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探青彦［刑侦］》狸阿乔

4、寻找

　　陈青彦驱车赶到许力家的时候已下午4点过，天空不知何时已由晴转阴，注意到时，大片的乌云好似突然出现布满天空。陈青彦再次进入这栋房子，这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不知为何，虽然这仅是他第二次到访，他却感受到一种异样的熟悉，这里的空气浓度和异常沉重的气压，使他透不上气。他曾经很多次感受过这样的气氛，多年前。

　　客厅中央，许力茫茫然站着，阴暗的天色透过大片落地窗染进屋内，屋里没开灯，他整个人憔悴不堪，脸色灰暗更胜之前。陈青彦怀疑这几天他是否闭眼睡过觉。

　　“我记得你之前说孩子的外公外婆会来。”陈青彦深吸口气说道，环顾四周，没见其他人，整间屋子静悄悄。
　　“他们还在外面找。孩子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
　　“什么时候发现孩子不见的，多久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叫她半天不见人，屋里都找了。”
　　“没去上学？”
　　“这两天闹着不肯上学，非说自己生病了不舒服，又不肯去医院。”
　　“跟她说了她妈妈的事？”
　　许力喉咙里呜咽一声，整个人像泄了气，他蹲下去，双手捂住脸摇头。
　　“怎么说啊，怎么说啊……”
　　陈青彦走上前，弯腰轻拍他的肩膀，问：“能让我看看孩子的房间？”
　　“二楼上去第二间。”

　　陈青彦看向扶梯，再看看仍然蹲着不动的许力。他叹口气，独自来到楼梯口，犹豫片刻，踩着木质楼梯来到二楼。一条宽敞的走廊铺着木地板，尽头是卫生间，共3个房间分别位于走廊两侧。

　　房间的门全部敞开着。两间大卧室，其中一间卧室的大床上被子凌乱地堆着。隔壁是一间小卧室，小卧室里贴着粉色的墙纸，小小的床，小小的书桌和椅子。

　　陈青彦走进房里，小书包立在桌旁地板上，书桌上空着什么也没有。桌前的墙上贴了一些蜡笔画，都是卡通人物。床上被子凌乱，床脚有个小书架靠墙立着。陈青彦来到书架前，大部分是卡通漫画书籍。此时，楼下传来骚动。

　　“孩子呢？找着没？”一个尖利的女人声音传来。
　　“没找着你回来干什么？你坐得住？”
　　片刻那女人哭起来，尖着嗓子嚎啕：“女儿就这么没了，现在连孩子都没了，你坐得住，你回来干什么呀？怎么就你好端端的没事，就你好端端的——”
　　“别说了！”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

　　陈青彦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闭起眼睛，他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把房门关上，试图把那些声音拒之门外。

　　然而楼下的骚动仍在继续，痛苦的哭泣声隐隐传来。那哭声刺激着他的神经，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浓重的黑暗里有画面挣扎着浮上来，那是年轻的女人在昏暗的屋子里对年轻的男人哭叫，抓起什么朝男人狠狠砸去，男人躲过，厉声叫骂……太吵了！陈青彦紧闭双眼，用力摇头，企图把这些画面和吵闹声甩掉。找个地方躲起来！他呼吸急促，双手握住书架的边缘，指尖泛白。

　　忽然之间，他睁开双眼，像从恶梦中醒来，深吸口气，他拉开房门疾步走下楼梯。楼下客厅站着3个人，其中两人60来岁，该是许力的岳父岳母，而许力在沙发前杵着，3人纷纷看向他。

　　“家里有地下室或者天台这样的地方吗？都找过了？”陈青彦问。
　　“屋里都找过了，天台？”许力睁大眼睛，“天台？”说着他一个箭步冲向楼梯。
　　陈青彦也转身大踏步跟上去。两人来到三楼，这里是个大储物间，空荡荡几乎没有东西，角落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许力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推开门，紧接着“哦”一声，如释重负。陈青彦收住脚步，越过许力的肩膀看见露台角落里，一个小小的人影靠墙坐着，苍白的小脸从膝盖里抬起来往这里看。

　　“莹莹！”许力低叫，“你跑这里来干什么？”

