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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花草草 我有花啦 ...

  •   允之回来的时候我是知道的,妖怪的视力在黑夜里也毫不逊色,我看到他推开门,然后把月亮关在身后。
      我当然知道他给我下了禁制,专门针对妖怪的禁制,不仅如此,整个小院他都布下了结界。这么看来我在他心中的形象是很高大的,我非常满意。
      不过这对我根本造成不了什么威胁。我说过,我是个活了很久的妖怪。
      他站在我的床边沉默着,目光灼烧着我的背部,仿若伸出了许多小刺让我头皮发麻。床突然一重,他爬了上来,伸手解我的衣裳,那么慢,那么慢,揪着我的心脏。
      这个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的焦躁,他的不安。他像个一路烧杀抢掠的凶匪,却在某个节眼有了近乡情更怯的情怀。我第一次在允之身上触碰到这么多的情绪,他的脸也不再冷着,神情里有更多的色彩。我没由来的想笑,还想踹他一脚让他滚下去,然后告诉他别把紧张传染给我。我乱七八糟地想着,忽地对上了他的眼睛,亮得唬人像是盯了我很久。
      我应该清楚的。我知道他,他也知道我。
      我是这么可恶,在与允之打这个赌。而他是个很乖的孩子,向我学得这么好。我闭上眼睛,睫毛轻颤着掩耳盗铃。接着,他俯下身,很小心地没有压到我,吻住我的眼睛,抚着脸颊的那只手滑到我的耳侧,轻轻揉着我的耳垂。他的吻细细密密,没有深度,像是在试探。直到我们唇与唇相融,他的动作就粗鲁了起来,堪称残暴的咬住我的下唇。
      今晚,是两个人的欲盖弥彰。
      醒来后,我发现手腕上多了一道符咒,我沿着符咒勾勒了一圈。这个符咒对我没什么影响,只是作为媒介,将另一个人的生命力作为容器与我连接。
      允之也醒了,见我看着手腕发懵,他将头发往后梳,看进我的眼睛,他刚睡醒,声音低沉沙哑:“别出去了。”
      完了,真变成那种妖怪了。
      *
      除了那晚,我和允之就再没有负距离的肢体接触,一切照旧,在我们之间好像早已产生一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的相处关系。比较不同的是,允之在我帮忙做家务后会亲亲我,我自觉上桌吃饭时也会夸一句真乖。
      每个人的生命就像是一杯盐水,生命有限,因为水只有那么多。但盐的多少决定了生机是否旺盛。
      允之的符就是往他的水里不断加盐,按理来说,不断地加盐会使盐水饱和,从而盐无法溶解,生机过剩。生机溢出哪怕一丝一毫,躯体都会因无法承受爆裂而亡。
      允之在我身上画的咒就是以他为容器,将生机转移到我身上。
      允之的天赋体现在他需要同时精确地控制我和他饱和的临界点,不能有任何的偏差。
      我试图解开允之的符咒,结果是再次佐证了允之真是个修道的奇才。在反复确认允之无恙后,我也就不纠结这个符咒了,就当它是个美丽的花纹。
      *
      允之已经比我高出了一个头,这是我在某天偶然发现的。我躺在塌上吃葡萄,看着允之进进出出,来来回回地被他房间的门沿撞到头,而他每被撞到一次就抬头看看门沿用眼神警告它。
      我:……
      我实在看不下去,大手一挥,把他整个门都拆掉了。
      当允之拉着我认真地和我解释撞到他的是门沿,而不是门时我面不改色地应他:“哦,那你就搬过来和我一起睡啊,反正也没门了。”
      允之点头,比我还淡定,嗯了一声就转头去收拾东西搬房间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深感欣慰,他对安排自己一向很有一手的。
      当天晚上,我还是有点紧张的,这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同床共枕。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绳,等下我跟允之该说些什么,或者该做些什么。
      我在床上宛若死鱼,看着允之进门,脱衣,上床,躺下,搂过我,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专业的角度,专业的手法让我的紧张感如潮水褪去。
      我是只有素质的妖怪,除非忍不住,不然我是不会笑的。
      *
      我跟允之也是有吵架的,比如这次。虽然只是我单方面对他宣布了这场战争,起因是他让我把被子拿出来晒,我忘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很生气,我不理允之了。
      我一个人对着窗子生闷气,心里狂戳允之,就听到他喊我吃饭了。
      我立马把被子整理好抱出来,应了声“哦。”
      允之把菜盘放在桌子上,炒的都是我爱吃的菜,说:“别生气了。”
      我哼哼两声,表示我对这种小事根本不在意,坐下开始扒饭。
      *
      根据人类的年龄,允之现在已经是而立之年了,而我还保持着与他初见的模样。
      有些事我和允之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闭口不谈。
      那天很突然的,允之捏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倒在床上。
      他勾唇一笑,笑得很浪荡。头发散落下来,挂在他的肩上,勾出一段弧度。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如此正确地使用他那一张脸,以至于我只顾晕乎乎地躺着,任他上下其手。
      等等,这熟悉的感觉。
      等我反应过来时,允之已经给我下了好几道禁制,威力比之前更甚,使我动弹不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小子!使用美人计!
