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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怂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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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深一早领着宫女们进去的时候,吓了一跳。
江辰正坐在床沿,双手撑着榻面,眼下乌青,脸色也不好,而在他脚下,灵灵裹着张毯子,歪靠向一边,倒是睡得正熟。
江辰横了吴深一眼,吴深浑身一凉,忙不迭地快步上前摇了摇灵灵。
“姑娘、姑娘,醒醒,天明了。”
“嗯?”
灵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
“吴、吴大人,您怎么……”
话没说完,灵灵就觉得如芒在背,回头一看,江辰正瞪着她,目光不善,一下就被彻底吓醒了,赶忙站起来,起得匆忙,还差点儿被脚边的毯子绊倒。
江辰摁了摁鬓边,努力扫去脑中混沌的困意,起身穿衣洗脸,还不忘又瞪了灵灵一眼,灵灵想起昨晚的话,生怕他又给自己记一次死罪,瑟缩到了吴深身后。
盥洗毕,江辰脑中才清明许多,他拿起白巾一边擦手,一边道:
“吴深,带她出去……”
“殿下,您三思……”
“本王说要罚她了吗?”
江辰不耐,陡然提高了几分声音。
“先带她去安置下来,暂时不许进内殿。”
江辰扔下白巾,背着手大踏步跨了出去,身影很快就融入了漫漫白雪之中……
灵灵看着他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长松了口气,眼里也有了光亮,经过前一夜,她发泄出来,心情舒爽多了,脚步轻快地跟在吴深身后走出去,穿过回廊,绕过后园,一路景色变幻,目不暇接。
虽是冬日里,草木衰枯,河湖成冰。但雪不似前一日那么大了,零零落落地飘下,覆在奇异秀丽的假山上,映着那艳红的早梅和朱色的廊柱,少了肃杀萧瑟之感,多了些宁静秀美之意。
这也是灵灵十几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冬日的美。
皇宫与市井,分明是两个人间。三冬之雪飘入市井穷户,意味着煎熬和苦难。可一旦飘入宫门,却成了宫廷共赏的雅景。
她年纪尚轻,想不得这么清楚,只是看着眼前之景,不觉得赏心悦目,反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故而将视线收了回来。
“你昨日竟是这样上夜的?”
吴深听了她讲,脚步一滞,身后姑娘险些撞上去。
“难怪殿下一早脸色那样难看,恐怕昨夜一宿未眠。”
“啊?”在吴深身边,灵灵胆子便大起来,问:“可我若扰了殿下安眠,照殿下的性子,我应该早被打死了吧。”
吴深笑笑,“女郎就这么怕殿下吗?”
“怕,”灵灵认真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他像个活阎王,动不动就要杀了我,不瞒大人,我已经在殿下那里记了一次死罪了,夸他字好看要死、生病要死、哭出声音来也要死,他说,我若以后再犯错,就砍我的头。”
说到这儿,她尚余惊未消,抚着自己心口。
吴深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加解释,只是笑着说:“姑娘还小,相处久了会明白的,殿下是个好人,不是阎王,只是平日里待自己人严苛些。”
灵灵点点头,将这句话细细地记进心里。
“吴大人救了我和我娘,您是个好人,我听您的。”
“姑娘,若实在怕的紧也无妨,过了冬,天气转暖,皇后娘娘身子好些了,就会接姑娘到身边去,娘娘最是温和体恤的了。”
说话间,二人便到了灵灵的房前,吴深上前一步,推开了门,侧身让灵灵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耳房,但一应器具齐全。一张黄花梨雕花四柱架子床,床前挂着棉帐,床边是梨花纹木桁,其上是一整套宫女服饰。窗下是梳妆台,台上立着铜镜,和一些簪钗水粉,另外就是一张四仙木桌,并几张木椅。
吴深是奉了皇后之命亲自为灵灵置办的这间屋子,灵灵入宫,到底还是在尚宫局备了册的正经宫女,一般宫女入宫都是要睡大通铺的,这间屋子已经是逾制了。但他揣摩皇后意思,又着意在细节处用了心思。
灵灵一进门,就惊呼一声,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什么,最后坐在了梳妆台前,颤颤地抚过那些玉簪钗环,抖着嘴问道:
“吴、吴大人,这些都是我的吗?”
“是,”吴深颔首,笑道:“娘娘担心您一个人寂寞,遣身边的一个小宫女,与您年岁相仿,名唤小九的,来跟您同住,她入宫早几年,母亲是皇后娘娘宫里的掌事姑姑云竹,以后有小九带着,您也能更快适应宫里的生活。”
“哦,太好咯!”
