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月》汉书佐酒

2、第二章 面如傅粉，

　　玄霁月轻声轻脚地靠近床榻，然后翻身上床。
　　这个冬天似乎比往年还要冷。他常年待在那剑身之内，夏暑冬寒，都只有那冰冷的剑鞘相伴。长期以往，他虽不畏严寒，但仍贪恋记忆中的那抹温度。
　　玄霁月小心翼翼地在卫如珩身边躺下，着迷地看着他闭着的眉眼。他的眼眸灿如子夜星子，眼底是无限的满足与欢喜。
　　“今夜可不能再和昨夜那般睡得太沉了。”玄霁月心想。
　　今早一醒来他就发现自己被卫如珩捧着，然后放回剑架上，那时他瞬间就清醒了。
　　他本是存于剑中，与剑共体，这些年来他拼命地想修炼成人形，为的就是想触摸一下他的心上人。
　　这半月来他修炼进展迅猛，但也因此耗费太多灵力。这几日他终于突破了灵力限制的最后一层，能化成人形，但由于灵力亏损太厉害，只能在夜晚现形，白天时便又变成剑。
　　化为人形后他发现，只要靠近卫如珩，身体便如同被光芒笼罩着，整个人都暖烘烘的，连带着灵力都恢复了不少。
　　于是在化成人形的第二个夜晚，他在卫如珩床边驻足了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爬上了他的床，并小心地往他怀里挪。
　　他不敢完全睡过去，在天亮之前他会变成剑自己躺回剑架上，不被卫如珩发现异样。
　　但昨夜，许是风雪交加过于冰冷，又或是枕边人箍紧自己身体的手臂过于温暖，他竟放下所有顾虑，沉沉地睡了过去。
　　玄霁月一动不动地看着卫如珩那宛若镌刻般的面容，良久才闭上眼睡去。

　　卫如珩睡得不是很安稳，恍惚间又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
　　眼前是那个着青衫的少年，跪在地上，正受着鞭刑，血迹浸染了他的衣裳。而那个与自己长相相同的男人坐于高台，淡漠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鞭子没入骨肉的声响让卫如珩心惊，他看着那青衫少年终于支撑不住地倾倒在地，而密密麻麻的刺痛感悄然爬上他的心间，终于汇聚成一把利刃，直直插入他心头。
　　是无法言说的疼痛，像是被什么穿胸而过，随即心脏被狠狠揪紧蹂|躏，浑身血肉都被拉扯，连呼吸都在发疼。伴随着剧痛的，是惊诧，惶然，还有无法忽略的害怕。
　　一阵心悸，卫如珩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翻身后却发现面前是一面洁白无瑕的......背？
　　卫如珩怔愣了一瞬，方才如梦初醒。
　　他猛地翻身下床，然后飞快点燃了火烛，端着那烛台往床上一照，呵斥道：“何人在此？”
　　玄霁月还有些朦胧，他坐起身，看到卫如珩正皱眉看着自己，神思骤然清明。
　　“我……”他嘴唇翕动，却一时不知从何解释。
　　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他白皙的肩膀和半边胸膛。
　　一时，殿内安静到针落可闻。
　　待卫如珩看清自己床上竟是个不着寸缕的男子，拿着烛台的手险些不稳。他纵横朝堂，所闻各地呈奏的奇异事件也不再少数，任是多大风浪都能淡然处之。但现下这种情形，倒让他生出几分不知所措。
　　卫如珩呼吸粗重了些许，语气带着些羞恼，扬声唤道：“来人，把刺客给朕拿下。”
　　瞬间，守在殿外的侍卫便冲进殿中，持着长矛，将卫如珩护在中间。
　　“保护皇上！”
　　领头侍卫大喊一声后，便只留下满殿的侍卫面面相觑。
　　卫如珩皱眉低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朕捉人。”
　　“皇上，这……刺客在何处？莫不是跑了？”
　　卫如珩眉心一跳：“就在朕床榻上，都没看见吗？”
