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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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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容乐之就这样住了下来。
其实莱曼有一栋很美的房子,像浪漫的意大利电影里最为典型的宅邸,阳台上偶尔会有停驻的海鸥,阳光明媚且温暖,咸湿的海风吹起翻飞的帘幔,落地窗后面是世界上最蓝的海。
还有细心的管家和好吃的饼干。
容乐之摸摸鼻子,房子要是她的就好了。
顺利地绕过莱曼联系上哥哥,容乐之花了三天。
西北的声音横跨了大西洋,透过耳麦传过来时低低的,略带压抑,“容容,账面上新到的那十万块,是什么钱?”
“新生意。”她踟蹰了一瞬,“下周六,Chaumet Palace Hotel。”
那边是噼噼啪啪的敲击键盘的声音,片刻后,西北的声音传出来,格外的沙哑,“Van Cleef & Arpel的sMontblanc光舞?”
“我想我只能说,吕克斯.堡格森爵士真的很爱他的妻子。”
“三千多颗椭圆形钻石配11.88克拉D色IF净度43瓣切面的六角星形钻,西班牙皇室婚礼借用过的项链。”西北微嗤,“好生昂贵的感情,非洲可是还有那么多张嗷嗷待哺的嘴。”
“呵,我以前居然没发现我的哥哥原来这么愤世嫉俗!”
“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西北不理会她刻意地调笑,喑哑道,“容容,你知道这不是我们一贯接的活儿。”
容乐之沉默片刻,“……不会有下次的。”
“到处都在找你,”西北的声音倦怠,“容容,你是在玩火。”
她再度沉默,良久没有接话。好一阵子才重新开口,却刻意跳过了之前的话题,口吻因为严谨而显得压抑,“挪威VINGCARD的保全系统,只有不到六天时间,你没问题么?”
“要比瑞典的BESAM复杂一些,”容西北并不托大,淡淡的语气里仍还是有三分自负漏出来,“会稍微花点儿时间。”
她低低埋着头按摩双手,卫星电话夹在右肩和右耳之间。莱曼站在阳台的帘幔后头,悄无声息地打量,只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头顶。海风拂过阳台时,她偶尔会伸手抿一抿发梢,好叫乱发不至于遮住眼睛。
其实那是一种很生活化的场景。
容乐之似不经意地抬眸往莱曼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生硬地转开脸,斟酌着道,“我查过CP Hotel用的保全库,一共有四道门,前三道都有VINGCARD密码锁,还分别叠加了Aboly的掌纹识别、虹膜识别和声音识别。以你的程度,破那三道密码要多久?”
“至少八分钟。”明知她看不见,容西北还是微微皱起了眉头,“如果还要加上第三道的声音合成,得十一分钟。”
容乐之无意识地低喃,“你竟然都要那么久。”
“只有五天,时间太紧了些。”西北的声音沙哑,伴着敲击键盘的嗒嗒声,有种不真切的错觉,“我会尽力……容容,他们的最后一道门用的是布拉默锁,你?!”
她微微出神,听他惊叫不由一哂,脸上难得的显出讥讽。
那声低微的哂笑借由电波穿越到了另一头时,于西北而言却不啻于一声炸雷。他嗫嚅了一阵,却欲言又止,没能成调。
那片刻的沉默叫人感觉格外的沉重,容乐之多少有些后悔,抿了抿嘴,她着意把语气放得轻松,“已经不是两百年前了,即便改良过,布拉默套筒锁也不再那么难开。”
西北却喃喃,“容容,我们收拾铺盖跑,好不好?”
容乐之一阵怔忪,心里微微动摇,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不确定。只是很好的掩盖下去,声音喑哑,“你不用担心我,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退休,不然干脆结伴去新几内亚让土人吃掉。”
西北在另一头愣了愣,也难得的露出了丝笑意,不过笑容一闪而逝,渐渐暗淡下去。透过耳麦传过去的声线低哑而艰涩,“若不是我,你早就可以去,哪里都可以去。”
容乐之一怔,微微一笑不再说话,闭目养神。
莱曼在帘后听着她声音低下去,慢慢转开了脸,啜了口酒。
他们在周六的傍晚出发。
当时天色已尽数黑了。车外满是霓虹,天上连一颗星星也无。
因伊诺克坐了副驾驶的位置,故Limo车厢里只坐了两个人,显得格外宽大了些,静默也就尤为尴尬。
容乐之垂眸盯着自己的左手。
五指捏紧了又张开,掌心里托着两个蛋黄色小药球。她静了一瞬,抬手往嘴里一送,也不用水,径直干咽了下去。
莱曼看看她的脸色,眉心一蹙,“那是什么?”
容乐之半抬了下头,随意应了声,“胃药。”
莱曼凝神看着她,忽然伸手,强行将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药瓶抢过来,翻过标签细看两眼,“Alpha-methyl-phenethylamine?”
她脸色殊异,苍白里透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些微涣散。
莱曼眼神一径冷下去,“你嗑药?”
