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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牵机药 父王啊父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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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眼到了深秋,节气也渐渐肃杀起来。自峣王伏珌即位,王宫里的人便被赶出去了许多,于是宫墙内比往年秋天更多一分寂寥。
遐福殿内灯光忽明忽暗。峣王双指捻起一封来信,颇有兴致地看了下去。太监刘成在一旁垂手侍奉。
“你瞧瞧,素太妃才在法莲庵待了多久,这就想回来了。”
刘成附和道:“是啊,要是当年不是王上留了她一命,她早就归西了,如今倒也有脸在这里叫唤。”
“寡人何曾想要留她。寡人的母妃当年为了寡人,被先王赐死。素太妃和寡人的母妃同气连枝,当年姜夫人碗里的牵机药,是她从宫中一位嬷嬷那里买下来的。照理,她也不能苟活。可是她福大命大,虽然戴罪在身,却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先王说,待她生下王儿再将她秋后问斩,只是那孩子方才落地,便传来常宓收复失地的捷报,先王便将赐死改落发了。”
“她让寡人的母妃枉死,寡人恨她,不比恨从前那狐媚惑主的姜夫人少。只是,寡人还要留着他有用。他的孩儿,如今也八岁了,再过几年,便能为寡人,为大峣立功。”
刘成恭维道:“王上灼艾分痛,衡原君定会感铭于心。”
峣王把信随手掷在地上,刘成趋前拾起扔进火盆。火舌卷过信纸,顷刻便将其化为灰烬。远处,西风刮过峣山上的枫林,天地之间仿佛着火了一般。
峣王随意问道:“柳知子那边怎么样了?”
刘成笑道:“王上这半年常常派柳知子给公主送去种种赏赐。奴婢瞧着,公主必定已经同柳知子十分熟悉了...”
峣王扬眉道:“寡人是问你这个么?”
刘成慌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以为,王上是想问...”
峣王咳嗽一声,径直打断了他的话。
“素太妃这封信,是柳知子捎回来的?”
刘成俯首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是,是柳知子交给奴婢,让奴婢呈给王上的。”
峣王轻笑:“想不到他二人倒是投缘。可见素太妃虽然不似当年清丽可人,却依旧风韵犹存。父王啊父王,你以为能瞒过我们?大赦天下,究竟是赦免天下人,还是赦免你后宫一人...”
十二年前,先王葛妃已经四十二岁。那时她的孩儿已经封了太子,她原本可以高枕无忧,可憎诞下王女后的姜夫人恩宠日盛,甚至开始左右先王在朝堂上的决定,只在先王枕边吹了几句风,便将自己表舅母的儿子,征战沙场廿几年的表哥,由前将军贬为了一个京城闲职。
唇亡齿寒,兔死狐悲。葛妃眼见自己年老色衰,已然无法留住王上的恩宠,亦无法保全家族的恩荣,便向先王举荐自己的妹妹葛采葑入王宫侍奉王上。葛采葑形容清素,举止娇柔,不到一年便从采女变成了素妃。素妃最受宠的日子里,先王日日都要去她的清樨宫。然而日子久了,她也渐渐成了后宫妇人,所谓形容清素,也只留在了素妃这一个封号上。
峣王每每想起素太妃当年与母妃在遐福殿被父王问罪的场景,便想要将素太妃千刀万剐。九年前,母亲在姜夫人碗中下毒,被太医察觉。姜夫人虽毫发未伤,却因受到惊骇,卧床七日不起。母妃戕害姜夫人已成定局,身为太子的伏珌只好派遣侍从到素妃宫中,百般请求她为自己的母妃求情。素妃却以自己已经年老色衰,不能够左右先王决定为推脱,不肯出面。伏珌气不过,以千金买通素妃身边的宫女,原本是想栽赃泄愤,却意外得知母妃在姜夫人碗中放入的牵机药,竟是从她手上得到的!
