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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质子 你是说,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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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莲庵南端,竹子搭起来的寮房列成一排,大的寮房长三丈宽两丈,是专门留给宫里面出来的人住的;小的只长宽各一丈许,便是庵内原本尼姑的居所。
既是出家之人,寮房也须维持清简;若有分外之物,巡照照例可以没收。尽管宫中外放出来的妃嫔与王女并不受此辖制,为免招人耳目,昭明公主依旧让豆姑把新得的玉虎蛟和竹蜻蜓都收进箱子里。豆姑笑道:
“玉虎蛟是该收好,那竹蜻蜓却不相干的。你看其他尼姑的寮房里,也有摆了花瓶插一两枝花儿,或是在墙上张一幅图画儿的。莫说巡照,便是静嘉师太来了看到,也不会唠叨公主。公主尽管放心好了。”
文霜也笑着帮腔道:“就是,公主也忒小心了些。公主不爱那竹蜻蜓,奴婢还想玩儿呢。况且就算巡照有意见,也怪不到咱们头上来。那素太妃的寮房,装点的像椒房殿似的富丽堂皇,不也没人说她。”
“沂王兄是君侯,自然短不了他母亲的用度。文霜,我们可是寄人篱下,无依无靠。”
公主说着,便靠在墙上望着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进了数九,日子是越来越冷了,连那平时最喜欢在庵墙外找东西吃的野猪都看不见影。想不到一年过得这样快,刚来法莲庵的时候,笋子才刚刚从地里长出来呢。昭明公主思索着,虽然自己在这庵里才呆了半年,到底也不能一直闲着不为以后考虑,便教豆姑从箱子里翻出来当年从宫里带出来的一套檀香扇。
“豆姑,快到新年了,你把这套扇子带出去,送给庵里的姐姐们吧。”
豆姑笑着应下。
昭明公主虽然听说过当年意图毒害自己母妃的葛妃,她手中的牵机药是从素太妃那里得到的,然而到底一切只是道听途说。加之自己当年尚且年幼,什么也不明白,要查明真相,眼下也是无迹可寻。若是此时就和素太妃翻脸,一是万一错怪了好人就不好,二是素太妃的儿子今年才封了衡原君,此时树敌只怕断了自己在衡原君那里的后路。想到这里,昭明公主又吩咐豆姑把方才得到的玉虎蛟额外给素太妃送过去——既然她喜欢这些珍宝,放在自己这也是碍眼,倒不如送给她做个顺水人情。
饷午用过斋饭,豆姑按照公主的意思去给庵里的姑子们送东西。素太妃的寮房是最远一间。素太妃虽然同其他姑子一样穿着一色海青,走起路来却是身姿窈窕,和当今宫里面的妃嫔并无二致。豆姑瞧着她指甲上敷着凤仙花,便笑道:
“素太妃好生风雅,果然是‘一管妙清商,纤红玉指长’”。
素太妃知道她是昭明公主的侍女,心里不免提防了几分:
“姑姑今天好兴致,来我这里做客。可惜您瞧,我这指甲上的凤仙花汁还没干透,小蝶也病着躺在那儿,恐怕不能留姑姑多坐一会儿。”
豆姑道:“太妃客气了。奴婢此番过来,是受公主嘱托,来给太妃送东西的。”
豆姑从盒子里取出来一柄鹿鹤同春檀木扇:“公主说,如今快到新春。这一年来受到庵里各位姐姐许多照拂,这一套檀木扇便分别赠予姐姐们,略尽一点心意。至于这玉虎蛟——”
豆姑从盒子的暗格里将其取出:“这是公主特意嘱咐奴婢,让奴婢单送给太妃的。公主说了,这法莲庵虽然住过两位娘娘,一位王女,可如今在这里的只有太妃一位,可见是太妃福泽深厚,来日还有的是要仰仗太妃之处,就先行谢过了。”
素太妃虽然是蛇蝎心肠,却鲜少与孩子为难,如今收到公主的礼物,更是感慨她小小年纪为人处世就如此周全。何况当年的事情,自己这一边原本就不是证据确凿,公主既然没有与自己为敌,想必是不知道自己也插手了姜夫人被毒一案。既然如此,自己和昭明公主同样是被当今峣王伏珌所害,来日,说不定能与公主一齐杀回遐福殿也未可知,便忙叫小蝶从架子上取来一只夜光杯作为回礼。
豆姑谢过素太妃,回了自己的寮房,一面将众人回礼讲给公主,一面笑道那素太妃的寮房果然如文霜所言富丽堂皇,不仅摆放了好几个雕花的铜灯架,书架上还陈列了几十只古董宝贝。文霜得意洋洋道,我说什么,果然不错吧。
那边素太妃得了玉虎蛟,便叫小蝶收进箱子里。小蝶问她为何不摆在书架上。素太妃道,这庵里毕竟不比宫里守卫森严,这玉虎蛟是难得之物,将来还要留着送人的,莫摆在外面给人偷去了。小蝶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
“太妃,奴婢忽然想起来,前日青弋大夫给咱们送来一封信,咱们是不是还没有回他?”
