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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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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宫中,亮如白昼,颜珏摸索着手中的黑子,
“这个南宫,他去刑部做个捕快朕便随他去了,怎么还去了掖庭?”
对面的老和尚捋着雪白的胡子,微胖的脸上看不到一根皱纹,两只月牙一样的眼睛投射出两道锐利却不显锋芒的光,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一切皆有定数。”
颜珏受不了这位国师大人打哑谜的说话方式,
“国师,您此次出关,连夜赶来,难道只为了与朕手谈一局?”
对面的空空尴尬地干笑一声,“陛下可还记得从前那个预言?”
颜珏听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审慎的表情,“可是那预言有变?”
空空摇了摇头,解释道,“是预言中人!陛下如今已经碰到了!想来便是这两日。”
空空这句话让对面的颜珏深邃的目光瞬间聚到了一起,他脑海里开始仔细地盘算着遇见了谁,皇后、淑妃、贵妃……都是老人,这两日他何曾见过新面孔?难不成是宫女?颜珏百思不得其解,
颜珏再也没有继续下棋的兴致,而是反复在脑海里打捞着让他有感应的不同之人,
“国师,可有什么具体的提示?”
国师将手中的白子落到棋盘当中,
“此女子,心较比干多一窍,命比磐石硬三分,乃大襄之天命,也是陛下之天命,老衲多说无益,见到了您自然有感应……”
当初大皇子夭折,颜珏找这位空空国师卜了一卦,空空提了那个骇人听闻的命定之说,他的孩子,只有天命之人所生才能留得住,否则,便是勉强活下来也是消耗国运为其续命。
如今他刚得了一位公主,照国师的说法,他这女儿的命便是在消耗大襄国运。
可是身为一名父亲,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杀子这种灭绝人性的事。
此时,掖庭之中,徐籼二人回了院子,一路上,夏荷将满天神佛拜了个遍,只为了祈雨,否则她们二人便要屁股开花!
徐籼对此毫不担心,多年的锤炼让她学会了看天气,当初,没有存粮的她,若是误判了第二日的晴雨,可会连饿几天肚子,后来,她不用为饱腹发愁,但是看天气,已成了她的兴趣爱好,她看天气的本事同看人一样准。
时移世易,徐籼哪曾想过这辈子还会为如何填饱肚子发愁。
罪奴要靠劳作换吃食,能否糊口全凭本事,因为比试,早晨没赶上分餐,因为泼水,晚上又连命都欠着了,哪还敢提馒头。
一天一夜未食,二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徐籼端着一瓢水,对盯着月亮发呆的夏荷说。
“喝点水吧,以我的经验,水也能止饿,夜里多起几次夜不碍事,总比饿着强。”
夏荷红着脸,她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马桶上方便,可黑灯瞎火又不敢去外边的茅房,所以只能忍着不喝水。
徐籼早看出来她的窘迫,劝了两句,却瞥见老冤家徐芳瑜正在作妖。
徐芳瑜原本在嚼着舌根,嘴上忙活,耳朵也不闲着,听见徐籼没吃饱,炫耀地从怀里拿出俩馒头,凑在鼻尖仔细闻,对着徐籼蔑笑,在馒头上小小咬了一口,用力吧唧。
她今日去了尚衣局,那边油水多,对罪奴也大方,虽无大鱼大肉,但馒头管够,她晚餐吃了仨,成功脱离食不果腹的困境。
夏荷也瞧见了徐芳瑜那副显摆样,闻着馒头的香味,咽了咽口水,拉着徐籼衣角说,“籼姐,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徐籼点头,二人穿鞋下地。
路过徐芳瑜身边时,她满脸的得意,嘴角快咧到耳朵,那口馒头仍含在嘴里,还未嚼完。
徐籼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徐芳瑜意识到不好,却为时已晚。
只见徐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左右开弓,将徐芳瑜手里的俩馒头直接夺了下来,转身就逃。
夏荷在徐籼身前,也被她推着跑出了院子。
徐芳瑜想追,掂量了一番,觉得不是徐籼的对手,便止了步,声嘶力竭地咒骂起来。
徐籼二人出了院子,躲到一树灌木丛后,她将那个没被咬过的馒头塞给夏荷。
夏荷却觉得这诱人的馒头甚是烫手,“籼姐,这不是明抢吗?跟强盗有何分别?”
