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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花 漂亮的花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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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只妖怪,活了很久的那种。
那天是个满地桂花被踩烂的日子,空气里都是腐烂的花香。我遇见了允之。
当时我正倚在某间酒楼的榻上转烟杆,敲门声骤起。
“进来。”
我吐出烟雾,又用烟杆将它打散。进来的面孔生疏,我望着他身后的一众少年,烟杆滞在弧的一半。这算是酒楼里的保留项目,只是我回回来这倒头就睡,领班人一直找不到机会推销。
这群男孩里,有不知所措偷偷抹着泪光的,有小心翼翼看着我的,也有胆大的直接蹿来我身边腻着嗓子哄我的,而他静静地站在角落,看着窗外不懂在想些什么。
找上门来的漂亮美人谁会拒绝呢,他长得最漂亮,我一眼就瞧见了他。
我指了指他,带班人会意,领走了其他少年。
他直愣愣地杵在那,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被留下,依旧盯着窗外发呆。
我用烟杆敲敲床沿:“你,过来。”
他听到我的声音,愣了一会,微微睁大眼睛好像在确认我说的话,然后顺从地走到床边。
八九岁的年纪,个子不高,我垂眸看他,低眉顺眼的样子让我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伸手掐住他的两颊,唇形平薄,神色淡淡。
我收回手,重新压回榻上,有些犯困,在烟雾缭绕中,缓缓睡过去了。不要见怪,妖怪也是需要休息的。
我自顾自地睡,没管这个小美人,照我的想法,他应该会偷偷溜走的。
我醒后却看到他依然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发呆。
于是我就向酒楼买下了他,忽略小厮暧昧的眼光,这笔买卖我还是满意的。
你问我为什么,妖怪就不能任性一把吗。
走出酒楼前我问他:“你叫什么。”我顿了会,看着开得灿烂的桂花,自问自答道:“就叫桂花吧。”
他看着我,神色一言难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我了然,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好了,知道你很喜欢,不谢。”
*
我把桂花带回家中,这里说是家倒不如说更像我的旅馆,只是我的众多落脚点之一。既然如此,破一点脏一点乱一点还是能理解的对吧。
我瞄着桂花,又是那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隐约透露着嫌弃。
我:?
我不动声色地把地上早已糊成一团的垃圾踹到一边,以示我为这个家尽了一份力。
这里布局简单,一共两个房间一左一右,和开放式的茶室呈一线排列,正对着茶室有个大院子,虽然现在写作狂野,读作荒草疯长,长相不是很美观,但胜在该有的面积它都有,我讲到这的时候不由得小小激动了一把,当初我看上这的最大原因就是这个大院子。其余的厨房茅坑等等都在大院子的两侧,没有实用性,但有对称性。
这里算得上是荒郊野岭,交易市场离房子距离不短。我给桂花交代完这些,留下了一笔钱,就出门了。
说实话,我对桂花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更不想天天把他带在身边,因为我是一只正直且单身的妖精,有良好的道德修养。但我愿意花钱看他的脸让我保持心情愉悦,约等于最简单的花钱收获最极致的快乐。
而当时的我完全没考虑到他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这种荒院求生对他而言有点超纲。直到三天后,我才想起来家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在一个偶然的瞬间,福至心灵,想要回去看看这孩子需不需要收尸。
开玩笑的,我没在咒他,真的。
也有的妖怪是不会飞的,比如我,所以出门两条腿,路程全靠走,不过有时候为了省时间也会用一些其他方式。
比如现在。
“你看她是不是就是那住山沟沟的女主人啊。”
“之前她买下那块地的时候见过,感觉有点像,不确定,再看看。”
