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桂花》没有芬达

2、小草 勤劳的小草

　　下雨的时候，我就在厅堂的榻上喝茶，看着允之劈柴，手起刀落快准狠，那些木头就听话地断了一地。我瞧着他的动作，心都颤了两颤。俗话说的好，武功再高，也怕菜刀。允之似乎察觉到我在看他，手一松，斧子砸进了木桩，我手里的杯子也落了地。他见到我的反应，若有所思地盯了我一会，然后又捡起斧子继续劈柴。
　　*
　　我被允之养得太安逸，一不小心就在这个家里待久了，妖气冲天，阴云遍布，道士上门。
　　道士敲门很有规律，我让允之去开门，然后继续安安心心地缩在榻上玩头发。
　　“小施主，此地死气旺盛，必有妖怪驻足，且容我进去除去这邪祟保你平安。”道士手里捏着张符，眼神凌厉。
　　允之挡在门口，没打算让开，他皱眉，手一用力就想关门。
　　道士用禅杖卡住门，仔细一瞧允之，大惊，道：“小施主，我见你根骨绝佳，不应拘泥于此地，拜入我师门，我可保你万人之上。”
　　允之扭头看我，意思是他不让关门。我撇头，让允之让开，抬眼看向门口的道士。
　　接着道士双目一瞪，晕了过去。
　　“允之，送客。”
　　为了避免道士再次串门，我还是会出门逛逛，总有那么几回忘记时间。有一回我在外面待了一周多才记起回家，当天的晚饭，允之给我煮了韭菜饺子，放了糖。我看见了，足足两勺。允之坐在我旁边盯着我，我一句屁都不敢放，艰难地吃完了。
　　报复，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
　　允之在家不是在做家务就是在发呆，有时候这两者也能结合。我深感允之这小子的生活太无趣，便每次回来都带些小玩意儿给允之，然后观察他的反应。
　　结果是吃的玩的喝的都被允之撇到了一边，倒是我随手写下的游记被允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爱好都这么无趣！不过他喜欢看书，我在外面想起来的时候就给他带几本，我原先猜测允之喜欢看云游杂记或者民间奇谈，后来我发现允之啥都不挑，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儿女言情，搬个小板凳捧着书能坐一天。
　　*
　　某一天，我和允之正吃着饭，我停下筷子，对他说：“你去外面看看吧。”
　　那天道士与允之说的话我也听见了，不可否认，他在修道上确实有天赋。允之一开始只是蘸着米汤水在地上乱涂乱画，后面还真被他试出了些门道。符光乍现，阴风大作，允之的脸笼在红光里，诡谲莫测。按理来说我应该除之以绝后患，但是我没有，因为我是只自信的妖怪，偶尔还会从妖怪的角度指点他几句。他在修道上展现出的惊人天赋，让我不得不思考，允之是否应该继续待在我的身边。
　　允之现在的表情比小时候还少，他抬头淡淡地看我一眼，说了声好。
　　允之到这么大出过最远的远门就是去买菜，因此，在他出门前我塞给他一份地图，尽管那上面已经被我标注得乱七八糟，什么名堂都看不出。
　　我本想高谈阔论一番，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拍拍允之的肩作罢，这时我才发现允之已经到我肩膀了。
　　看着允之离去的背影，我心中一阵抽痛。这个家又要靠我自己了，好难过。
　　允之没回家，我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他走后不久，我也离开了。
　　我又开始了游荡的生活，唯一不同的是，我回到家时再没有人等着我吃饭了。
　　我作为一只活了很久的妖怪，天地间对我自然是有限制的，我要是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这个地方方圆几里的生机便都会被我吸收殆尽，生灵涂炭。接着我也会因为失去供给而死去。我只能在一个又一个的地方辗转，给生灵喘息的机会。这也是我闲着没事就爱到处游荡的原因，不然我还是更愿意在家里数蚂蚁的。
　　*
　　等我再见到允之时，他已经比我高半个头了。
　　先声明，我是偶然撞见他的，他穿了一身道士的袍子，黄黄的，丑丑的，低着头和他的同僚说着什么。我一不留神，身形不稳，从树上掉下来，好大一声，是我面子落地的声音。
　　我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便发现允之和他一众的同僚在看着我。
