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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卫如珩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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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六年,大景,冬时。
天初晓未熹,殿外仍是风雪一片,有风拂过,卷起榻边珠帘。
高忱已在殿中候着,他朝屏风后轻唤了几声:“陛下......陛下?”
无人应声。
高忱眉心紧皱,又向前踏近几步:“陛下,该上朝了。”
“朕知道了。”
屏风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高忱这才放下心,恭敬说道:“那奴才在殿外等候您。”
卫如珩揉了揉眉心,掀开被子下了床,落地时竟有些站立不稳。他忙扶住床边的柱子,稳住身形,然后抚了下额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今日的晕眩感比前几日更甚。”
这半个月来,他时常莫名地头晕疲惫,起先他只以为是入冬染了风寒,不是什么大问题,歇几日即可,哪知这几日竟是更为严重。
卫如珩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唤来侍女帮他更衣后便赶往金銮殿。
“陛下,天佑大景,近年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年关将近,祭祀大典也应着手准备了。”礼部尚书薛乾出列秉奏。
卫如珩点点头:“此事交由礼部安排。”
“是。”
“启禀陛下,边关捷报,已收复西南五座城池。”太尉徐砌奏道。
大景国力本是孱弱不堪,先皇在时荒废朝政,朝局动荡,竟引得地方官员起兵造乱,西戎人趁火打劫,吞并西边大片城池。卫如珩九岁登基,即位十六年来,日夜勤政,平定各方叛乱,并陆续收回失地。大景国力也达到前所未有的鼎盛,周边小国无不拜服。
“军饷增发一倍,犒赏三军。”
“谢陛下。”
卫如珩听着大臣们陆续起奏,所呈报之事多为喜讯,内心感到欣慰。突然一阵熟悉的晕眩感袭来,卫如珩眉心微微蹙起,抬手抵上额头。
“护江堰在年前便可竣工,届时......陛下,可有何不妥?”工部尚书陆沅见卫如珩表情突然变得凝重,以为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忙紧张询问。
“无事,你继续吧。”
“是。”
卫如珩一手用力握紧龙椅扶手,竭力控制住那头晕目眩的感觉,让自己保持清明。高忱悄悄抬头看了卫如珩一眼,然后又不动声色地看向殿内众臣。
“各位爱卿可还有其他要事要奏?”卫如珩问,见无人回应便说道:“无事便退朝吧。”
走出金殿,卫如珩又忍不住捏了下疲惫的眉心。高忱见状,低声说道:“陛下,方才奴才见好几位大人均面露疑色,怕是已看出您龙体有恙。不如还是宣太医前来看看?”
卫如珩迟迟不肯宣太医,一是自认为只是偶感风寒不足为虑,二是怕被有异心的臣子发觉而生出事端。
当前朝局虽然安稳,但他知道庙堂内外却不像表面这般平静。看似波澜不惊的湖面上是错节暗涌的多方势力,他身处至尊之位,更是有诸多顾虑,事事提防。
他思忖片刻,终是点头道:“宣程颖。切莫声张。”
高忱心领神会,应声道:“奴才明白。”
卫如珩在御书房批阅了些奏折,不多时便有太监前来禀报,说程院正到了。
卫如珩放下奏折,便见程颖走了近来。
“老臣参加陛下。”
“爱卿平身。”
“谢陛下。”程颖说着便起了身:“陛下召臣前来,可是龙体有恙?”
卫如珩应道:“朕近日来常感到疲惫,却不知何故。爱卿,你来给朕把脉。”
“是。”
程颖走到卫如珩身边,然后三指搭上卫如珩的脉搏。
卫如珩原本神色还算轻松,直到他看着程颖的眉头皱起,随后一直保持这个表情,心下不禁一沉。
“爱卿诊断了这么久,还没有论断吗?”卫如珩语气严肃,面色更是冷如冰霜,程颖忙退开几步后跪下。
“臣心中有些许眉目,只是并非万分确信,不敢妄言。”
卫如珩心中有些烦躁,程颖的医术他是信得过的,如今他这般遮掩,莫非此病很严重不成?
“你说,朕想听实话。”
程颖还有些欲言又止,一旁的高忱轻声提醒道:“程院正快些说罢,陛下仁厚,不会怪罪您的。”
程颖叹了口气,然后开口道:“陛下气血不足,真阳亏虚,是耽于声色之故,长期以往怕是会有后患......”
“放肆!”卫如珩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间似乎都带上了火气。他拍案而起,身形却不受控制地晃动了一下,高忱眼疾手快地上前搀扶住他。
“哼。”卫如珩甩了下衣袖,将高忱推开。
“陛下恕罪。”程颖重重磕了下头,心中不住叹息,同时也感到疑惑不已。
他当太医期间大景有过三位帝王,卫如珩是他见过的最出色的帝王,勤民听政,开大景之盛世。何况听闻卫如珩不好女色,后宫更是廖无几人,又怎么可能沉迷女色而导致身体亏空?
只是诊脉结果分明就是如此,且以他行医多年的经验,皇上此症已到了膏肓之境,像是被什么吸干了精气。
思及此,程颖倒吸一口凉气,不敢抬头:“臣愚钝,还请陛下另择太医前来诊脉。”
卫如珩冷笑一声:“连你都诊断不出的病症,换作他人,结果岂非更加荒谬?”