“哎哟,真造孽,把那么小的孩子独自留在家里,还不清楚父亲是谁。”
“可怜孩子咯,这么小就得学会自己当家哟……”
这信息量可真不小,我掐了个诀,瞬移到家门口,叩响了门准备见我那便宜儿子。
好奇怪,我回我自己家为什么要敲门。
我摇摇头,甩开这点不对劲,直接推开门,这才发现家里已经大变样了。
少了原先堆积着的垃圾和杂物,多了一个忙碌身影。桂花咬着包子左边脸颊鼓起一块,神情专注且认真地蹲在地上拔杂草,咬着包子的腮帮子发酸了,他就弓起手腕把包子往嘴里顶了顶。旁边晾着的一摞草显然是他的战绩。
院里还有些横七竖八的断木和大面积的垃圾,我猜测是因为桂花搬不动所以留在了那里。但其余地方都被桂花扫得干干净净,还在院子中央摆了张方桌,左边那间房也已经被他征收成自己的房间了,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暂时闭麦。
他见我回来,神色不变,慢腾腾地站起来,然后又晃晃悠悠地把一摞摞的草全都排好,看起来是准备拿来烧火用的。
接着他就进厨房端出了饭菜,还有两副碗筷,他也没招呼我,自顾自地开吃。
我拉开凳子坐下,就这么看他吃,敌不动我不动,他不尴尬我不尴尬。这么一想,我心里又踏实许多,甚至开始数桂花的睫毛,这小子长得真漂亮啊。
桂花终于看过来,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也一脸纠结地看他,苦恼地想着要怎么解释我是不吃饭的。
桂花把饭扒拉完,就回厨房洗碗了,剩下的饭菜被他装在碗里,也没拿走,就放在桌子上。
我戳了戳米粒,决定给桂花点面子。
这孩子把我当啥了。我一边吃饭一边想,想起了街坊里的闲言碎语,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不会是当他老娘吧。筷子当的一声敲在碗边,桂花边擦手边从厨房里出来,和我大眼瞪小眼。
好吧就算我是个老妖怪,让我一夜晋升成别人老娘也是有难度的。
不过养孩子对一只单身老妖怪来说是很新鲜的,因此当晚我就怒刷了《育儿心经》,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玩意真催眠。
鉴于我实在是好奇他怎么养活自己的,所以这回我在家多留了几天。
桂花也像个没事人,似乎对他而言只是吃饭的时候多副碗筷。
这个家在桂花的整理下逐渐有序起来,这样显得我很没用,其实不能这么说,最起码桂花在拖地的时候,我会把脚抬起来。
我现在被桂花养的膘肥体胖,完全没有出门的念头。我躺在榻上啃梨,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感叹,多乖的孩子啊。
我以为像他这么大的孩子接连遇上环境的变故不说哭闹连连,起码也会忧虑害怕,但他没有,甚至能连干三碗大米饭。
我爱给桂花讲故事,一边抽烟一边讲,和男人的,和女人的。故事或真或假,我活了太久,也记不太清。他不爱说话,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我倚在榻上,烟杆一挥,在一片烟雾缭绕中幻化出具象。
一片红光,隐约还能听到排山倒海的哭喊声,遍地焦黄。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只小妖怪。嗯,叫什么呢,就叫她灾厄吧。在某一天,灾厄突兀地降生了,她由一颗古树化形而成,自来到这世间就是七八岁的模样,在此之前她毫无灵智,只有对天地最根本的感受,阳光,空气,雨露。在她降生的那天,方圆百里生灵俱灭,百草不留。人们惊惧,此孽障不灭,天下难以安定,无数道士暴起,一致要除去灾厄。”
这世上有我这样的妖怪,自然也有替天行道的道士。当今世风,天子崇道,妖怪横行,修道的人少见多怪了,混不好的疯疯癫癫,混得好的还能吃上一口皇家的饭。
妖怪作妖,道士镇妖,天下平衡。道士和妖怪间的水火不容自古以来便如此,也没人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个很久远的故事,我幻化出的具象也像是蒙了一层灰。
“灾厄所到之处,众生湮灭,她的任何一点负面情绪都会使万物瞬间枯萎。灾厄无法控制这股力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片平瘠无能为力。她跌跌撞撞地来了,什么都不知晓什么都不明白,这人间的所有铺天盖地地朝她张牙舞爪地扑来,没人告诉她她从何而来又有何处可归,她是自然的弃子。灾厄被各路道士追杀,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孑然一身地行走在人世中。”