徐籼不介意馒头沾了徐芳瑜的口水,直接咬着吃了起来,塞了一嘴,毫无形象,伸手捏了捏夏荷的小脸。
“抢怎么了?这世上处处都是抢夺!往大了,国与国争城,朝臣们争权,后妃们争宠,往小了,小贩们争客,小鸡争食,你从没抢夺过吗?”
夏荷仍是红着脸不言语。
徐籼义正词严,“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你羞臊,不是因为抢这件事,而是因为只抢个馒头,丢了面子,可这馒头于此刻的你我而言,便如国一般,是天大的事!”
“可是我们抢了她的,她便要饿肚子,这么做是不是过分了些?”
“傻丫头,我仔细数着呐,她一口馒头嚼了三十几下都没咽下去,明显是吃撑了,故意要馋我们的!”
说着徐籼又塞了一口馒头进嘴里,瓮声瓮气地继续说道,
“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最大,你要记住,你不再是大家小姐了,从前受的那些大家闺秀的教育,于现在的你都是牢笼,且得扔了!”
“姐姐从前不也是官家千金吗?你受的教育难道与我有所不同?”夏荷一边啃着馒头,一边不服气地嘀咕。
徐籼抬头望着星空,眼神空洞地叹了口气,“为了活命填饱肚子,偷鸡摸狗,打家劫舍的事我都做过,若是守规矩,早就死了百八十回了,我早想明白了,讲什么规矩,规矩都是给有身份的贵人,咱们这些人,能活着就好,”
夏荷不可思议地看着月光下的徐籼,不成想她竟然也有这般过往。
“你这么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坏透了?”
夏荷忙摇了摇头,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她何其幸运,人生骤变时能有徐籼护着,当初徐籼可有人护着?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籼姐,我担心徐芳瑜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我自有办法!”
二人开开心心吃完了这顿意外得来的晚餐,准备起身回去。
却有女子谈话的声音传进二人耳中,虽为罪奴,但终究是女人,都喜欢小道消息,尤其这消息还与她们直接相关。
只听见一个女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道,“你听说了吗?刚才钟粹宫的青萍在前边的甬道上被一群野猫袭击了!”
另一个罪奴艳羡地说,“她在贵妃面前那么得脸,估计宫里的野猫要倒霉了!”
“不至于吧~不过那野猫着实可恶,是该惩治一番了,前儿差点就扑我身上了……”
“哦?那后来呢?”
“要么说宫里的猫胆子大,一点都不怕人,打翻了药不算,还想舔光了,也不怕毒死,小太监踢都踢不走!”
“驱虫药而已,毒不死猫的!”
“还真让你说着了,舔完了那些猫就都跑了,一个都不剩!”
待两人走远,徐籼缓缓拉着夏荷起身。
“籼姐,药水打翻了!”夏荷激动得差点蹦了起来,笑得两眼弯弯。
徐籼却关注着另外一件事,“是啊!猫吃了药,却没死!”
夏荷心事了结,满心欢喜,徐籼一颗心也落了地,二人安心地回了院子。
她们刚走,灌木丛旁的假山后,两个身影闪了出来。
陈智揉着被捂得通红的嘴,想不通新来的南宫大人为何行事如此鬼祟,“大人?这肇事的野猫咱还抓不抓?”
“抓!走吧!”南宫收敛心神,收回目光。
徐籼迈步进屋,抬眼便与煞神般的芳姑姑四目相对。
她坐在屋内唯一一把椅子上,徐芳瑜双眼通红地跪在她脚下,哭得梨花带雨,其他人都坐在各自的铺位上,等着看好戏,一盏油灯放在地上,将众人的影子无限拉长,投射在四周的墙壁上,正如他们此刻的内心,扭曲而诡异。
“说吧!原告的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你这被告可有话说!”
徐籼窃以为芳姑姑必是闲得慌,竟对判官的工作乐此不疲,面上却是一派恭敬,
“啊!所以姑姑准备如何罚她?”
“罚我?我是受害者!你抢了我的馒头,凭什么罚我?”
徐芳瑜眦目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