人微微蹙眉。
      莱曼只是低头又啜了口酒。

      “那可跟我没关系,”卡洛斯摇摇头,“这个不算。”
      “是么,那真遗憾。”容乐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把视线从莱曼身上收回来,忽然倾身倚在桌上,“希望我的第二个理由足够说服你。”
      谢尔盖欲伸手阻止她靠近他,卡洛斯却微微点头任由她动作。容乐之将左手在桌子上一杵,眼睛飞快地扫过坐在近旁的雷奥,迟疑了一瞬,猛地转开眼俯下身去,轻轻道,“或许你还记得我,”她呵气如兰,一字一顿地开口,“五三七四一九一。”

      她的唇瓣擦过他的耳际,卡洛斯一怔,然后笑不可抑,“你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论点,——姑姑,我们不如做笔交易,我把你原来的房间还给你,或者你要我的也行,就换她,怎么样?”

      莱曼眼色一肃就要发作,杜拉什夫人压住他的手,笑得优雅得体,“一个小丫头而已,就是麻烦你腾出房间了。”
      “母亲?!”莱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又看看桌旁的人,咬着牙忍了好一阵,才僵硬地笑笑,呼吸粗重地转开头去。
      “一个房间而已。”卡洛斯颔首,“那么,如果没事的话,今天就先这样吧。谢尔盖送我回去,把东西收拾干净,房间腾给杜拉什夫人。”
      谢尔盖沉默地颔首,大手扶上椅背,轻轻用力一推。
      容乐之微微蹙眉。

      桌后是张轮椅。
      平平无奇,光滑圆润的木质轮椅。
      卡洛斯朝雷奥颔首示意,在众人视线中被推出去。杜拉什夫人脸上是掩不住的诧异,莱曼也微微蹙眉。容乐之只是怔忪地盯着卡洛斯膝上的羊毛毯子,脸上有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的脖子,”雷奥低着头忽然开口,“你抓的?”
      “什么?”容乐之迟疑着回头抚上自己的侧颈,触手是纱布粗糙的质感,她后知后觉,“哦,这个,是自己抓的。”
      “因为我吻得?”雷奥声音很低,抬眸自哂,“很讨厌我?”
      “我甚至都还不了解你。”容乐之自嘲一笑,岔开话题,“不,不是因为你。我很感激你帮了我,只是我没想到你们……”

      “小丫头?”已经到了门口的卡洛斯停下来,“你不走么?”
      “不管怎样,”容乐之顿了顿,“我想我欠你句抱歉。”
      雷奥一愣,可抬头时只能来得及看清她的眼。那双眼睛狭长,眼尾斜斜往上挑,瞳仁黑得极透彻,眼底明明灭灭,却没了片刻之前那种烧尽一切的光亮,有的尽是迷蒙混杂的情感。

      她颈后的纱布上有洇染的血渍,宽幅纱布遮不住错杂纷乱的抓痕,每一道都极深,边缘可见表层翻卷的伤口和不完全的结痂。
      还有些不甚显见的,黑色的墨渍点。

      雷奥忽然似有所感地回头,只见斜对面沙发上的莱曼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两人视线对上了,莱曼偏了偏头,晃晃杯子里的酒。
      冰块互相碰撞擦过杯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莱曼将酒一饮而尽,笑着朝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杯,慵懒地移开了视线。
      他挑眉笑笑,掸了掸烟灰,将烟头摁熄在烟灰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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