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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尺牍 若是娘娘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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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正午,素太妃的寮房内,水滚了两三道,终于等到了小蝶带着条桑推开房门。
素太妃跪起身,唤道:“小蝶,取太平猴魁来,给大人沏上。”
素太妃一脸疲惫,全无往日袅娜的样子。她知道,伏沂虽然是峣王唯一的王弟,然而向来不被峣王重视,若是去了苕国,只怕是凶多吉少。此时能够把话带到宫中,能够帮到自己孩儿的,只有这位常常往来于法莲庵和王宫的宦官条桑。
条桑盘坐在蒲团上,叫住小蝶:“不必了,我在太妃寮房中不能留太久,否则别人看到又有话说了。我知道太妃要托我办的事情,恕奴婢无能,实在是爱莫能助。”
窗外刮着风,风把竹叶上的雪刮落在地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寮房内水又滚了一道,烟雾缭绕,遮住了条桑的半边面容。
条桑接着说道:“素太妃,我虽然是宦官,却不和他们一样是宫里长大的,而是因故入宫。我的老父老母都在宫外,王上的马车日日从我家门前经过。王上上次叫刘成来敲打我,便是已经怀疑你我之间有勾结。若我此时贸然向王上提出,让衡原君留在峣国,只怕会给自己招致灭门之祸。”
素太妃从袖子里取出绢帕,别过脸去哭,一面哭,一面咳嗽。因她身材苗条,此番样子便好似病西施一般。小蝶慌忙拍着太妃的背:
“大人,您就行行好,帮帮我们公子。若他有闪失,只怕我们太妃,也活不了。”
素太妃哭得眼圈红红的,转过来望着条桑。她哭得仔细,虽然眼圈红了,眼睑却是一点都没肿,颊上还贴着几滴晶莹的泪珠。真真是: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从前她犯了宫规,便这样跪在先王的榻前哭泣,哭着哭着便钻到了先王的怀里。
条桑无奈道:“太妃,我是宦官。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我实在无计可施。”
说着,他便要起身离开。他起身时衣袖带过一阵风,茶壶口钻出来的水雾,便朝着素太妃飞过去。
条桑说的都是实话,原本她自己便是泥菩萨过江,此时若应允了素太妃,到王上前为她的孩儿说话,便是置自己的家人于死地了。
素太妃不肯,起身去拦他:“那若是有其他人愿意替沂儿去呢?若有人愿意替沂儿为质呢?”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都有了几分喑哑。此刻,她就像一只母猫,对着要把小猫叼走的虎兽,露出并不尖锐的爪牙。
条桑定住:“太妃说的是谁?”
素太妃忙道:“昭明公主——王上也不喜昭明公主,定是想让她呆的越远越好。你这就去禀告王上,以昭明公主为质,随使臣出使苕国。”
条桑道:“素太妃这是急糊涂了。历朝历代,王女只有和亲的,却没有为质的。要说和亲,昭明公主才十二三岁,也太早了些。”
素太妃道:“祝融之前没有用柴火的,神农之前没有会耕种的,历朝历代,哪时候还没有个开天辟地了?小蝶,把那对鳞纹玉玦取来,跟我去见公主!”
冬日的阳光如同玻璃,看着透亮,却没有一丝温度。白花花的日光落到竹叶上面,把雪比照得晶亮。丛丛竹叶,在晶莹的雪垛中间飘摇;因为雪的映衬,也似乎比夏日更翠些。昭明公主方才在香积帮忙择菜,到了要开灶的时候便被众姑子笑着赶了出来,说,小孩子在香积呆着,倒碍手碍脚的。此刻无事,她便悄悄溜到法莲庵外面捡松果。
虽然法莲庵四周是一圈竹林,峣山上最茂盛的,却是红松。昭明公主小时候,姜夫人就曾带着她和文桑,在峣山上捡松果。松果捡回去,用药杵破开,再将松果一粒粒挑出来,剥好收在罐子里。待到嘴馋的时候,便叫豆姑拿到厨房去用黄沙炒一把,什么也不放,就已经满室飘香。
不知觉间,昭明公主便走到了红松林深处。忽然,她瞥见远处有一个人影也在捡松子,却比自己熟练许多。只见她瞧准枝丫上悬着的松果,拿随身带着的佩剑对着空中划了几道,松子便如落雨般落进了她放在树下的口袋里。
好利落的功夫!昭明公主不禁在心中想。
昭明公主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背影——她虽然穿着破落的衣服,衣带上挂着的重环纹玉玦却和从前母妃的那枚一模一样。莫不是,眼前这位是江洋大盗,敢把王宫里的东西偷出来?还是说...她也是先王,或是先先王的妃嫔?