　　我却无比欣慰，太好了，这小子还是那副死人脸。
　　允之径直走到我面前，不顾同僚惊恐的目光，喊了一声：“娘。”
　　我与允之的关系我自己也很难界定，但之前允之在家和我说话时从来都没有主语，更别说叫我娘了。
　　这下我也惊恐了，你小子被夺舍了吧。
　　我在上树前就掩盖好了妖怪的气息，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混了进去，以允之娘亲的身份。虽然我和允之都没觉得有哪里不恰当，但我看出来允之的同僚们对于我的称呼实在难以下嘴，我表示理解，毕竟我现在的样貌按照人类的标准来说跟允之差不多大。
　　反倒是允之和我讲话时，第一个字必定是“娘。”，我除了一开始听不习惯外，接受良好。
　　*
　　我天天在房间里窝着，难免有馋了的时候，按照惯性思维，我开始找允之。
　　最终我在一颗桂花树下看见允之捻着一方帕子跟一位姑娘说着话，桂花树蔫了吧唧的，一点都不好看。他背对着我，看不见神色，但是姑娘一脸娇羞的表情已经能说明一切问题了。
　　我心里说不上来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就是让我一下子看到孩子长大有点突然，还有点无从下手。
　　我是要准备聘礼了还是要准备地契了？不对，这不是我该考虑的。
　　我回到房间开始思考下一个地方要去哪里，这里的生灵因为我的存在已经开始衰退了，我必须走了。
　　允之推门进来，提了个食盒，他手上的帕子不见了，是收起来了吗。他身上还有股莫名其妙的香味，说不上好闻，我一蹬地，移开凳子默默和他保持距离。
　　允之将手上的食盒放下，我揭开一看，是桂花糕。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碾成碎碎去喂蚂蚁，说来这种生物也陪了我不短时间了，大概有几千个人类生命加起来那么长。喂点吃的，应该的。
　　允之跟我说他在外面已经学得够多了，在看遍世间繁华景色后，还是想回到那个小院子里。
　　实际上他只说了一句“回家了。”，但是我始终坚信允之是个羞于表达的孩子，为此我不介意帮他把句子扩长一点。
　　允之对我的称呼又变了，他叫我小草。
　　草你妈。不对，不可以。
　　我吃了块桂花糕，勉为其难答应了。
　　*
　　在回去的路上，我问起允之怎么把桌子放在外面，下雨天搬来搬去很麻烦，他回答说怕我看不到，不知道要吃饭了，所以摆在外面诱惑一下我。
　　我：……
　　到家后，允之和我看着家里杂草横生，落魄的景象，不由而同地沉默了，随即允之转头幽幽地看我。
　　来了来了，熟悉的眼神，在肌肉记忆下，我光速地上了房顶。但我忘记现在的允之已经是个合格的道士，上房顶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了，所以我还没坐下就被允之拎起来下了屋顶。
　　他也没让我干活，就让我在一旁站着，允之每整理完一个地方，就回头淡淡地盯着我，直到我疯狂点头表示我知道我反省我注意，他才转头接着整理。
　　允之又开始了他的整理大计，我偶尔也会从房顶上下来帮他，以示我想打扫的心和他同在。
　　*
　　生活和以前大差不差，日子慢慢悠悠地晃过。
　　允之做完所有的家务后，回到他的专属小矮凳上，靠着梁柱缩成一团，翻着一本板砖厚的书。我好奇凑过去看，书名赫然几个大字：《论植物的百种养护方法》，脚边还堆了几本《珍贵名木大全》、《百草全集》等等。
　　我：……
　　我从没限制过允之的行动，但在之前允之除了出门买些生活用品，其余时候都跟我一起家里蹲。但这次回来后，允之出门的频率和时长都变多了。
　　孩子长大了，娘留不住了，我惆怅且心酸地看着桌上两人份的小糕点，抱歉了允之，娘亲真的很想给你留着的。
　　允之出门的时间很不均匀，标准的是他每次回来都会带一盆绿植，有那么几个是我都不认识的。允之也不养，带回来了就堆在墙角，任它们自生自灭。
　　不过每回植物枯萎了，允之就会无精打采一段时间，你问我怎么看出来的，当然是因为那几天的菜都不好吃了。我也尝试拯救过这些花草，可惜我的法术只针对死去的植物，我一靠近这些花草它们就蔫的蔫，枯的枯，没一个给我面子的。
　　再后来，允之估计自己也发现自己在养花草这方面没啥天赋，也就不往家里搬了，但那本《论植物的百种养护方法》他依旧天天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