　　女孩儿一声不响，俯下头又把脸埋进双膝里。地面积了厚厚一层尘土，上有小小的凌乱的鞋印。露台不大，没有放置任何东西，三面围罗马柱栏杆，栏杆上的一部分白色涂料剥落，显得斑驳。

　　许力去到孩子跟前，弯腰去拉她的手，却被躲开了。
　　孩子的外公外婆气喘吁吁地来到三楼，陈青彦侧身让开，两人跑去女孩儿跟前。
　　“莹莹，我们满屋子找你叫你，你怎么不出声呢？这里多脏啊，都是灰，快起来跟外婆下去。”孩子的外婆也去拉她，女孩儿把手藏到膝盖下面，埋着脸摇头。
　　“怎么了这是？你都在这儿坐多久了？整个下午找不到你，知道我们多担心吗？快起来，下去吃饭去。”外婆说着又去拽她的胳膊。
　　女孩儿挣扎着往角落里扭身子，不肯起身，闷着声音叫：“不下去，我不下去。”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外婆生气，又要去拽她。

　　陈青彦走上前，轻声说道：“我跟孩子说两句可以吗？”
　　“你是谁啊？”外婆质问。
　　“我是……”陈青彦皱眉，看看地上的孩子，再看许力，欲言又止。
　　许力耷拉着肩膀，疲惫不堪，他朝陈青彦点点头，再看向两老：“我们下楼说。”说着走开了。
　　外婆还想说什么，被外公拉住，一同下楼去了。

　　露台上只剩两人，总算安静了。
　　陈青彦抬头看看天，厚厚的云层覆盖住大片天空，天色十分暗淡，但一时半会儿还不会下雨。
　　女孩儿依旧把脸埋着。

　　陈青彦做个深呼吸，在女孩儿身旁就地坐下。他看着不肯抬头的小女孩儿，沉默片刻，说：“莹莹是吗？我叫陈青彦。”
　　女孩儿不动弹。
　　等了一会儿，他叹口气，把后脑勺抵住墙，眺望阴沉沉的天空。

　　“我也喜欢一个人待着，尤其是爸妈吵架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有一次因为爸妈吵得太凶，我很害怕，就找地方躲起来，躲着躲着就睡着了。”他说得很慢，眉心微皱，“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们因为找不到我，最后把警察给找来了，唔……”

　　灰色的天空映照在他的眼睛里，使这双眼睛也黯淡下来。“那个人穿着警察的衣服，戴着警察的帽子，跟电视里看到的警察一样，看见他我很害怕，以为他要把我抓走。”

　　“你被抓走了吗？”细细的声音问道。
　　“没有，找到我他就走了。后来我爸打了我一顿。”
　　“爸爸不打我，妈妈会打我手心，有时候也打爸爸。”
　　“是因为你们不乖？”
　　“嗯，我作业写不好，爸爸老是玩手机。”女孩儿的眼睛里雾蒙蒙的，她看着陈青彦，低声说着，“外婆来了老是哭，她也骂爸爸，我讨厌他们这样子。”
　　“你讨厌她们骂爸爸？”
　　“嗯，爸爸很可怜，有一次我看见他在这个屋里哭，”女孩儿指了指储藏室，说，“他哭的时候都不出声。”

　　陈青彦看向身旁的屋子，小门敞着，屋里黑着没开灯。
　　天色愈发阴沉，起了风。

　　“这次妈妈可能不回来了。”女孩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失神的眼睛盯视前方满是灰尘的地面，“妈妈老说要离婚，我知道离婚是什么意思，她要抛弃爸爸。刘琪琪的爸爸妈妈就离婚了。她现在跟她的妈妈一起住。我想过了……爸爸妈妈要是离婚，我跟爸爸一起住。”

　　风吹起女孩儿凌乱的发丝，拍打着小小的脸颊，她的眼睛看向一旁黑魆魆的屋子。

　　“为什么选择跟爸爸？”
　　“妈妈有外公外婆，爸爸只有我，如果我也抛弃他，他一个人怎么办呢？”
　　“爸爸没有爷爷奶奶？”
　　“没有，爸爸谁也没有，只有我。”