这话倒是不假,程颖能当上太医院院正自然不是徒有虚名。先帝体弱,有好几次都是被程颖从鬼门关拉回来,因此对程颖十分看重。宫中的确再寻不到比程颖医术更为高明之人。
高忱虽不质疑程颖的医术,但也觉得程颖之言实属荒诞。皇上的作息他是最了解不过了,如果没记错,皇上上次踏入后宫已经是一年半前的事情了,还是因为后宫有妃嫔的首饰失窃,闹得不可开交,卫如珩无奈才前去处理。
他还记得当时卫如珩处理完事情回来后,嫌弃地闻了一下袖袍上胭脂粉黛的香味,然后说了声:“啧,麻烦。”
高忱早已断定,皇上清心寡欲,不好女色了。
他见程颖跪趴在地,卫如珩背着手站立,眉头紧蹙,脸色如山雨欲来,心中默叹口气,然后躬身说道:“想来是程院正诊断结果有些许差池,好在结果还不是太严重。不知程院正可有医治之法?”
程颖心中哀叹,结果怎么可能不严重,简直是严重至极,若再不停止那等事,恐怕命不久矣。
这些话终究没敢说出口。程颖只好说道:“臣为陛下调些安神香,陛下近日便不要太过操劳,一定要注重休息。”
卫如珩轻哼一声,算是应允了。
“那臣告退。”
“且慢。”
程颖抬起眼,眼前年轻的帝王睥睨着自己,那双凤眸宛若深潭,深不见底。
外面风雪似乎是更大了些,程颖顿时感到一丝凌冽之气从脚底升起,他心下一惊,然后便闻得一声低沉且带着威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今日之事不得外传,你可明白?”
程颖忙回答道:“陛下放心,臣明白。”
霜寒露重夜微凉,一抹清冷月色攀上窗棂,洒落满地银辉。
卫如珩吹灭了灯烛,解衣上榻。
不知是不是那安神香的缘故,这几日他的气色恢复了不少,每日醒来时更是觉得神清气爽,浑身都畅快无比。
卫如珩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东西一直往他怀里拱着,极软又带着些许温热,如温香软玉在怀般惬意。他神思不甚清明,只抱着那怀中的东西沉沉睡了过去。
眼前是缥缈仙山,雾气弥漫,忽闻一阵袅袅仙音。卫如珩拨开迷雾踏近,看到一白衣男子席地而坐,修长的手指抚弄着琴,轻拢慢捻间,弦乐自指尖流出,清耳悦心惹人沉醉。
指尖突然收住,琴声也戛然而止,然后便听闻白衣男子开口,声音是山泉拂过玉石般的清冽:“何人在此?”
卫如珩惊觉眼前的白衣男子声音竟与自己无二,待那男子抬头时,卫如珩才看清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卫如珩心下一惊,见那男子朝自己望过来,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喉间紧塞,发不出声响。
他发觉男子的眼神好似不在自己身上,像是越过自己在看些什么。还未多想,便闻得一阵明媚的笑声。
卫如珩转身看去,见一青衫少年踏月而来,月辉映染他满身。卫如珩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见他的声音在耳畔之际响起。
“美人哥哥。”
卫如珩从梦中惊醒,看向窗外,约莫是五更天。他起身,发觉有东西压在自己腹上。
他一把掀开被褥,然后看到自己腹上竟躺着一把熟悉不过的剑。
卫如珩皱眉,将剑拿起,微微抽出剑身,上面赫然刻着“霁月”二字。
“霁月剑为何会在我怀里?”卫如珩沉吟片刻。他轻抚着剑,然后下床,将剑放在精心打制的剑架上。
此剑是他的佩剑,是自己几年前在昆仑上脚下偶得。那时卫如珩带领百官前往昆仑山膜拜山神,祈祷社稷永安,下山时在山脚看到这把剑。
剑型优美,拿在手中轻盈如燕,他将剑身从剑柄抽出,剑身上刻着霁月二字。
“霁月光风,不萦于怀,好名字。”
那时有好几位大臣说道,昆仑山汲取天地灵气,此剑立于昆仑山下,又恰好被天子拾得,想必是天神所赐。
卫如珩只觉得这剑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于是便将剑带回宫中,贴身带着。
只是他分明未曾将剑取下,为何剑会出现在床上。
“莫不是昨夜意识模糊,半夜起来将剑取下了?”
卫如珩有些不解,但也不再多思。
“陛下,您已经看了这么久的奏折,歇一下吧。”高忱说着,往香炉内又添了些安神香。
”嗯。”卫如珩淡声应着,抬眸看了一下旁边的香炉。
高忱见卫如珩看着香炉,笑道:“奴才见这安神香快燃尽 ,便再添了些。”
卫如珩点头,轻笑了一声:“程颖前几日虽在朕面前胡言乱语,但研制的香倒还不错。”
高忱也笑着回道:“程院正估计是一时昏了头,但医术还是信得过的,总归是让陛下痊愈了。”
“的确,夜里睡得也更安稳了些,只不过......”卫如珩说着,突然想到昨夜似乎有东西往自己怀里钻,然后又想到早上怀里的霁月剑。
难道是剑成精了不成。
“只不过什么?”高忱在旁边问。
卫如珩摇头失笑,大抵是最近太过于疲累了:“没什么。”
入夜,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大雪,云霭间,月色正浓。
剑架上的霁月剑有了些许震动,剑随即落地,却没有坠落的声响,像是被一股力量控制住。
不出片刻,地上便再无半分霁月剑的影子,倾斜月辉照映处,青丝如华,分明是俊朗少年模样。
少年眉目盈盈,看着床榻上熟睡之人,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
“又能见你了,”少年轻声说着,怕扰了眼前人的清梦:“美人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