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猫伍

13、Chapter.13

　　13.
　　容乐之在古老的铜柱天鹅绒大床上缓缓地睁开眼。
　　她在床上悄然无声地转过脸。侧脸陷在松软的枕头里，只有一双极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一丈之外安睡的起伏的身影。
　　菱格窗漏进来的月光投射在十七世纪的墙壁上，勾勒出曼妙的人影，正缓缓地从床上坐起来，井然有序地将装备一一的整理好穿在身上。她的脸一半暴露在不甚明亮的月色下，另一半隐在阴影里，苍白而且单薄，却有种柔韧的张力。

　　“……西北？”容乐之把耳麦塞进耳朵里，套上宽大的睡袍，蹑足下了床，摸索着来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能听到么，容容？”西北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是暗夜里唯一的温暖，“才刚混进去两天，而且你传给我的那些镜头片段还不够完全合成整座城堡的电脑模型，我还没有把握……”
　　“拖越久越糟，等那个迟迟不露面的主人回来就更没希望了。”她回头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可以准备联系纽约了。”
　　西北幽幽地叹了口气，“自己小心，我等你好消息。”

　　“祝我好运吧！”容乐之关掉耳麦，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自外面小心地阖上门，在墙裙的阴影处深深地吸了口气。
　　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巡视过这片区域，她一提气翻身攀上横梁，小心地避让开去，静静等两人的背影转过了拐角。
　　她放手轻轻地跳下来，足弯成弓形，像猫一样安静。纤细的手摸出两颗黄色的小药丸囫囵吞下去，容乐之贴着墙群，从监视器的死角处离开了客房区。

　　刚到的第一天米里奥曾带她选择性的参观过一楼。但按照西北综合分析得出的电脑合成图，主人的房间却是在二楼正中；书房有67%的可能在主卧东面，即客房区的东北四十五度锐角方向。
　　城堡的楼梯处灯火通明，且有三班倒的昼夜把守。容乐之只能借助于古老城堡错综复杂的通风结构，确保西北已经关闭了所有的摄像头之后，才小心翼翼地从书房外走廊上方的通风口滑了下来。
　　黑檀木书房门用的是传统的黄铜门把手，有常温感应。

　　她迅速地用钢丝和万能钥撬开了锁，然后用带了手套的左手握住门把顺时针轻轻一转，从打开的门缝中钻进去，在里面关上了门。
　　书房的窗子拉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因为透不进光，故黑色浓重之至。她把电筒含在嘴里，借着微弱的光亮飞快地扫视一周，然后贴着墙半弓腰迈步靠近联排书柜。
　　纤巧的双手有技巧地在书柜几处死角摸索了一遍，最后轻轻地把一本不起眼的辞典抽了出来。细微的“咔哒”声后，接地书柜缓缓地往两侧移开，露出了一道较她肩膀略宽的口。
　　在视线齐平处，是一把旧式的密码套筒锁。

　　容乐之目测了她离视线可及的那道门的距离之后，摸出红外线可视眼镜戴上，双手绕过交错的光线靠近那把锁。
　　老式的锁头反而无法依靠现代的科技来破译密码，她仔细地翻检了一遍锁头，闭着眼细致地感受了锁的结构，才试探性地转动了几下。滑片缓缓移动，在扣死圆盘的瞬间，容乐之幽幽地叹了口气。

　　“……需要帮忙吗？”
　　身后无边的黑暗里，忽然有低沉的声线划破了极致的寂静。那声音在暗夜中听起来，是格外的醇厚优雅，“钥匙在刚才那本辞典的夹层，密码是五三七四一九一。”

　　容乐之猛地睁大眼。
　　她的手还握着那把锁，手心的汗黏住了手套，前额上冷汗绵密，碎发沾着汗水拂过眼睛，干涩且奇痒无比。可她不敢动，她甚至不敢转头。她不能确定身后的人是否看见了她的脸。
　　屋内是缄默地对峙，因其诡谲而具有非凡的诱惑力。

　　汗水顺着发梢滴落下来，她不仅没能听见来人的呼吸，甚至连来人的脚步声都没丝毫感应。容乐之头一回感到心慌莫名。
　　“很好奇我什么时候来的？”那人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声线熨帖着脉动的频率，有种蛊惑的张力，“我一直在这里。”