灵灵一高兴,张开手,在原地转起圈来,直接栽进了那床柔软芬芳的被褥里,不住地蹬着两条小腿儿,欢呼雀跃。
吴深见她这副藏不住的孩子心性,心头一软,也笑弯了眉眼。
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灵灵赶忙坐直,理理被自己揉皱的衣裙,抓抓脑袋,尴尬地朝吴深笑笑。
“姑娘想开心,便好好开心一番吧,奴才还有活计,就先走了,等午时,小九姑娘下了值,应该就会搬来与您作伴了,今儿好好休息,预备着明日主子吩咐。”
说完,吴深浅浅鞠了一躬,就退身出去,没走几步,便听见少女清脆腾跃的笑声从后面传来,他无奈一笑:
“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啊……”
送了灵灵,吴深原路折返回去,一进北辰殿,就听得江辰问:
“送过去了?”
吴深赶着几步上前,俯身行礼应是,然后才抬头看向自家主子。
江辰正端直背脊,坐在书案后,扼腕写字。
半晌,他停下手,将笔掷到一边,抽起宣纸的一角抖了抖。
“吴深,过来。”
吴深闻言,稳步上前,“殿下有什么吩咐。”
“你看看,这两张,哪个写的好些?”
吴深抬眸一看,额头顿时冒出阵阵冷汗。
案上摆着两张大纸,其上书两种截然不同的字体。
其一字如刀刻,骨力丰健,运笔恣意之间又有章法,锋芒外露,神采飞扬,另一张却是用笔圆润,字形小巧,清秀柔和,反有种闺秀之美。
两种字自然是各有千秋,非要认真论说,那也是各花入各眼罢了。
只是吴深在江辰身边伺候了十年,怎不知道他话中的意思?
当今皇帝早年便喜欢这样的花柳小楷,后来善书此体的文人不分才德,尽皆受到重用,从前朝到后宫都掀起了一场“花柳之风”,甚至延至民间。
江辰少年时对这样的风气是嗤之以鼻,常常写文驳斥。直到其师顾川柏因联众弹劾皇帝身边多位“花柳”宠臣而获罪,顾家上下几十口人,从耄耋老人,到男女稚童,无一幸免,尽被斩于东市,顾川柏被五马分尸于宫中,其余联名者也是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免官的免官。一时之间,朝野震动,民间称之为“花柳案”,此案之后,皇后失宠,尚为嫔位的张氏一跃而为贵妃,协理六宫事务。
而当年监分尸之刑的,正是顾川柏最看重的学生——三皇子江辰。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位曾经为人任侠、放浪不羁的三殿下,听完了太和殿掌事宦官的宣旨,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接过了那一纸诏书,沉默地上了刑场,向着与自己相识十数年的老师扔出了那一枚行刑令牌。
吴深不明白,自己主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只知道自那之后,主子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冷酷寡言,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透他了。
但当时更令众人不解的是,江辰既然已经顺从地接了担任行刑官的旨意,却不肯听从皇帝命他改字的口谕。
他这一手字,是顾川柏手把手教出来的。
“花柳案”之后,皇帝要所有皇子改习“花柳体”,无人敢违逆皇命。唯有他,数九寒天里,光着上身,直愣愣地跪在上书房外,任凭鞭子和棍杖混着雪花打在他背上,任凭热血染红身下的雪地,也始终一言不吭。
虽已经过去多年,但当年这对皇家父子之间长时间的充斥着浓浓血腥气的对峙和拉锯至今让人印象深刻。
吴深仍清楚地记得,当年江辰被打得奄奄一息之际,口吐鲜血不止,瘫趴在雪地里,终于答应改字。他让人扶着他到书案前,撑着一口气要来笔墨纸砚,说要亲写忏悔书,大家这才松了口气。谁料,一个不妨,江辰竟举起砚台朝着自己右手狠狠砸了过去,众人一时没抢下来,江辰竟狠砸了自己两三下,整个右手血肉模糊,他才彻底泄了力,晕去的前一刻,嘴角挂上了一丝笑:
“改字不留手,留手不改字。”
那日,太和宫侧殿内龙颜震怒,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聚到了那里,为三皇子的右手合诊。
“陛下,若是殿下的右手当真保不住了……”
“右手保不住,还有左手!就是两只手都废了,他用嘴也好、用脚也好,都得给朕改字!”
吴深甫一想起陈年旧事,仍如昨日发生一般,不禁打了个冷战。
“殿下还是别为难老奴了吧,老奴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怎么看得出好坏呢?”
江辰微眯着眼,盯得吴深浑身发毛,良久方听他道:
“怂包。”
吴深嘿嘿笑了几声,躬身道:“奴才就是个草包人儿,一切事情都听主子吩咐,没什么自己的主意。”
“我看你不是没有,是不敢有吧。”
江辰扔了这么一句,倒也没再深究,卷起那两张大纸收了起来。
殿内一时空寂,只听得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连一个小丫头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