“是牙医开的Benzedrine。”容乐之低着头,“我鼻塞。”
“鼻塞用的是吸雾剂。”莱曼伸手掐着她的两腮,另一只手屈指抵在她咽喉上,狠声道,“吐出来,别坏了我的事儿。”
容乐之喉间一紧,被他弄得干呕连连,下意识双手一扣,强行去掰他的手。莱曼只是掐紧了不松手,反而侧身屈膝顶在她腹上。
容乐之陷在柔软的座位里挣扎不得,只得伸手敲向他的后颈。他不回头,只是往侧里一偏,手下不由放松了钳制,被她挣脱开去。
他的动作既快且狠,容乐之好容易才脱了身蜷在一侧喘气,眸色也是一冷,“不想我坏事,就别管我做什么。”
莱曼寒了脸转开眼。静默压抑的车厢里,能听见她在旁边低低地咳嗽,他忍了忍,没忍住,余光瞥向她。
她身上穿的酒红色礼服,还是因着时间关系才勉强点头应允的。裙长曳地,没多少装饰,前面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光裸的脊背。
玛莲娜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帮她把短发打理整齐,经过了一番挣扎,到底落下不少细碎的头发。她肤色腻白,落发漆黑如墨,软软的搭在背上,有种惊心动魄的冶艳。
容乐之背对着他咳嗽,似乎觉察到身后的视线,转过身来。
莱曼没移开眼,冷静地睇着她。她反倒一怔,顿了顿,有些狼狈地转开了头,止了咳的略带沙哑的嗓音低低地开口,似乎是想弥补,“那个……你放心,我不会误了你的事。”
莱曼没听见似的,左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转了转右手小指上的戒指,古旧的银色,有细小的盾牌标志。容乐之之前不曾见过那个指环,但也多少知道些,那是家族徽记,身份的象征。
容乐之见状也不再说话。
车内静默的尴尬。
容乐之镇定片刻,深吸了口气,才调整好耳麦塞进耳朵里,对着空气轻声试音。容西北的声音在夜间听起来较白天更为倦怠,似乎是强撑着精神在说话,“我传给你的酒店消防图,背熟了没?”
“嗯,”她收敛了心神轻轻应声,“我哪次没熟背过?”
西北低低一笑,“你别嫌我叨念,容容,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作甚要反悔,”虽明知对方看不见,容乐之仍是微笑,“就为着那把布拉默锁?你未免小看我。”
“……你自己掌握好分寸,”西北知道多说无益,自然地转开了话题,“我能再减1分47秒,9分半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你明知道,少一秒都是好的。”
西北轻声笑了笑,“不管怎样,自己小心,我等你的好消息。”
莱曼一直安静地听她讲话,见她沉默下来,迟疑了一下,还是稍稍俯下身子凑近她,低声问,“保全系统很复杂?”
“是锁。布拉默锁以精密著称。”
容乐之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一声,“锁栓受控于锁壳内的塞子,塞子内辐射状分布的纵向槽沟里又是带凹口滑板,滑板又被锁定圆盘上的凹口锁定和中心弹簧所定位……”
莱曼听得并不是很懂,静静看着她的脸,“听起来很繁琐?”
她轻轻点头,“要开锁,必须得确保滑板槽口都同时处在固定的圆形锁定盘的盘面高度。如果不在同一平面,或者任何一个滑板被压离中心弹簧超出各自的位置,圆筒芯都不会旋转,滑板也难复位。”
“那是不是会花上很久?”
她捂着脸,闷闷道,“我当年最好的记录是十三分钟,勉强算是破了我师傅的记录,我比她快了14秒。”
“十三加九,也就是说,你最快也要22分钟?”莱曼微皱了下眉头,“可是巡逻轮岗每15分钟一次。”
“……我会把东西给你的。”容乐之脸色白了一瞬,把没来得及说的话咽下去,自嘲地一笑,“若不,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守口如瓶。”
她小小地缩在那里,双手交叠撑在膝上,头埋进膝盖,看上去有些可怜。莱曼一向的冷硬的心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的撕裂了一条缝。
理智制止了他叫车调头的冲动,他只是狼狈地转开视线,手轻轻地平伸出去,试探地拍了拍她的背。
指尖触及她裸露的肌肤,凉凉的。
他却像被烫着一样,飞快地抽回了手。
在她终于离开他以后,莱曼不是没有为当时不曾掉头后悔过的。
有时甚至会想,
如果当时车子没有继续往前走,结果会不会不同。
他很久以后才知道她头一回学开那把锁时花了整整三十七个钟头,为此被师傅没食没水地关了四天。也才知道真正让她对那把锁畏惧莫名的,是她在那把锁上的失手和随之而来的两年噩梦。
他也是很久以后才真的知道了布拉默套筒锁。
彼时伊诺克正在向他报告,一贯的面无表情,“……一七八四年,布拉默把他的锁放在了伦敦皮卡蒂里大街的店铺临街的窗子里展出,悬赏两百金币,给任何能以非正常渠道拆开或打开那把锁的人。”
“十八世纪的两百金币?”
“是。来自世界各地的锁匠都尝试过,却从没人拿走那笔钱,布拉默也因此而声名大噪。一直到十九世纪中叶,六十七年之后,有个美国锁匠耗费了五十一个钟头,终于撬开了锁,带走那两百金币。”
“可那毕竟是两百多年前的锁。”
“是,所以后来有不少锁匠进行了改良,加装了更多的滑板。”伊诺克将报告搁下,补充道,“银行保险金库用的就是这种锁。”
莱曼伸手摩挲那份报告。
边角渐渐卷起来,他猛地起身抓起那叠文件摔出去,将桌上的东西尽数扔了砸了,才渐渐平静下来。酒杯炸裂开,在他手心割出裂口。血混合了酒,让他撑在桌上的手微微的麻痹了一下。
“原来我还会后悔。”
莱曼伸手覆盖住眼,缓缓地背过身子,好一阵子才低低开口,“叫人把这儿收拾干净,你可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