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恶意 ...
-
许是前一夜还没睡够,没等到午时,灵灵便趴在软和的被褥里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鼻子痒痒的,扒拉了几下也没用,终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将自己惊醒起来,耳边响起少女笑声,如轻风抚过檐下铃。
她揉了揉眼睛,眼前是一张娇俏可人的少女笑脸,她凑得极近,两人的鼻尖几乎都要挨在一起。
“喂,你怎么呆呆的,还没睡饱啊?再不来,饭菜都要凉了。”
灵灵怔了怔,反应过来眼前之人应该就是吴深所说的,要来与她同住的小九。
“你……是小九姑娘吗?”
小九笑着点头,亲昵地拉起灵灵的手,将她牵到了桌旁,按着她坐下。
灵灵忍不住多看了小九几眼。
从小生养在宫里,母亲又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小九自是与其他侍女不同的。她皮肤雪白细腻,还有些肉嘟嘟的富态。
“你是叫灵灵吧?我今年十四,虚长你两岁。”
灵灵闻言,刚要开口唤姐姐,一张嘴,小九就塞了块甜糕进她口中,软绵绵、甜丝丝的。
“可别叫我姐姐,我最烦这种姐姐妹妹的了,没得倒显得生疏,我生在九月,你就管我叫小九,大家都是这么唤我的。”
灵灵原本初见生人还有些拘束,担心小九不好相处,但如今一看,小九说话爽朗,为人外放,便放下心来。两个小姑娘本就年纪相仿,性子相近,手拉着手,开了话匣子,小九给她讲宫里的各宫主子,灵灵给她讲民间的风俗琐事,两人嘻嘻笑笑地说个不停,竟不知不觉地就说到了天黑。
这一夜,连刮两日的雪风终于停了下来,灵灵抱着小九的胳膊,缩在温暖的被窝里,久违地睡了一个极饱的觉……
安逸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眨眼大半个月就过去了。
时近年节,阖宫都忙碌得很,小九一大早便赶着去上值。灵灵每次都送她到长廊转弯处,挥手告别,再自己走回去,扒在窗边,看外面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们,忙着上下洒扫等各色事宜。
她常常深感无聊,又不敢在宫中乱逛,只是日日待在房内发呆,时而对着窗外的飘雪叹气。有几次,她也想溜去西配殿去寻吴深,但走不了多久就发现这宫中的回廊曲折,亭台楼阁绕得很,只好又折返回来。
小九似乎一日比一日忙了,常常是一清早就出门,直到天黑了才回来。灵灵的午饭也常是别的陌生宫女带来,起初那些宫女看她的眼神都是上下打量、充满好奇的,后来次数多了,大家对她没甚兴趣了,灵灵也就敏锐地感受到了她们眼神中的不善。
也是,在所有人都忙的脚不沾地的时候,她这么个整日杵在那儿,什么也不干,干等着别人来送饭伺候的人,谁看了不烦不气呢?
故而,灵灵受了几次恶言,没反驳什么,也没有告诉小九,只是继续在房里等着吴深来给她派活计,却依然没有丝毫消息。
或许,江辰是真的忘了还有她这么个人了吧……
“喏,今儿的。”
灵灵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身材高大,正眯着眼睛打量她的宫女,接过她手中的食盘,蹲身行了一礼,轻声道谢。
她说话的语气,好像在唤一条狗来吃食。
灵灵心头像扎了一根刺,又疼又痒。
那宫女看着她把食盘放下,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踏步进来,四处打量起这个房间,良久,方重重地“哼”一声,似是故意给她听似的,嗓门又粗又高:
“姑娘可真是好福气啊,一看就是个精细人儿,刚进宫就有自己的屋子,不比我们是大老粗,在这宫里熬了这许多年,还不是要住大通铺?”
“姐姐若喜欢,我愿与姐姐换。”
这话倒是实打实的真心。
灵灵打入宫,不曾做过任何事情,却一直享受着别的宫女没有的待遇,她心里惶恐不安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她年纪小,有时脾气还倔得很,但从小为了生计,跟着自己娘亲干过不少苦活,也受过不少白眼冷语,所以要比同龄的小姑娘懂事得多,知道看人眼色,也知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的道理。
“唷,我们可受不起,”那宫女一甩手,阴阳怪气道:“谁不知道啊,皇后娘娘从民间找了个小姑娘进宫,放在三殿下身边,处处优待,连殿下对姑娘都是高看一眼,姑娘犯了错,都不忍罚,我们再蠢,也晓得主子们是什么意思。”
她走到灵灵对面坐下,看着灵灵的脸,嗤笑道:“姑娘以后是要当主子的人,我们这些贱婢怎么敢和姑娘比呢?”
她后面的话,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说的,灵灵却着实听的一头雾水。
什么叫“殿下高看一眼”,什么叫“以后要当主子”?
“你……”
灵灵刚想开口问,竟眼见有一盆冷水从那宫女头上直直浇了下去,有几滴都溅到了她的衣角。
寒冬里,被从头浇上一盆冷水,那宫女浑身湿透,衣衫都贴在身上,尖叫一声,跳了起来,浑身还在颤颤发抖。
灵灵也被吓了一跳,定睛看去,竟是小九,不知何时抱着个水盆,气呼呼地站在那宫女身后。
“何小九!你……”
“呸!”小九不等那宫女说完,狠狠啐了她一口,开口便骂:“你是个蒙了心的糊涂东西,是那山上的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没得来本姑娘房里找事,也不打听打听本姑娘是你惹得起的吗?”