　　侍卫们一个个战战兢兢，作出准备进攻的姿态，但又实在无从下手。
　　“那个……”床榻上传来一道声响，卫如珩看过去，便见那“刺客”神色认真地看着他。
　　“刺客”：“他们看不见我的。”
　　卫如珩：“……”
　　“刺客”怕他不信似的，又补上了一句：“我施了术法，只有你一人看得见我。”
　　卫如珩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抽出身边侍卫的佩剑，指着床榻上的玄霁月：“妖言惑众。朕命你现在就给朕滚出去！”
　　高忱赶过来时便看见这样的情景。
　　他们那丝毫不会武功的皇上正拿着剑指着一片空气，细看还能发现握剑的手有些不稳。
　　而身边的一众侍卫则是满脸震惊与惶恐地看着皇上。
　　“陛下，发生了何事？”
　　卫如珩仍是紧盯着玄霁月：“高忱，你过来。”
　　高忱忙走过去，然后就听见卫如珩发问：“你可看见床榻上有一个人？”
　　高忱看了床榻一眼，然后心中猛地一咯噔。那床榻上除了凌乱的被褥外，分明没有人的影子。
　　“陛下，奴才并未瞧见人影。”
　　“你……”卫如珩有些恼怒，但也相信高忱是绝对不会欺骗自己的。
　　莫非自己真的撞了邪，半夜见鬼了？
　　然后他便听见“鬼”开口了。
　　“我真的不是坏人，也没有恶意。要不，你听我解释一下？”
　　“呵。”卫如珩冷笑一声：“你是不是人，还不清楚呢。”
　　高忱听着卫如珩自言自语，面部已经有些扭曲。但这些年来他跟在卫如珩身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表情还算勉强稳得住。
　　只是他开始怀疑，皇上这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沾上了。看来，有必要再叫程院正过来看一下了。
　　卫如珩把手上的剑一扔：“你们都退下吧。”
　　“是。”众侍卫都如释重负地离开了。高忱思忖再三还是上前询问：“陛下，可需要宣太医？”
　　卫如珩脸色低沉：“宣太医作甚，朕又没病。”
　　“是，是，奴才多嘴。那奴才告退。”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卫如珩向床榻边靠近几步。借着烛光，卫如珩这才仔细看清了床上那人的脸。
　　面如傅粉，卓雅出尘，倒是生得绝色皮囊，只可惜是个采花贼。
　　思及此，卫如珩心底的怒气又有升腾之势。他硬生生地将怒气压下，冷眉看着玄霁月，薄唇微启，冷冷说道：“说。”
　　“那个......”玄霁月说着话就想起身，卫如珩看见他身上的被褥已经滑落大半，堪堪遮住腹部，忙别开脸，低声斥道：“你为何不穿衣裳？”
　　“我没有衣服穿。”玄霁月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卫如珩叹了口气，然后扯过一件狐裘披风，丢到床上：“披上。”
　　披风袭来，盖在头上，玄霁月感觉到眼前一暗，然后一抹淡淡檀香萦绕鼻尖。
　　他将衣服拿下来，然后披在身上，脸上带着笑意，就这样仰头看着卫如珩：“谢谢。”
　　那笑容实在是晃眼，卫如珩难得被锁住神思，但也只是一瞬，他移开视线说道：“继续说。”
　　“你有没有发现，这屋里少了什么？”
　　卫如珩嘴角微微扯出一个略显嘲讽的笑：“少了什么不知道，但倒是多了个......惊吓。”
　　玄霁月尴尬地笑了一下：“抱歉，我本来是想多瞒你一阵的，但没想到你今夜突然醒了。”
　　卫如珩听着，却察觉到一丝异样。他看着玄霁月，脸色异常难看：“你的意思是，你过去晚上都是在朕床上睡？”
　　玄霁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约摸和你睡了一个礼拜吧。”
　　“你！”卫如珩气得脸色发红，诸多字眼在舌尖翻滚了好一阵后，碍于修养还是硬生生吞了下去，最后到嘴边只剩四个字：“不知廉耻。”
