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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她还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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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籼低着头,余光只能看见眼前之人的下半身,白底黑面的鞋子纤尘不染,蓝色精仿棉布太监服,衣料讲究却不华贵,但针脚却极细密,熨得也十分平整,徐籼记得她爹的朝服便是这般熨帖。
垂在他腰旁边的牦牛尾拂尘,雪白透亮,毫无杂色,如白瀑般垂着,一阵风,让徐籼诗意地想到了那句: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他时刻守在皇帝身边不得放松,一不小心就脑袋搬家,白发确实得老长了,想到这儿徐籼不由得可怜起这位内廷大总管了,嘴角轻轻撇了撇。
这一幕好巧不巧,正落在李如海眼里,
“你这丫头倒是有趣,想到什么,还撇起了嘴?”
徐籼低着头,轻轻用眼角扫了扫左右,确认了一下,只有她一个女子,
“回公公的话,奴婢并未想到什么,只是要觐见陛下有些紧张!”
李如海原本还替刚才进殿的那位悬着心,听得徐籼这么一说,倒是想要开导她几句,
“别紧张,陛下问话你照实回答就好!要是不知如何回答,就说陛下恕罪!”
徐籼点头称是,没想李如海竟会提点自己。
此时,殿门大开,一双靛蓝色的朝靴出现在徐籼的眼中,安全起见,自进了这宫,她的脑袋就没抬起来过,看到的都是各式的袍子鞋子。
见人出来,李如海自觉地迎了上去,回头对徐籼说,“门口候着,一会叫你!”
徐籼行了个万福,算是令了命。
那朝靴就立在巨型的门槛外,一步不挪,李如海不动声色地绕了过去,进了殿门。
靴子的主人似被钉住一般,徐籼实在好奇,想偷偷抬头快速扫一眼,不承想却撞见着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对方正凶巴巴地看着她,吓得徐籼直接脱口,
“你怎么在这儿?”
南宫自大殿出来一眼便认出了低着头的徐籼,他不动声色,就想看她到底会不会大着胆子抬头偷看,最后证明,她敢!南宫忧心忡忡地说,
“我在这不是正常吗?倒是你,好端端的,跑来天宝宫做什么?而且你一罪奴,在天宝宫里随便抬头,也不怕被人挖了眼睛!若这里站的不是我,是陛下,你可想到是何后果?”
徐籼知道南宫不是危言耸听,想到昨天的不欢而散,小声嘀咕道,
“谢南宫大人提醒,一会我一定把脸贴到胸口,绝对不抬起来……”
“你还没说你来做什么?”南宫声音中隐隐透着怒意。
“奉旨送药!”徐籼对南宫这股无名之火也有些不耐烦。
听徐籼这么说,南宫知道颜珏和徐籼二人的遭遇无可避免,只想再嘱咐两句,就听到殿内宣药园奴婢觐见的声音,只能憋下满肚子的话。
徐籼深呼一口气,举步抬腿迈过那道巨大的门槛,迎面遇见李如海,他站在门边,待徐籼一进殿,便关上了殿门,殿内只有皇帝和徐籼两个“素未谋面”之人。
地砖由青灰色,变成了白玉色,徐籼前行几步,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坐在案后的颜珏见来人进门,走了五六步就趴在地上,眉头微蹙,
“跪那么远,说话听得见吗?”
徐籼无奈,皇帝并未让她平身,所以就这么起来明显不合适,可跪着往前挪膝盖太疼了,只得扯着嗓子高声回道。
“回禀陛下,奴婢耳朵好使,听得见!”
“朕耳朵不好使!”
徐籼忍着一头冷汗,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才停了下来,上首没有声音,徐籼又向前挪了五六步,还是没有反应。
看着近在咫尺的椅子腿,再往前就钻到桌子下了,徐籼担心被当成刺客,只得停了下来,脑袋上却飘来一句,
“你钻到案下做甚?”
徐籼只得又跪着后退几步,她算看出来了,皇帝可能是心情不好,跪哪里都是毛病。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颜珏瞥了一眼头低垂的小罪奴,又想到刚才南宫来请命的事,心头一阵烦躁,随口说了句,
“药放下,你回去吧!”
徐籼如蒙大赦,终于可以出去喘口气了,起身后退,前脚刚迈出那高高的门槛,身后又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
“照顾好她!”
徐籼俯身称是,看来何姑姑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果真非同一般!
出了大殿,见南宫同李如海并排而立,中间隔着两人的距离,心说这大内总管的谨慎,还真是无人能及!