被骂的宫女见状,便要开口怼回去,又被小九给打断了。
“听听你说的那些肮脏话!主子们的意思也是你们这种贱婢能随意揣测的?只管嘴里挂着娘娘和殿下,一气儿地胡说八道,我都替主子们生气,走,咱们去见娘娘,到娘娘面前分辨分辨,看看你今儿吐出来的这些狗叫,够你挨多少板子!”
说着,小九便扯着她衣袖,要把她往外拉,外面此时听了动静,也聚了一群看热闹的宫婢,对着她们指指点点。
灵灵虽然没太听明白那宫女对她讲的话是什么意思,此时却想清楚了,总归不是什么能摆在明面上说的事情,这宫女仗着四周无人,拿这种事来嘲笑她,小九抓住了她软肋,料定她不敢将此事闹大,故而要专意抓着她去见主子。
灵灵一想定,知道小九是在为她出气,狡黠的目光一闪而过,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道:“没天理了!谁来评评理啊!”
她从小在乡野长大,虽说没怎么与人争吵过。若论骂人,可能还没有在宫里长大的小九敢喊敢骂,但撒泼打滚的事情,她还是见多了的。
就这么扯着嗓子一喊,门前聚着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
那宫女一看,慌了神,生怕真的惊动了附近的贵人,赶忙挣脱小九的手,捂着脸夺门而逃了。门前围观瞧热闹的人,眼看着没甚意思,也就渐渐散去了。
“你莫理她,那是个出了名的泼辣货,惯爱红眼别人,找人麻烦的。”
小九关上门,一把拽起灵灵,笑着对她说道:
“只是,她的话,我不大懂,什么叫‘我以后是要当主子的人’?”
小九皱了眉。
三皇子江辰,正满十五,依着大魏朝的规矩,皇子年十七时便要出宫自行立府,十八加冠成婚。皇族贵门向来会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即在男子迎娶正妻之前,寻品貌端正、家世清白的姑娘与其行周公之礼。正妻进门后,若碰得宽厚温和的,或可被主人家收入房内做一通房,甚至可以被抬为正经侧房小妾,生个一儿半女,但若碰上那善妒蛮横的,可能连府里都待不下去,被发卖出去,也极少会有正经人家愿意要,这一辈子也算是毁了。
归根到底,于那姑娘来说,不是什么光彩事。
灵灵是皇后派人亲自接进宫的,本就惹人注目,再加上她之前在出了名的‘活阎王’三皇子那里犯了错,不仅没有受罚,反倒能躲到这里享清闲的事情,不免在宫人们中间激起了不大好听的流言。
思及此,小九仔细看向灵灵。
不似刚入宫时那副消瘦泛黄的面颊,在这房里好吃好喝地养了一个多月,灵灵那因贫而起的饥色消退殆尽,原本消瘦到几乎凹陷的脸颊有了肉感,连带着眉眼也被撑了起来,双颊晕红,尤其是那一双大眼睛如含水波,灵动稚气,披下的头发乌黑油亮,直垂到小腿。
虽说年纪不到,尚未长开,但已可见是个美人坯子了。
也难怪,那些人会想到那儿去……
“不是什么好话,没必要懂,”小九将手边的食盘推到她面前,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说道:“快吃,一会儿凉了。”
啊,三皇子啊,那个“活阎王”,生的是俊,可整日绷着一张脸,让灵灵跟着他,这老实丫头还不得被欺负死。
小九可怜灵灵实在无聊得紧,这天难得雪停放晴,便告了半日假,带着灵灵到御花园走走。
这一块偏僻,人也极少。
一条冰冻住了的水道穿过那小巧玲珑的假山,假山下、水道岸上设有石桌石凳,周遭的花草都成枯状,其上覆着厚厚的白雪,时而还有大块的积雪会压断树枝,“咔嚓”一声落下来。
二人为避风,躲到了假山下,坐在那石凳上闲聊天。
“诶呀,”小九忽而一拍脑袋,叫道:“忘了一件要紧事,出来前我娘吩咐我,要记得给皇后娘娘取些梅花上的雪水来呢,我看这儿的正好,只是忘带玉瓶了。”
灵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见假山前有几株零落的梅树,开的正好,白雪映衬红梅,煞是可爱。
“我看咱们住的附近也有梅花,一会儿回去在附近取些不行吗?”
“咱们那边人来人往的,不干净,怎好给娘娘?好容易天放晴了,明日说不定又要下雪,这样吧,阿灵,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去就回啊,很快的。”
小九一边说,一边风风火火地起身往外走,还不住地回头嘱咐:
“你在这里乖乖等着,莫走远了,我找不到你!”
灵灵笑着朝她挥挥手,高声应了回去。
看着小九走远了,灵灵走到那几棵梅树下,抬头细细看着那朵朵含雪盛放的梅花,不觉看出了神,竟未注意到身后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前面的小宫女,郡主驾到,还不来参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