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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昭明公主 我知道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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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峣城,漫天大雪。
枕棠殿内,一名女婴呱呱坠地。女婴哭声洪亮,宛如大钟,一时间竟吸引来许多玄鸟栖息在殿外干枯的梧桐木上,竞相啼鸣,轰烈如百鸟朝凤。
峣国内忧外患之际,宫墙内呈此祥瑞之兆,峣王喜不自胜,为女婴取名昭明。昭明公主三岁生辰那日,大将军常宓大败汾国兵马于青弋关。次日,峣王大赦天下。
十二岁的昭明公主躺在榻上,怎么也睡不着。豆姑在身旁拿绢扇给她轻轻地扇风,一遍又一遍讲当年的故事。昭明公主不明白,昨天父王还差人送来了九十九只戗金陶响球给自己玩,如何今天就在大殿上吐血而亡了呢?尚未满月的弟弟,如何就在乳母的怀里往生极乐了呢?昨天母妃还在一口口喂自己尝杞子桂圆羹,怎的今日就被裹上白布带走了呢?
年轻的昭明公主在惊愕中反反复复地回想昨天到今天所见的一切。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困住了,被困在了父王薨逝的大殿上,也被困在了裹住母妃的白布里。甚至白天,母妃被人抬走的时候,她都不敢相信那白布裹着的是她的母妃——父王那么爱母妃,怎么会容她被一匹白布裹着抬走?
至于弟弟,她甚至还没有见过弟弟几面,弟弟便离开了自己。
今夜一点风都没有,天地之间安静地如同一潭死水。豆姑轻轻地说:“公主,睡一会儿吧。明天咱们就要出远门了。”
昭明公主问道:“豆姑,我们明天要去哪儿?”
豆姑回道:“公主不记得了吗,我们去峣山玩儿。那儿有个静嘉师太在等着咱们。静嘉师太的家里有好大一片竹林,咱们在那儿,兴许还能见到混身刺拉拉的野猪崽子呢。”
昭明公主想起来了,王兄伏珌午后派人来枕棠殿,下旨让自己入法莲庵为尼。母妃被抬走不过半个时辰,这道旨意便送到了枕棠殿,好像巴不得自己立时便消失在他眼前。
昭明公主恨伏珌母子恨得眼睛都要红了。当年伏珌的生母葛妃在昭明母妃的碗里下了牵机药。亏得母妃那时体弱,让太医替自己看了一眼能不能吃,否则她早在九年前就命丧黄泉了。葛妃心肠狠毒,被父王赐死明明是自作自受,可是伏珌那个狗东西却怀恨在心,杀死了父王,母妃,和自己唯一的弟弟。若不是看在自己是个女儿身份,对他的王位造不成威胁;若不是看在母后怜爱自己,想留个唯一的王女在这世间,他早就将自己千刀万剐了!
昭明公主失魂落魄地说:“豆姑,其实我知道是谁害死了父王。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个父王身边的大太监。一定是那个杀千刀的伏珌!”
豆姑吓得失手把绢扇掉在地上:“公主,可不敢乱说。峣王仁慈,准许咱们出宫,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豆姑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绢扇,接着给公主扇风。扇着扇着,豆姑便伏在公主的榻上睡着了。
昭明公主怎么也睡不着。四更天,星星渐渐从西边转到了东边,她蹑手蹑脚从榻上爬起来,绕过豆姑翻下了榻。从收到离宫的旨意到现在不过四五个时辰,离宫的包袱,豆姑和文霜已经为自己准备的差不多了——衣裳,鞋履,簪环,甚至还有自己钟爱的一只缎面鹿儿。
可叹枕棠殿金银珠宝富丽堂皇,如今竟然几只布包袱就给打发了。
昭明公主从包袱里拿起一只玉梳。这把梳子,还是几年前条桑从宫外的集市上带回来哄自己开心的。月色皎洁,把玉梳衬得玲珑剔透,恍惚间,昭明仿佛看见玉梳上雕刻的玉兔,正在拿杵臼舂草药,一下,一下,把药草砸的粉碎。昭明捏着玉梳给自己梳头。昨天,母妃便是这样为自己梳头的。她好想哭,可是她知道,还不是哭的时候。先生教过自己: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无论如何,自己才十二岁,而此刻坐在王殿的宝座上的伏珌,害死自己父母的罪人,已经三十二了。便是熬,自己也能熬到他下葬的那一日。
豆姑听见翻包袱的声音,一下子惊醒。看见公主愣愣地站在桌子边,还以为公主哭了,赶忙将公主搂在怀中。
“公主不哭啊,咱们不哭。等公主长大了,有力气了,咱们就能把坏人,打个落花流水...”