　　容乐之心里一颤，脑子忽然空白了片刻，似乎又看到了两年前那个自己。半晌，她慢慢地咽了口唾沫，试探着放开了握着锁的左手。
　　“……咔嗒。”
　　几乎在她抽手的瞬间，能听见保险栓被轻轻拨开的声音；然后是子弹撕裂了空气，带着灼热的温度，贴着她的头皮钉在了锁的上方。
　　“呀，”弹壳掉在地毯上，那人慵懒地开口，“我想你或许不该乱动，这枪有年头了；不小心的话，它会走火。”

　　容乐之在他话音将落的倏忽判断出他的位置，反手把电筒猛地朝后掷出去。然后身子蜷作一团就地朝反方向接连滚了两圈，借着错落的书柜闪身躲在长条绒布沙发背后。
　　几乎在同一时间，随着“噗噗”数声，子弹旋转着陷入了沙发垫里。可从子弹发出的声音判断，那人却奇怪地并未移动过位置。
　　容乐之略微迟疑了几秒钟，她的眼睛还不能完全适应黑暗，只有片刻前对房屋布局的大概记忆，让她在深呼吸之后迅速地绕过障碍物靠近门口，然后伸手握住了门把，轻轻地顺时针转下去。
　　那人在她出门的同时拉响了警报。

　　在那扇厚重的黑檀木门的另一侧，容乐之几乎是在警报拉响的瞬间跃身钻进了走廊上方的通风口。她在黑暗狭长的甬道里略微等候了一阵子，仔细地辨清了下方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的方向之后，才塞紧耳麦飞快地叩击了两下，匍匐着离开了原地。

　　年代久远的通风结构并不能把她安全的送回原来的房间。她从客房区南面的排风口钻出来，缩在墙裙的阴影处看数米之外来回奔走的彪形大汉，默默心算回去的路线和不被发现的可能性。
　　深夜的古老城堡从睡梦中被无辜惊醒，灯火通明地以一种被打扰的姿势睁开了惺忪的睡眼，而代之以择人而噬的暴戾。

　　容乐之定定看着又一批五人快步奔离，长长呼了口气，半弓起身子旋身往墙裙边的立柱方向跑。可几乎在她移动的瞬间，有子弹擦着她的身形钉在她身前半米处，逼她停住身形站定。
　　“手举过头，慢慢转过身来。”身后有沉稳的声线命令，“卢，叫他们过来集合，一楼客房区南面过道，我找到她了。”

　　他本来可以射中她，但他没有。
　　容乐之决定赌一把。
　　所以在身后有沉重的脚步声贴近的同时，她没有回头，也没转身，反而猛地伸手攀住墙垣，迅速地翻身攀上了横梁。柔韧的身体以一种奇异的角度翻转，越过来人头顶，拔腿往客房区跑。

　　脚步声渐渐汇聚，开始向同一个方向追逐。
　　穿越了数个世纪的城堡，它那些错综复杂的承重墙和圆柱在为容乐之提供了庇护同时，也带来了障碍。
　　起伏错落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了她身上，容乐之一咬牙，拧开就近的一扇门闪身进去。
　　屋内是与走廊迥异的黑暗。

　　有异物在开门的瞬间划破空气袭向她这个闯入者，容乐之就地一滚避让开，看着那个精美的水晶烟灰缸砸在门上碎成数瓣，凛凛闪着冷光。耳边听到枪支上膛的声响。
　　她略微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开口时已经是一口流利且标准的俄语，“对不起，打扰了。”
　　“……这么吵，”持枪的黑影没动，“在找你？”

　　容乐之只是哑声道，“请不要担心，我没有任何恶意。”
　　“……你的声音，”床边的黑影迟疑了一下，竟慢慢放下了已经打开保险栓的枪，低低道，“我记得你的声音。”
　　容乐之也觉似曾相识，正自怔忪，即听到门外汇集的嘈杂人声。敲门声急且促，伴着片刻前她还听过的沉稳的声线，“打扰您了，麦迪奇先生，”来人恭谨地询问，“我可以进去么？”

　　“——是你？！”
　　容乐之轻呼，记忆汹涌而来，她几乎是潜意识的转过身准备逃跑。
　　对面的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在她扭头的同时单手在床上一杵，横身越过床柱猛地将她扑倒在地。

　　窗外漏进来的依稀的光线下，首先能看见的，是那张轮廓略微柔和的脸，和那双深得像盲了一样的眼睛。
　　雷奥眉梢一扬，“好久不见，山崎……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