素太妃冷笑一声:“青弋大夫这样首鼠两端的人,不给他一点教训,他是不会知道的。当年说好了若是我让姐姐被关进牢里,他便向先王进言废了伏珌的太子之位,谁知他却临时倒戈,在大殿上劝谏先王,纵使葛妃有错,也罪不及太子。害的我不仅白筹谋一场,还差点丢了性命。如今伏珌成了峣王,兔死狗烹,用不着他这样的墙头草了,他便转过来求我和王儿说,给他在我王儿麾下谋个要职。”
小蝶附和道:“他想的倒美。他想要咱们太妃帮他,倒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脸面。”
素太妃又道:“今儿昭阳公主差人送东西来,倒提醒了我。如今是快到了年节,今年峣王新即位,这个公那个子,都怕当了出头鸟,也不来庵里走动了。他们不来咱们这走动,咱们给他们的年礼却不能少了。伏沂再过几年就要成年了,我是他的母亲,得为他早做打算。”
“告诉青弋大夫,若他诚心想为我儿效力,趁早备下银子,年前送过来。若是迟了,我可不等他。”
说完,素太妃便觉得身体乏了,侧身躺在床上歇息。
伏沂出生后便养在先峣王时的王后,亦是如今太后的膝下,只有每月十五能到法莲庵来与自己相聚。然而,每每见到伏沂,自己便要叮嘱他,切勿在父王面前卖弄学识,只以韬光养晦为上。于是,伏沂虽然聪颖过人,却从未引起先峣王的注意和当今峣王的戒心。
每每想起来宫里太监传话给自己,姜夫人母子惨死的模样,素太妃便感慨自己当年幸亏被先王送到这深山中。正因为王儿是养在他人膝下,自己究竟不能放心,他人会为王儿打算周全,便谨慎许多,教给王儿许多自保的做法。若是自己在王儿身边,只怕也会以为,能凭借自己的恩宠,与王儿的聪明才智,让众大臣逼迫先王易储罢。
这新峣王,究竟比自己更毒辣许多倍。然而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倚,他的毒辣,虽然能帮他登上王位,说不定也会在将来,置他于众叛亲离,日暮穷途的下场。
过了半月便是腊月十五,正好是伏沂到法莲庵与素太妃见面的日子。伏沂清晨便上了山,素太妃许久没见孩儿,思念得不得了,叫小蝶把屉子里放着的糖糕和牛乳取出来给孩儿品尝。伏沂许久没见母亲,亦十分思念,家长里短说个不停。
“母妃,您听说了没?苕国新君即位,王兄正想着,要给苕国送些宝物过去呢。”
素太妃道:“还有这样的事情?可是我们和苕国不是近些年屡屡交战,前年他们还把飞云城割让给我们了吗?”