　　陈青彦离开别墅的时候，感到精疲力尽。回局里做了个简单的汇报，完成相关工作后，他在7点钟走出警局。

　　他感到累，比起前阵子加班到深夜更觉得疲惫，精神上仿佛有根弦紧紧绷着，胸口感到又沉又闷。他抬头望天，黑压压一大片，空气里的潮气更重了，雨水还在酝酿，随时可能会倾泄而下。

　　他加快脚步，很快回到居住小区，小区里主路的分叉处有片较大的绿化区，草坪，喷泉，供人休憩的小亭子。亭子就在路旁，亮着灯，此刻有人坐在里面，石头圆桌上还放着电脑，键盘上的一双手十分忙碌。

　　陈青彦停下脚步，手插兜里，静静地打量灯下的人。

　　眼前这个人全部注意力在她的电脑屏幕上，长头扎得潦草，几缕发丝落在肩头。屏幕上的光映照在她的脸上，专注的眼睛里也像闪着光，小巧挺直的鼻梁下，双唇轻抿。纤长的手指时而停下，时儿急促地敲击键盘。她整个人坐得笔直，身穿米色衬衫，修身牛仔裤，白色轻便皮鞋，看这身打扮，大约是刚下班不久。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亭子里的人停下手中动作，歪头看过来，眨眨眼定住两秒，随即笑道：“我就觉得哪儿不对，”她眼睛上下扫视陈青彦，“你这姿势，是站在这儿有一会儿了？”

　　陈青彦也笑：“看到亭子里有人，发现是你，本来想打招呼的，看你工作全神贯注就没打断你。”
　　“那如果我没注意到你，你是打算一直站着，还是默默走开？”
　　“唔……”陈青彦定定地看着她，思考，过一会儿正要开口，韩谕扑哧笑出声。
　　“你这人一直这么认真吗？真为这种事左右为难？”
　　陈青彦轻笑摇头，随即想起来，问：“你怎么在这里工作？忘记带家里钥匙了？”
　　韩谕皱起眉心，叹气：“别提了。屋里没法儿待才下来的，本来还想着你正好也住这里找你去，才发现只知道你住3号楼，具体哪家不晓得。”
　　“可以打我电话。”
　　“想了想没好意思，还没熟到可以随便去敲你家的门。”
　　“收拾一下，我们边走边说吧。你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陈青彦示意道。
　　“好嘞。”韩谕抱上电脑来到陈青彦跟前，笑眯眯问，“真的可以随时去找你？”
　　“嗯，走吧。”两人往3号楼走。
　　“不怕我哪天突然上门，女朋友误会？”
　　“我没有女朋友。”
　　“呵！”韩谕一声叹，语气夸张，“你看着不像是会为这种事说谎的人啊。”
　　“没有说谎。”陈青彦苦笑。

　　两人走入楼栋，进电梯，12楼，电梯上行。
　　“奇了怪了，这么个大帅哥竟然单身，女孩子们是怎么，眼神儿都不好使了？”韩谕转个身，打量上方那张脸。

　　即使在电梯里苍白的灯光下，眼前这张脸依然耀眼，修长的眉，深邃的眼，高挺的鼻，唇形也漂亮。韩谕像在欣赏一张心仪的画作似的，感叹道，“太浪费了。”
　　陈青彦被她逗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这一整天绷紧的情绪松了许多。
　　“瞧，牙齿还这么漂亮。”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陈青彦示意，两人走出电梯。

　　进屋开灯，韩谕看见屋内狼藉，“嗯”一声点头，说：“看来是真的，这满屋子的袜子衣服，你就算是有女朋友，她也不是常来的。”
　　“你稍等。”陈青彦匆忙把地上的袜子，茶几上、沙发上的衣服扔进浴室的洗衣篓里，屋子瞬间干净许多。
　　“动作挺迅速。”韩谕笑，把电脑放到茶几上，坐进沙发里。
　　“你想继续工作的话，用那张书桌。”陈青彦指客厅角落。
　　“那太好了，谢谢。”
　　“不客气。我做晚饭，你吃过了吗？”
　　“还提供饭食？”韩谕笑得一脸甜，“我确实还没吃过。”
　　“好。”
　　陈青彦点个头，进厨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