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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父亲病亡的知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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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好奇?”何姑姑双眼通红,斜睨着徐籼,“算了吧,在宫里,知道得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我觉得凡事只有知道了前因后果,才能有法子应对,即便无计可施,最终做个明白鬼,也好过做了糊涂鬼,替死鬼,冤死鬼!”
何姑姑笑着点了点头,给自己和徐籼各斟满了一杯酒,缓缓举起,酒杯相撞,清脆叮咚,
“你说得对!五年前,陛下把大皇子交给我,对我说:姆妈,别人我不放心,我只放心你!我日夜盯着,可孩子还是死了,皇帝不怪我,可我哪有脸再见他…我只能躲在这药园,你以后见到他就知道了,他是世间最好的男儿,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可却活得身不由己!”
徐籼看着何姑姑脸上纵横的皱纹,感觉她瞬间苍老了许多,挺直的脊梁一下子就佝偻了,如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妪!
颜珏将手抚在的药园的门上,掖庭的夜格外安静,跟大皇子去世那天一样。
那一天的一切,颜珏历历在目,他发誓,他一定不会再让自己孩子死于人手,谁都不行!可那天以后的五年内,除了大公主,宫中再没孩子出生,也许这便是天谴,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大公主都周岁了!
“姑姑,我给你唱歌吧,我娘教我的,除了这歌,她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何姑姑胡乱点着头,将手臂搭着徐籼肩膀,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徐籼清了清嗓子,用筷子敲击着面前空了的酒碗,打着节奏。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
歌声里,何姑姑似是看到了幼年时的颜珏张着双臂,叫着姆妈向她跑来。
正准备离去的颜珏忽听见院内响起了歌声,空灵婉转,音色干净,让他压抑的心情纾解不少,直至曲毕,他才拔腿离开,心想,这丫头还不错,虽然粗野了些,但却是能逗姆妈开心,当初将她留下来是对的。
一首歌,和着三两酒进了何姑姑的肚子,她眼神迷离得失了焦。
见她喝的火候到了,徐籼凑到她耳旁,小声问道,
“姑姑,我爹不是病死的吧?”
何姑姑的眼神飘忽到毫无焦点,呼了口气,“世上哪有那么多病?…有病的不是人,是…朝堂…后宫…病的,统统都是病的…不过皇帝登基,这病慢慢都会…好起来了”
“是谁杀了我爹?”徐籼见她越说含糊,将话题又拉了回来。
“你爹是谁害得?…是…是…”何姑姑扳着徐籼的头,拉向自己,徐籼顺从地将脸凑近,耳朵贴在了她的嘴边。
何姑姑时缓时急地喘着气,她呼出的酒气熏得徐籼呼吸困难,可她除了喘气,却没有再发声,
徐籼好奇地扭头,怀疑她也睡了过去,却正看见何姑姑翻滚的喉头,和半张的嘴,徐籼心说不好,闪身跳开。
呕呕呕,哗哗哗……
何姑姑没忍住,吐了出来,秽物喷得到处都是,幸亏徐籼躲得及时,否则全得吐她脸上。
徐籼无奈,看着躺倒的二人,只能先将她们都背回房间,再出来收拾。
落了架的篝火成了堆猩红色闪着橘光的碳,徐籼觉得这药园她来对了,关于她爹的死,这白芷明显就是知情人。
第二日,何姑姑和白芷从各自的床上转醒,二人头痛欲裂,见端着醒酒汤进来的徐籼没事人一样,都诧异得不行,
徐籼喝得最多,却一点事没有?看来这庄主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
这天起,徐籼感受到白芷身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还是对她爱答不理,却会默默倒三杯茶,备三把伞……
徐籼也不矫情,不需她说,直接端起茶便喝,举起伞便用……
徐籼惯会哄人,何姑姑很喜欢她,从她身上,她觉得能看到曾经鲜活的自己,所以徐籼被叫去沧海阁叙话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时间越来越长,经常一日有大半日要混在沧海阁里。
宫中有人染了时疫,何姑姑同白芷按着白太医留下来的方子配了防时疫的药,
令徐籼没想到的是,何姑姑竟派她给各宫去送药,这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徐籼都咧嘴傻笑起来,入掖庭一月,终于可以真正踏足后宫了。
以往送药的工作都是吴莱右跟前的小冬子来做,他不解为何药园提了这个要求,更不解为何梅公公竟点头,这里不是北五所,是贵人的地界,稍不谨慎,行差踏错,不知多少人会掉脑袋。
所以进宫前,小东子耳提面命,不许徐籼乱看乱走。
徐籼顺从地跟在小冬子身后,低着头,看着他靛蓝色的后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急,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但她得沉得住气。
她握着手中的药,心情激动到无以复加,一个个宫殿走下来,寿安宫,钟萃宫,琉璃宫,春华宫……
姐姐就在春华宫,徐籼望着春华宫一尺高的门槛出神。
徐籼立在春华宫门口,听着小冬子同宫女应酬,姐姐此刻与她只有一墙之隔,可高高的门槛却将她彻底拦在外边,恍如千山万水,小宫女收了药,并没请他们进去坐。
徐籼乘人不备狠狠偷望了两眼,院子中来往人不少,却没徐灿的身影,她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忍着心里的失落,宽慰自己,既踏出了第一步,总有机会!