伏沂咬了一口糖糕:“母妃离开宫里许久,有所不知。这新苕王的王后正是峣国当年的乐安公主。许多年前,父王因为乐安公主的生母触犯宫规,把她废为庶人。公主因为生母求情,也被父王赶出宫,做了这法莲庵的姑子。然而公主到法莲庵不过一年,便被父王召回宫中,与苕国王子联姻。那位娶了乐安公主的王子,便是当今苕国的王上,乐安公主也成了苕国王后。”
素太妃笑道:“如此,乐安公主也算是时来运转,野鸡变凤凰了。”
伏沂道:“孩儿也是这样想。对了,王兄跟我说,年后要孩儿跟使臣一同出使苕国,历练一番呢。说是什么,如今峣国和苕国之间战火连连,若是能借此新王登基的机会,和苕国之间和谐共处,使两国都不至于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岂不是两全其美。”
素太妃心下思度着,伏沂果真是八面玲珑,竟能取得峣王的信任,便笑道:
“王儿长大了,能为峣国出力了,母妃以后,也要依靠王儿了。”
法莲庵每逢初一十五,便要开放庵门,使山下信众上山来打供。如今虽然天气冷了,供奉香火的信众却仍有一些,三三两两的在宝殿前面礼佛。因着人多,静嘉师太便要寻几位姑子在宝殿边候着,一则看着些不要走了水,二则若有信众有疑惑,也有人能够解答一二。这样的事情,素太妃向来是不愿参加的。然而今日得知王儿受到重用,心中喜不自胜,便自发在宝殿前帮忙。峣山壁立千仞,这些信众大多是隔一月甚至半年才上山一次,自然留在法莲庵吃过斋饭才散去。待到法莲庵关上庵门的时候,已经是酉时。
素太妃匆匆吃过斋饭,回了自己寮房,觉得身上酸疼,便又往竹床上面靠着了。闲来无事,她便叫小蝶点了灯。小蝶从素太妃入宫起便服侍素太妃,闲闲无事的日子,素太妃便教小蝶认字。素太妃合目躺在床上,招呼小蝶坐到自己身侧给自己念书听。
小蝶问,太妃想听什么。
素太妃道,你随便找一本来读便是。
小蝶在书架上看了半天,取了一本《战国策》。夜晚比白天更冷了些,小蝶从柜子里取了一只熏炉暖上,方坐到素太妃床边。
屋外北风把窗户拍的响,夹杂着落雪簌簌的声音,屋内却是和暖如春。素太妃靠在床上,听着那风声雪声读书声,渐渐要睡着。小蝶读着读着,便读到了燕太子丹一节。
“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见秦且灭六国,兵已临易水,恐其祸至...”
燕太子丹质于秦...
素太妃猛然惊醒,快,快传衡原君入清樨宫觐见!
小蝶以为太妃是梦到了当年下毒之事告发,赶忙上前抚慰太妃:
“太妃,没事,我在。姜夫人早就死了,咱们现在不在王宫里了,咱们在法莲庵,没人来打搅咱们。”
素太妃想起来自己早已出了宫,如今是不能随时和王儿见面,急火攻心,一口气兜转不过来,近乎要晕厥过去。小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吓得赶忙要去找静嘉师太。素太妃叫住小蝶:
“小蝶,不要出去。千万不要惊动了静嘉师太。去取纸笔过来,快。”
素太妃飞快地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放进信封,又在信封上小心写上衡原君亲启,颤颤巍巍地交给小蝶。
“小蝶,明日一早,你无论如何想办法把这封信交给衡原君。”
小蝶哭道:“奴婢无能,奴婢就算能下山,能找到王宫的大门,也无法到宫墙之内啊。”
素太妃又问道:“明日条桑是不是要上山来给公主送东西?”
小蝶说:“明日是十六,照理条桑是要来法莲庵的。”
素太妃把信交到小蝶手上:“罢了,这封信,你千万收好,不可叫任何人看见。明天你在庵门守着,见到条桑,便告诉他,素太妃要留他说几句话。”
小蝶拿过信,小心翼翼收进屉子里锁上。素太妃知道,这一晚,是无论如何不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