      结束后,我半死不活地看着房梁思考我的家教方式哪里出了问题。允之坐在床边穿衣服,一副爽到了的样子。我猜允之也看出我想踹他一脚的想法,所以在他走出房门后,他才把我身体的禁制解开,也只解开了身体的禁制,我的活动范围只有这张床。
      然后一连几天,允之都用符咒将我困在了床上,每晚过来临幸我,在他走之前都会贴心地给我打开窗户。
      我数完自己的手指,又数了床单上的花纹,还数了窗口的蚂蚁,阳光照进来,感觉又回到了长在土里的日子。
      我刚数完一轮蚂蚁,听到推门的声音,坐起身看向门口。允之带进来一连串萧瑟的冷风,他慢慢走到我身边,牵起我的手抚在他的脸上。
      好冰。
      即便我有所准备,但现在,我依旧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有着如此沉重悲伤的允之。
      允之紧紧地抱着我,脸色苍白,身体颤抖着,嘴唇也在颤抖,一遍一遍呢喃着对不起,我找不到,我什么也找不到。
      我叹了口气,左手掐诀,将允之下的禁制尽数撤下,坐起身,环住他的脖子,他的脸就埋在我的肩窝处,有湿湿的凉意。
      别担心,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好啦,我一直都在说,我是很让着允之的。
      这几天,允之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昨天的还没好全,今天又添了几道。这些伤有外力的,也有出自他自己之手的,我没问他的伤是怎么回事。或许我知道,这是我和允之之间的默契。
      事后我跟允之说,我可以变成和他一样衰老的模样。允之拒绝了,他食指蹭着我的脸颊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允之是否真的放下了我不得而知,但他做的菜又好吃起来了,我很开心。
      *
      允之一天天老去,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生命力的流逝,只要花上些时间推算,我便能知道他死去的时间。
      每天醒来我都会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地在床上去找允之的手,直到抓住才感到心安些。
      允之的头发花白,我要与他挨近了他才能看清我的模样,他都这么老了,脸依旧板得像口棺材,还好我习惯了。
      允之的身影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挺拔,他的日常行走都需要坐轮椅,还好推轮椅很简单。
      我尝试着做饭,允之也尝试着吃,还好人没事。
      我和允之的每分每秒都像是在倒计时,我们俩都不快乐,但我们俩从未如此地快乐过。
      *
      允之死了,在一个春天。
      那天我带他去我最喜欢的花海看花,他坐在轮椅上听我念叨,就跟他小时候一样。
      接着,他回答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捏了捏我的手,我回神连忙蹲下问他怎么了。
      然后我才发现在他眼睛里的我哭得好丑。
      我还是没忍住,去算了他的死亡日期,就在今天。
      允之,允之,允之…
      我趴在他的膝上嚎啕大哭,一遍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
      允之看着我,眼底的温柔轻轻的,他对我说:“离开吧。”然后他就在春天里,在一片花海里,留下我。
      我几乎参与了允之的一整个人生,最后他却要我孤独的活着。
      花海受到我的情绪波动,一夜枯萎,最后化成烟尘。
      *
      我大哭了一场,然后呢,然后没了。
      我回到小院里整理东西,翻开了《育儿心经》,上面是一团团朱色的批注,字迹潦草,还有几处看起来像是吃水果时不慎滴落的污渍。一开始是允之每天炒的菜谱,看了什么书,发了几次呆。在最底下的一栏记录着允之每天的心情,他开心的时候我就打个勾,最多勾的那一行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再后来是我试过大大小小有可能让允之延长生命的方法。我能寄存于生机,是因我的盐水中只有盐,对我来说的长生只需要不断加盐。而其他生物的盐水中,还含着很多变化莫测的杂质。如果时间充足,我便能找出所有物质来龙去脉和平衡点,但是允之根本等不了那么久。
      即便如此,我依然像发了疯似的去寻找一切可能。我劝允之放下,而我自己却从不愿放下。这天地的秩序谁也撼动不了,没有轮回,没有以命换命,没有,全都没有,书上都是骗人的。
      我找了个深山老林把允之埋下就又出去游荡了,我将我的七魂六魄散尽在世上,任它们四处飘散,至于什么时候再融合成一个完整的灵魂就是缘分问题了。
      我有了多个视角看这个世界,每天过得总算不那么无聊,偶尔碰到有趣的事情也会暂时聚焦在这个视角上。
      我沉寂在世间中,在每个灵魂死亡时的剧烈苦痛才使我从浑噩中猛然回神。
      似乎又过了很久,现在我可以说我是个活得特别久特别久的妖怪了。我的魂魄又聚在了一起,但是它们在外太久,已经支离破碎,残缺不堪。
      我来到允之的坟前,想着我选的地方真好,这时候都没有人刨坟。
      好吧,肯定是我哪天喝醉了偷偷跑过来在这画了个结界,说不定还是一边哭一边画的。
      我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把老树皮都不要了。接着我坐下来,靠着允之的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化作了一株枝条嶙峋的枯木。
      我再也长不出嫩绿的枝芽了,因为早在很久前,我的春天就不再来了。
      但我现在终于可以对很久很久以前的我说,我有花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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