得知这件事时已是傍晚,伏珌带着那个宫女径直冲到先王的遐福殿上,告发素妃罪行。素妃狠毒,刚从宫中嬷嬷手里求到牵机药,便暗中使人下毒将嬷嬷毒死,于是素妃的罪行除了一个宫女的说辞,便没了证据。第二天,素妃哭到先王面前,说自己的宫女收受了太子的财宝,才在先王的大殿上胡搅蛮缠,跪求先王切勿听信谗言。
伏珌清楚地记得,那时母妃被关押在牢中,他望着蓬头垢面的母妃,泣不成声。他问母妃,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母妃摇摇头;他又气愤地问母妃,是不是自己的姑母素妃要求母妃为自己除掉姜夫人,好让姑母继续专宠。然而他的母妃自始至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望着牢墙上的一方四角天空。
牢饭如泔水一般难以下咽,他的母妃从这一年的冬天熬到第二年的秋天,下葬的时候,已经瘦得像一截槁木。
先王那样偏信素妃,甚至连将她囚于宫中等待发落都舍不得。先王时的太后看不下去这一场闹剧,逼迫素妃自缢。然而那一日,太后的旨意刚到清樨宫,太医便拱手跪在宣旨的女官面前,颤颤巍巍地说:
“素妃的宫女方才请臣来为素妃诊脉。臣看过了,是喜脉,已经两个月了。”
宣旨的女官道:
“你可知,若你以此为借口为罪人开脱,便是株连三族的罪过。”
太医俯首颤声道:“臣上有父母,下有妻女,怎敢妄言。”
每每想到母妃,峣王的思绪总是停留在九年前。他不是不记得儿时在母亲膝边度过的悠悠岁月,只是九年前的桩桩件件,素妃的狠毒,姜夫人佯装抱病的心计,母妃无言的泪水,如同苦胆一般悬在他的头顶,使他不得不比素妃更狠毒,比姜夫人更有心计,终于一步步踏上这王座,告慰母妃的在天之灵。
峣王对刘成道:“你去告诉素太妃,寡人之所以让她留在法莲庵,没有打发她去梨庵或是直接赐死,便是在给她将功补过的机会。峣江浩浩汤汤,一旦掉到江里,便是尸骨无存。叫她在庵里老老实实呆着,否则别怪寡人要了她和她儿子的命。”
刘成颔首应下。
峣王一顿,再道:“再去告诉柳知子,专心当差,寡人必不会亏待他。”
昭明公主在法莲庵住了半年,渐渐有些腻了,近来常常嚷着,要豆姑带她和文霜下山去玩儿。雪天路滑,下山并不容易,豆姑谨慎,只哄着公主,说开了春便带她下山。
这天,条桑又到庵里来给公主送东西。邻国使节差人赠予峣王一匣玉器,峣王便将其中一只玉饰纹虎蛟赐予了昭明公主。昭明公主看着那只虎蛟,胃里翻涌起来一阵恶心,却只能谢恩收下。条桑向昭明公主道:
“峣王让奴婢问公主,近来一切可好?在庵里住不住的惯?峣王托奴婢跟公主说,当时让公主出宫,并非有意为难公主,乃是时局所迫。若有机会,还要将公主接回宫去的。”
昭明公主敷衍道:“烦请公公转告王兄,请他万勿挂怀。王妹在法莲庵一切都好。”
昭明公主刚要打发条桑回去,他却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变出来一只竹蜻蜓:
“公主瞧瞧,这是什么。”
昭明公主接过那一只竹蜻蜓,只见那一只竹签子上面钉着一片竹简,上头还花花绿绿的点缀了一些花卉纹样。公主生长在宫里,哪里见过宫外的粗糙玩意。条桑笑道:“公主,您手心对手心拿着这竹签,一搓,它便飞到天上去呢。”
文霜比公主只年长一岁,自幼陪着公主长大,也没见过这样的玩意,便笑着道:“公主,奴婢看这物事有趣的紧,咱们快试试。”
昭明公主把竹蜻蜓铺在手心,合掌轻轻一搓,果然那竹蜻蜓便飞出几尺高。文霜探身出去捉住竹蜻蜓,仿照公主的样子又玩了一次,欢喜地细细看那竹蜻蜓里到底有怎样机关。
条桑笑盈盈地说:“半月前来法莲庵,便听豆姑抱怨,说公主在庵里闷的慌要出去玩儿。数九寒冬,京城下了一场大雪,积雪有两尺厚。山上寒凉,积雪更胜过京城,公主且在这庵里将就几日,要什么只跟奴婢讲。等雪化了,天气和暖了,奴婢来接公主,豆姑,还有文霜一块下山踏青去,好不好?”
昭明公主高兴道:“条桑,这叫什么?”
条桑笑答:“公主,这是竹蜻蜓,峣城家家户户的孩子,都在玩这个东西呢。”
昭明公主又道:“条桑,你年初便说带咱们去看野猴子,这一年都快过完了,也没见你带我们去。如今——”
条桑一拍脑袋:“哎哟,您看奴婢这个记性。奴婢等来年开春,先带你们去看野猴子,再下山踏青,怎样?”
昭明公主不理会他,笑道:“我是想说,就算是功过相抵了,也不用谢你了。”
寒风朔朔,大雪覆盖的峣山上,因为这一只竹蜻蜓的到来,忽然多出了一些鲜明,活泼的气息。昭明公主在心里想,倘若自己多用一点力气,是不是那竹蜻蜓便能飞到天上,望见自己住了十二年的枕棠殿,望见枕棠殿里,母妃做糕余下的海棠?她希冀着,自己能像那竹蜻蜓一样,自由自在地飞。她知道竹蜻蜓飞在天上能够望见的王宫,自己总有一天能够回去;而那数里长的宫墙,总有一天,要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