春华宫是最后一处,送完药,小冬子带着徐籼,沿着宫墙往回走,徐籼看着面前三尺的地砖,光滑的汉白玉地砖如铜镜般将整个世界倒映出来,朱红色的宫墙,猩红色的晚霞,所有都是颠倒扭曲的。
徐籼看得心慌,下意识抬头,却看见不远处一顶明黄色的轿辇迎面而来,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轿辇前还有几位衣着华贵的女子,应是宫妃,因侧着身,徐籼看不见面庞,便拉着小冬子跪倒,心中暗骂,怎么想见的人见不到,不想见的人却是总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
坐在轿辇上的颜珏,正沉浸在今日朝堂上遇到的问题中,对步道两侧跪倒的奴才与宫妃视而不见,
轿辇旁的李如海适时小声提醒,“陛下,前边是德妃与徐贵人!”
“哦,什么?”皇帝抬眸,正撞见一排翠绿靛蓝的奴才中,一个墨绿的身影,皱了皱眉,“罪奴也能满宫溜达吗?”
李如海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到了几乎趴在地上的徐籼,也吓了一跳,“你这罪奴怎可私出掖庭?污陛下的眼!”
一旁的小冬子吓得失了声,
徐籼见身旁传话的小冬子只顾得哆嗦,便自己发声道,“回禀陛下,奴婢并非私出掖庭,是我们姑姑吩咐奴婢将治疗时疫的药送到各宫。”
“你是药园的?”一听是何姑姑身边的人,颜珏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徐籼恭谨答到,“是!”
“这药可有朕的?”
这一问可难倒了徐籼,是该有,还是不该有,但皇帝问话又不能不回,只能硬着头皮说,
“回禀陛下,奴婢今日送的是西六宫!”
“你倒是会说话!”皇帝说着话,并未注意步道另一侧跪着的德妃和徐贵人。
德妃给皇帝送点心,但又担心被皇帝拒之门外,就带着徐灿去壮胆儿,不承想在天宝宫吃了闭门羹,回来马上到了自己寝宫,却意外遇见了皇帝。
皇帝将她们扔在一边去盘问罪奴,徐灿倒是无所谓,德妃的脸色却异常难看。
徐灿见状,咳了两声,成功替德妃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皇帝闻声,才发现轿辇边跪着的两位妃子,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用手捋着龙袍的袖子,好在没人敢直视他,也无人看见他的逼冏。
“两位爱妃平身!你们这是去往哪儿?”
德妃笑着开口,“回禀陛下,西域进贡的胡桃和红枣格外香甜,所以嫔妾就拿来做了些红枣胡桃酥,想送去给陛下尝尝!”
皇帝被德妃头上的七彩珠花晃得眯起了眼,自言自语地说:红枣胡桃酥啊!
说完扭头看向趴在地上的徐籼,“药园防治时疫配药有功,德妃这胡桃酥就赏给药园吧!明儿别忘了给朕送药。”
德妃身边的宫女奉命将餐盒拎到徐籼面前放下,徐籼叩首谢恩,全程都没敢抬头。
德妃心中酸涩,脸上却丝毫不敢显露,只笑着称是,她辛苦做了一上午,最终却竟进了罪奴的肚里,哪里会甘心。
皇帝对德妃的假笑视而不见,发问道,
“朕听闻你最近在效仿前朝仁孝皇后为春秋作序?”
德妃没想到颜卓会忽然关心起自己,圆脸一红,“嫔妾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怎还传到陛下耳朵里去了,”
“德妃,有时帝后的行为也很随意,也不必样样效仿。”皇帝说着望着西斜的红日,一抹邪魅的笑在他脸上一闪而逝。
德妃愣愣地称是,反应不过来皇帝这话是何用意。
德妃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让颜珏觉得好生无趣,示意李如海起驾回宫。
徐灿目送皇帝走远,銮驾离去,搀扶着失魂落魄的德妃起身,她瞥了眼放在地上的餐盒,和跪在一旁将脸贴到地上衣着单薄的徐籼,叹了口气,却不知这可怜的罪奴就是她朝思暮想的妹妹。
徐籼一直恭敬地跪伏在地上,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被她当成太监的男子,竟然就是刚才与她对话的大襄皇帝!而她心心念念的姐姐就在眼前,但凡她抬抬眼,就能看见!
当然,颜卓也不知道这个趴在地上,卑微到尘埃里的罪奴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其他太监宫女们见主子走了,也纷纷起来去忙自己的差事,
最后才轮到徐籼这个罪奴起身,拎着德妃的核桃酥,倍觉烫手,腹诽着:
皇帝还真会伤人心,朝云说德妃对姐姐不错,那她受了委屈该不会拿姐姐出气吧,刚才皇帝说两位爱妃,不知另一位是谁,总不会是姐姐吧?她回首朝着春华宫望去,却是不见人影!
此时,德妃握着徐灿的手进了春华宫,忙屏退左右,“妹妹,陛下最后那句“不要效仿帝后”是什么意思?是提点,还是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