徐籼知道,南宫是在等她,可此地明显不方便说话。
回了掖庭,长长的甬道上只剩他们二人。初冬的风通过袖口领口钻进去,不刺骨,却也让人打起了哆嗦。
二人若无其事地并肩前进,昨天的事他不提,她也不提,最终,还是南宫绷不住了,他扭头,看着落后他半步的徐籼,先开了口,
“你刚才问我去天宝宫做什么,其实我是去请命的。”
“真佩服你们这些读书人,走后门都说得这么好听,还“请命”!”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南宫被徐籼的话气笑了,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说吧,你请什么命?跟我有关系?”
“先皇驾崩后,无子嗣的太妃都被送到了天佑寺带发修行,我还在刑部时,一位太妃在寺中偷偷生下一名女婴,此等皇家丑闻陛下不便交给其他人查,便命我秘密调查。”南宫说着目光直直地看着徐籼,
徐籼不承想皇帝竟然如此信任南宫,看来这天子伴读,确实出近臣。
南宫继续,“孩子父亲是太妃的青梅竹马,为了她一直未娶,等了十几年,陛下听闻,被二人真情所动,且那位太妃未被先皇临幸,严格来说算不得先皇的女人,所以陛下最终成全了他们,对外将她赐死,实际是私下放了!”
听南宫说完前情,徐籼心中激动,这不就是她姐姐吗?可迟玉能为姐姐守身如玉吗?姐姐能否放弃父仇出宫?还有那皇帝正值青壮,得哪年才能驾崩?徐籼被脑袋里的想法吓了一跳,激动的声音有些颤抖,
“所以,你今日为何事请命?”
“我请陛下放入宫五年而无宠的妃子出宫!”
徐籼知晓今日皇帝心情不好的原因了,她没想到南宫会如此,心中升起感动。
“他答应了吗?”徐籼直接拽住了南宫的胳膊,脱口而出,眼里升起光彩。
南宫落寞地摇了摇头,“陛下说他会努力雨露均沾。”
徐籼的目光瞬间暗淡,眼里的光消散殆尽,
“还是要谢谢你,替姐姐谢你。昨天的事抱歉,是我过分了,我只是想跟你说,你不欠我的,以后姐姐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你莫要再插手,不能再拖累你!”
“这么说就见外了,那日在慎刑司我说的话都是出自本心,我当你如妹妹一样!”
徐籼笑而不语,记事起她便知道这个经常同父亲讨论文章的哥哥将来会是她的夫君,那时她不懂夫君的含义,只知是要永远在一起的人,就对他多了一份放肆,而他对自己确实也比旁人更包容。
后来父亲去世,他家退了亲,这份格外的亲近就成了特别的憎恶。
今天,他为了姐姐,冒着被降罪地风险找了皇帝请命,怎能不让他动容,往事种种怨都消弭了吧!
南宫看着徐籼嘴角的笑,心中一动,从前,她也会对他笑,只是那笑总是不达眼底,比不得今日,竟让冬日的阳光暖似三春,让他想要伸手去戳一戳那小梨涡,看里边有什么玄机,能让她的笑如此滚烫!
不知不觉地,南宫看得失了神!
入夜后的春华宫。
徐灿坐在榻上绣着一只锦帕,她绣得极仔细,帕子上是一白一花两只猫儿在花间嬉戏,憨态可掬,毛色顺滑,尤其是花猫那淡绿色的眼睛似琉璃一般逼真,灵动,越看越像她妹妹小时候的眼睛。
自打接到那封信她整日里心慌意乱,为了静心,她拾起了绣棚,有两年不动针了,五日前刚绣好了一个荷包,过几天这帕子绣完了,还得给籼儿再绣点什么?
父亲的仇是没法儿报了,若是妹妹真的进宫了,只能是想办法将她送出去了。
京城外的行宫也建了一个药园,作为宫中种药最有经验的园丁,白芷被破例借调了过去,她走前把药园对外的活交给了徐籼。
因为药园的种种“威”名,原本敢来的人就极少,所以徐籼日子过得十分轻松,不是陪何姑姑聊天,便是偷懒打混。
人往往就是在放松警惕的时候出事!
这一日,夏荷染了风寒,何姑姑让她提前回去歇着了,徐籼陪着何姑姑聊了会儿天,何姑姑自己乏了,将徐籼也打发了回去。
徐籼走的时候,何姑姑亲自锁上了园门。
快到罪女院门口,徐籼忽然想起何姑姑给夏荷的药忘记带了,便扭头折返回去。
隔得老远,他就看到一个身影站在药园门口,望着园门出神。
“你,哪个宫的?在这里做什么?”徐籼决定借着白芷的恶名,狐假虎威一番。
那人明显被徐籼吓了一跳,猛然转过身,
“你问我?我是天宝宫的!”
看着眼前这张令人炫目的脸,徐籼一哆嗦,这小太监竟是那晚她撞到的人,可从他脸上的茫然徐籼看出,他并没有认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