无论是谁,功夫如此了得,正面遇上了自己定然是打不过的。自己也在这庵外耽搁了许久,也该回去了。昭明公主便打算照着来时在树干上拿刀子刻下的记号原路返回。谁知她刚蹑手蹑脚踏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一个雌雄莫辩的声音:
“小尼子,天气这么冷,不在寮房里呆着暖和暖和,跑出来做什么?”
昭明公主大叫道:“你是谁!”
那人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也不答她,只说道:“小尼子,快回去吧。你再不回去,素太妃要等你等得上火了。”
昭明公主道:“你怎知道这些事情?你不告诉我你是谁,我不回去。”
那人终于转过身。昭明公主这才看出来,她穿着的衣服虽然破落,却是凤穿牡丹的曲裾袍式样;腰上除了昭明公主看见的玉玦与佩剑,再无其他饰物。破落的衣服,纵是宫中服饰,在市上也卖不出价钱。昭明公主大概认定,此人是王宫里的人了。
昭明公主道:“姐姐从前也在宫里?”
那人道:“我若说我是苕国王后,你信不信?”
昭明公主道:“这有什么不信的,我还是峣国公主呢。”
那人哈哈笑道:“公主快去罢。我方才在墙角,听见素太妃在为难你的婢女,问她你去哪里了。你再不回去,素太妃只怕要你婢女的耳朵都叨登的长草了。”
昭明公主还在奇怪,那人却三两步不见了踪影。昭明公主一路上魂不守舍地想着方才的人物,慢悠悠回了寮房,果然寮房内已乱成一片。素太妃找不着昭明公主,便拿豆姑撒气,扬言她走失了公主,自己必要禀告王上削了她的脑袋。
“太妃娘娘,您怎么来了?”
众人皆转过头去,看见昭明公主好端端立在门口,松了一口气。见她的衣袖鼓鼓囊囊的,豆姑上前去把她衣袖抖了抖,昭明公主方才拾的松果,便掉了一地。
“这孩子,原来是捡松果去了。也难怪,她母亲在世时,有时带她去捡松果玩儿...”
素太妃此时却没空理会这些家长里短。见公主回来了,她忙叫小蝶把鳞纹玉玦送给公主。
“公主总算是回来了。我有一事,想相求于公主...”
说着,她便按着公主在桌边坐下,自己站在她边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当今苕国往后乌鸡变凤凰的时候,昭明公主吃了一惊,却按捺在心里没出声。
“公主,你弟弟伏沂自小体弱,又笨拙,在先王面前都说不上几句话。若是随使臣出使苕国,说错了话,让苕国人扣下来了该如何是好。公主您千伶百俐,若是你去随使臣出使苕国,那定不会出什么差池。说不定,你还会被苕王看中,留下来给苕国宗室当养女。到时候,你也就不必像我这样,在大雪满山的法莲庵苦苦熬着了。”
昭明公主虽然年轻,却并不傻。她知道,若是寻常出使,素太妃定是不会拦着的。素太妃既然拦着,那便是此番出使,有去无回。
“那么娘娘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公主好爽快。我想请公主随条桑入宫,和王上说,你愿意代替王弟衡原君,出使苕国。”
昭明公主听出来了,素太妃明摆着想拿自己的命换她儿子的命。想不到素太妃在先峣王在时受宠如斯,竟直接如此,既不懂什么是心计城府,也不害怕得罪了自己,比自己想象中愚蠢许多。
其实要留住她儿子的性命,何必如此弯绕麻烦,只需要找一个伏珌无法拒绝的理由,驳回他的旨意便是。要驳回他的旨意,唯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从峣国之外,找到一条救命的绳索,金蝉脱壳;要么便在峣国之内,找出一个高于当今王上的人,釜底抽薪。
至于后者,当今活着的人里,比峣王更高的,唯有太后一人。然而太后素来不喜素太妃,自然没有帮她的孩儿的理由。可是峣国的活人里比峣王更高的虽然有限,新丧的先王,却是名义上峣王的君王。若以此为缘由,说不定便可以保住衡原君性命。
昭明公主思度片刻,把玉玦还给太妃,道:“娘娘不用着急。我虽然想替沂儿经历旅途风霜之苦,然而我年幼无知,只怕王上不会允准我代替沂儿。若是娘娘信我,我可以写一封信让条桑带给沂儿。他看了信上的内容,照着去做,便能让王上回心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