豆姑哄着昭明公主,自己不禁流了眼泪。昭明公主从豆姑怀里钻出来,背对着豆姑盖好被褥。
纵是人想要无限抻长这宫中的最后一个夜晚,日头也要照常打东边生出来。昭明公主的童年恐怕是大峣几千里土地上最幸福的童年,可是当新一日的太阳升出来,昭明公主的童年也就戛然而止。
豆姑数着包袱里的物件,问公主道:“公主,您看看还有什么落下的没有。”
昭明公主说:“豆姑,我们带那么多东西干嘛。梳子,簪子,沉得很,不如不带。”
豆姑笑笑:“没事儿。昨儿咱们宫里的条桑去求过峣王,峣王准许他送咱们到法莲庵去。这包袱就给他拿着。”
豆姑服侍了公主十二年。当今太后还是王后的时候,将她派到公主身边,叮嘱她千万照顾好公主。这十二年,她尽心尽力,没成想人算不如天算,还是没等到公主风风光光出嫁那一天。如今她能做的,也不过是去峣王发落公主去的法莲庵,陪伴一二。
法莲庵坐落在峣山的山腰,四周尽是郁郁葱葱的竹林。时而鸟羽扑过,使竹叶悉索作响。昭明公主轻轻踢一竿竹子,便有多黄雀从竹林里飞出去。
条桑牵着马,笑着向公主说:“公主,你别看现在就这些鸟儿在这里叫。等到天气暖和些,我带你去山阴,那边有好多野猴子呢!”
条桑身姿颀长,又因为是宦官,比平常的弱冠男儿更白净几分。他牵着马,真叫人担心烈马会不会一脚把他踹下山崖。此时的马倒安静,大约是出发前吃饱了饭心情好,懒得与叫它驼重物的人计较。
豆姑气得往条桑背上拍了一掌:“还野猴子呢。我看你是忘了,公主三岁的时候你领她去看鹭鸶。公主差点被鹭鸶叼走,你呢,差点没了脑袋!”
昭明公主又往竹子上更重地踢了一脚,竹叶刷刷地往下落。不知为何,她听见从前在宫中的事情,就气不打一处来。
法莲庵门外,静嘉师太早已等候许久。
法莲庵虽然小,却见证了许多故事,单单是静嘉师太做住持的这二十三年,便眼见了两位妃嫔,一位王女被带到此处。在此处修行的还算是幸运,更不幸的是那些被发落到梨庵的女子。梨庵在峣山的背面,彼处峻险胜于三门峡,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掉入浩浩荡荡的江水中。
静嘉师太望着昭明公主,可怜她还那样年幼,便遭遇父母双亡的命运。
昭明公主也端详着静嘉师太:师太和豆姑年纪相仿,白发却少许多。她穿着一身水田衣,面容慈祥,笑意盈盈。静嘉师太看见条桑,神色微滞,问道:“这位是?”
条桑忙答道:“宦官条桑,受王上嘱托,护送公主入法莲庵修行,并为公主安排好在庵内的住所。”
静嘉师太合眼道:“阿弥陀佛,此地乃女众清修之所。天色不早了,庵门要关了。既然公主已经平安到达,施主请回吧。”
条桑劝静嘉师太道:“静嘉师太,奴婢奉命替公主安置好便回宫,还请您高抬贵手。”
静嘉师太在心中奇怪,宫中传来的旨意说的是昭和公主带着两位服侍的奴婢,豆姑和文霜,却没有说明还有一位宦官护送。然而思索片刻,静嘉师太想着这大抵是王上的意思,毕竟眼前这一位白净的宦官大约不敢冒着杀头之罪假传旨意,便应允了下来:“罢了,你就随公主一同进来吧。今晚留下来吃斋。只一件事,万不可靠近女众们的寮房。若让我看见,必要立时将你逐出法莲庵。”
条桑屁颠屁颠谢过静嘉师太。
法莲庵并不大,长宽不过百步。女众的寮房排列在法莲庵南侧,大约有二十几间许。晚饭后条桑忽然叫头疼,静嘉师太无奈,只好叫人在北角腾出一间柴房作为他暂时的休憩之所,依旧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千万不可去南面女众寮房附近。
出法莲庵不过百步便有一处数丈高的瀑布。落水击石如雷鸣,传到法莲庵的寮房,渐弱成淙淙水声。许是这水声让人心平气和,未到戌时,昭明公主寮房里一豆灯光,便早早吹灭了。豆姑扇扇子,文霜打络子的声音,也都听不见,只有几人此起彼伏的鼾声。
然而条桑的寮房,却是灯火通明。
许久之后,条桑寮房的后墙上,袅袅婷婷转过来一个黑影,纤纤玉指,往他的窗上叩了三下。
条桑知道,这就是王上让自己务必要见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