　　玄霁月有些委屈地撇了下嘴：“可是你没发现，自从我和你睡过之后，你精神都变好了不是吗？”
　　卫如珩忍住现在将对方撵出去的冲动：“麻烦你注意用词，谁跟你睡过了？”
　　“还有，朕精神恢复又与你何干？”
　　“当然有关系了，毕竟你也是因为我才会感到身体疲惫的。”玄霁月说着，声音有些心虚地低了下去。
　　“你说什么？”卫如珩皱眉，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握紧，手上隐约有青筋浮现。
　　玄霁月看着卫如珩这幅要把自己生吞活剥的模样，心中暗暗庆幸。
　　还好他这一世不会武功。
　　“好吧好吧，我实话跟你说，但是你千万不要被吓到。”
　　“这屋里还有什么比你更吓人。”卫如珩腹诽道，心中又暗自加了句：“真是个妖精。”
　　“我其实，是你的霁月剑。”

　　直到卫如珩看着玄霁月变回剑型后又变成人形，方才接受了他是霁月剑的事实。
　　看来他先前的猜想果真不错，剑真的成精了。
　　“其实我也不完全是剑，我是剑灵，附身在剑内，与剑同体。不过我现在还没找到能脱离剑而存在的方法，等到哪天我找到了，就能和剑分离了。”
　　“你，什么时候化成人形的？”
　　“也就这几日，我先前修行太低，可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勉强修成人形的。不过我现在灵力不足，只能在夜间维持人形。”
　　“你方才说，朕前几日精神不佳与你有关？”
　　“对。灵剑认主，霁月剑既然认了你当主人，便会对你有影响。我之前修炼的时候耗费过多灵力，所以你的精力也会因此受到损失。”
　　玄霁月说着，暗中观察了一下卫如珩的脸色：“真是不好意思。”
　　卫如珩冷哼了一声：“那你跑到朕床上又是怎么回事？”
　　“我发现只要和你靠近就能恢复一点灵力。可是你平日上朝又不带着我，回来时也净对着一堆奏折，都没怎么看过我。”
　　卫如珩颇有些无语，这话怎么让他听出了几分怨妇的味道。
　　他轻咳一声：“朕明白了，但是你以后莫要到朕床上了。”
　　“那怎么行！”玄霁月急了，“不和你睡一起我的灵力恢复得会很慢的，而且这样你身子也会难受的。”
　　卫如珩重重呼出一口气：“朕不喜欢与人同睡一榻。”
　　“可是你前几日不是睡得挺好的。”玄霁月撇了撇嘴：“你还抱着我睡呢。”
　　卫如珩一时无话。
　　就这样僵持了几十秒，卫如珩抱臂看着玄霁月：“非跟朕一起睡不可？”
　　“嗯嗯。”玄霁月眼睛明亮，看着卫如珩直点头。
　　“……行。”
　　“太好了。”玄霁月笑着说道，然后就想躺下。
　　“慢着。朕要和你约法三章。”
　　卫如珩说着走到桌案前，提笔写下几行字，然后递给玄霁月。
　　“三不准，不准不着寸缕，不准动手动脚，不准同盖一被……啊，不能和你盖同个被子吗？”
　　“嗯。”
　　玄霁月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好吧。”
　　不能同盖一张被子，那岂不是没法钻进他怀里了。
　　算了，起码不会被赶下床。
　　“没问题就签字吧。”卫如珩说着将笔拿给玄霁月。玄霁月接过，然后在卫如珩那潇洒的大名旁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卫如珩看着玄霁月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自己的名字，不多时，自己名字旁边落下了有些稚嫩的三个字：“玄霁月”。
　　这小剑灵估计是没学过写字，字体竟稚嫩如孩童，不过，倒是有点可爱。
　　卫如珩又想到什么，问道：“是不是等你灵力恢复，就不用跟朕贴身待着了。”
　　“按理说来是这样没错。”
　　“那等你恢复灵力，就老老实实地回剑架上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