画面一转,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她的身旁一片死寂,色调阴沉灰暗。
“灾厄爱笑,笑能让她开心点,这样她对生灵的影响就会被削减很多。”
女孩转过来,上半张脸看不清,只有嘴角弯起的弧度。
“灾厄没怨过,一根木头,爱恨都不浓烈。她只是觉得人生烦闷,有些可惜不能有一朵属于自己的花。灾厄的故事一代传一代,她是恶的象征,收成不佳时可以唾骂的对象,家国祸乱的根源。谁不开心了都可以踩她一脚,甚至有门派以绞杀她为宗旨。渐渐地,灾厄明白了她存活的意义就是死于和平之下的屠杀。
她该死,该死在世人手下。
灾厄不躲了,她穿着一身白裙,站在人们面前,无喜无悲。人们兴奋地喊叫,他们终于可以杀了她,杀了这妖怪,终止一切的悲愁。人浪汹涌,每个人都想是第一个下刀子的。”
画面变成了人们的笑脸,笑脸扭曲在一起,人山人海下有鲜血流出。
“灾厄寄生于天地生机,万物不息,灾厄不灭。除此之外,五感六觉与寻常妖怪无异,她会死,却能在死后一遍遍地复生。人们发现了这点,想到了个好方法。他们将灾厄封进铁盒里,沉下水,让她在溺水的苦痛中不断重生再死去。万事大吉了,这世间的困苦都不再有了,人们欢呼雀跃着。”
我打了个哈欠,用烟杆拂去幻象,身体往下滑,烟草带来的麻痹感从脚尖开始蔓延。
我看着桂花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瞧把孩子感动的。
后来呢?允之问我。
后来啊,海枯石烂,凡间兴衰交替,负责看守灾厄的那些人早死光了。灾厄就从铁盒里出来了,不过此时的灾厄早因千万次的死亡,灵魂衰微,破坏力大打折扣,同时她也学会了如何有效调控这股力量。千万次的死亡大概是唯一能彻底杀死灾厄的方法了,可惜人类生命短暂,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我说完,惋惜地摇摇烟杆,犯困,睡过去了。
*
《育儿心经》有云,幼儿不宜摄入烟草,会变傻。自那以后,我没再抽过烟,嘴闲不住,便开始喝茶。喝茶时,我就坐在房檐上,这里的阳光好,我喜欢。喜欢到我把茶壶什么的都搬了上来,像是多了个房间。我常常一坐就是一上午,到吃饭的时候桂花也不喊我,只是会把碗筷摆好等我自己下来。
我闻到饭香,自觉把茶具收好,以免摔下房檐打碎。以前我懒得收拾,但现在多了个桂花那就不一样了。
虽然他不骂我,甚至连屁话都没一句,但他会用眼神狠狠地对我进行殴打。
很恐怖的。
我坐在椅子上等饭,等了很久都没见桂花出来,我就去厨房里找他。
我一边走一边要死要活地喊着“桂花——饿死了——桂花——”
都怪桂花,本来的小仙女我是只喝露水的。
桂花正站在板凳上弯腰低头看着什么,他听到我进来,回头。
一张大花脸,应该是煤灰吹到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话,他认真地看着我,认真地说:“我不叫桂花,我叫允之。”
他开口讲话实在稀奇,以至于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好吧好吧,允之就允之。
喂你关心的原来是这个吗,你要不要看看你的脸啊!你美丽的脸啊!
大概是我痛心疾首的表情太震撼,桂花默默下了凳子到水池洗脸。
又是一个漂亮小男孩。
我凑近看他刚才在研究什么,原来是木头做的灶台被底下的炉火烧穿了个洞。
这灶台虽然是用木头做的,但在我的改良下,耐火是完全没问题的,只是时间太久我忘记维修了。
我打了个响指,那个洞的边缘就长出枯藤,慢慢地缠绕在一起,变回了原来灶台的模样。
做这些动作时我没避着允之,也不晓得允之看没看见,我拍拍手往外走,继续坐在凳子上等饭吃。
在我发现允之会讲话后,我就经常对着允之絮絮叨叨,虽然模式上跟自言自语差不多,但他偶尔也会给我面子,简短地讲几个字。
允之纵然是个很乖的孩子,也有那么几个瞬间是会闹情绪的,可是允之的表情少的可怜,我只能从今天的饭菜判断他是不是不开心,只要咸了淡了,我就屁颠屁颠跑去哄他。虽然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定要先喝汤再吃饭,不过我一直都是很让着允之的,我不跟他计较。
虽然有些憋屈,但这份憋屈也被和允之待在一起最大的乐趣抹平了。那就是给允之买衣服和换衣服,这是我平日里最爱做的事,我想穿的和不能穿的全都可以套在允之身上。粉嫩的襦裙穿在允之身上一点也不违和,他也不生气,眨着眼看我摆弄他。
漂亮的花姑娘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