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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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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落下,殿内诸人纷纷伏身于地请罪,灵灵满眼茫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但也跟着众人深深拜了下去。
江辰漠然半晌,方开口道:
“既入了宫,就要知道宫里的规矩,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样的话,若再有第二次,就杖毙打死,送出宫去。”
灵灵切切感受到了他话中的寒意,背脊发凉,低声应是。
厚底靴在地面摩擦,脚步沉沉,江辰转身向内间走去。
“吴深,安置。”
一众内侍宫女默默随后,吴深赶忙扶起灵灵,牵着她也绕过檀木书架向里间走。
江辰已经站定,随侍宫人上去为他宽衣解带,他转眼看向被吴深牵着,默默立在一旁的灵灵,许是刚刚被他吓到了,小姑娘低垂着头,不敢发出什么声音,只是另一只手搅弄着腰间涤带。
这倒让他有了种欺负小姑娘的负罪感。
“她到这里,母后是什么意思?”
“回殿下,娘娘的意思是,请殿下为灵灵姑娘寻个轻松些的活计,暂时在您身边能有个位置就好,等开春,娘娘身子好了以后,就把姑娘带回去亲自教养。”
江辰轻点了点头,挥手让身边的宫人退下。
“你……过来。”
灵灵颇为忐忑地瞄了吴深一眼,便瑟缩着肩膀凑了上去。
“更衣。”
江辰对着灵灵扬了扬下巴,灵灵吞咽了一口,鼓起勇气上前,伸手要为他解扣子。
她被江辰的话唬了一回,不敢靠的太近,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再加上个子低,根本探不到最高的那一颗,只能使劲踮起脚尖,努力把手往上伸抓。脚尖踮一会儿就觉得酸累,力气就泄了,她就再踮,反反复复三四次,憋得小脸儿通红,但又不敢出声,一股火气堵在心口,也只能拧着眉头忍耐,扁着嘴,探手的动作也变得粗鲁起来
江辰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看着,竟莫名觉得她自己跟自己较真的样子还有几分可爱。
他没动,也没开口,一旁的宫人们也只能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去帮忙。
终于,灵灵还是没有探到,彻底泄了劲儿,垂下胳膊,小手紧紧攥成两只拳头,微低着头,凝向地面,喘气声有些粗重。
江辰看着她撅得老高的嘴和红扑扑的脸颊,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煞是好笑,忽然觉得这一日来积累胸中的浊气一吐而尽,神清气爽。但思量至此,他又觉得自己捉弄小孩子取乐,实在无耻,心里起了愧意,便作势要弯腰屈膝,迁就她的个子。
“哎哟!”
江辰刚弯下腰,喉头就突然受了一下猛击,虽不是很痛,但他捂着喉咙,被冲地向后退了几步,后背直接碰上了身后的木架,前段时间受的鞭伤还没好全,此时一阵撕裂的疼痛感传来,他手扶着床头,踉踉跄跄地坐到了床上。
外间的持刀侍卫一听到里间的声音,就一股脑冲了进来,一人反手扣住灵灵,将她按压着跪在了地上,其他人刀出半鞘,目露凶光,随时准备出刀砍人。
“下去……”
江辰忍着痛,从牙缝里呲出了两个字。
侍卫们疑惑地相顾一眼,只好依言松开手退了出去。
他长吐了口气,半晌才将那痛感压住。
还好她力气小,所以他向后撞去的力道也小,不然,今晚都不用睡了……
江辰忍痛皱着眉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小姑娘,显然,她惊魂未定,应该是被方才雪亮亮的刀光吓着了,呆滞在那儿,眼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说到底,他也有错。
若不是他有意捉弄,她也不会因为那颗死活够不到的扣子而气恼,刚刚她应该是想干脆跳起来够的吧,只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弯腰,所以不小心扣到了他的喉咙。
不过,这丫头也是胆子大,换做是旁人,做不到事情,便战战兢兢地下跪请罪了,她倒好,直接要跳起来抓主子的领口。
“咳咳……”
江辰嗓子发痒,轻咳几声,用力揉了揉,灵灵被他的咳声惊回了神,慌慌起身跪好,眼中水雾分明更甚,却一滴也没有落下来。
“都下去吧。”
江辰挥了挥手,众人纷纷退去,灵灵也松了口气,正撑着地面要站起来。
“你留下。”
“哦……”
灵灵低低应了一声,压下忐忑,抿着嘴,重新跪下。
不多会儿,周遭便静寂一片了,只听得外面簌簌的雪落声。
江辰看着灵灵不住绞缠的手指,知她内心害怕,又想起她刚进来时护着吴深的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又觉得好笑。
“方才护着吴深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这会儿怎得又怕了?”
“因为……”灵灵扯住衣裙下摆,声音沙哑,
似是忍着哭意:“你要杀我,我不怕打,可我怕死。”
“你才多大,知道什么是死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见过的!”灵灵忽地抬起头,急促地说道,“从前在村子里,好多人饿死,我见过的,很吓人……”
许是提到了她不愿提的事情,她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眼中水雾更甚,但她也只是使劲抽了抽鼻子,一滴泪也不愿流。
江辰静默地看了她一阵,想起他今日被驳回的那封折子。
这一年的冬日格外严冷,南方各郡县受了寒灾,成片成片的庄稼被冻死,他连上三封折子,请求皇父下旨户部拨万两白银赈灾,但连上三封,被驳三封,只因当今皇帝正为自己的宠妃张氏修建妙音台,其耗费巨大,令人瞠目。
他因此被冠上“忤逆圣意”之名,在大明宫前跪了整整三个时辰,从午时日中下朝,跪至酉时日落西山,满天大雪纷纷扬扬落在他肩上,吴深扶他起来时,厚实的雪地里留下了两个深深的雪坑。
“你为什么入宫?”
虽然心里有个猜测的影儿,但他还是问了一句。
“因为家里穷,活不下去了,奴继续待在娘亲身边,只会拖累她,吴大人和娘娘心肠好,给奴的娘亲治病,还给娘亲买米面、买铺子开,奴为了报答,愿意听他们的话,入宫来。”
话音刚落,夜风大作,呼啦啦地刮擦着窗纱,窗外漆黑如墨,只有那树木的枯枝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灯焰一映,黑乎乎的树影落在墙上,如鬼魅一般飘荡。
灵灵怕黑,也怕冷,忍不住抱紧了胳膊,又说起了自己的娘亲,不免思念牵挂,加上这一整日的种种意外惊吓,刚入宫的那些新奇和激动早一扫而空,此时只觉得孤寂害怕,鼻头发酸,泪水蓄在眼底,但她使劲揉了揉眼,始终不愿意落泪。
江辰自己都不愿意承认,此时此刻他看着这个小小年纪,为了娘亲而独自离家,进了这龙潭虎穴般的皇宫,又被吓唬了一整日的小姑娘,心底是有不忍之情的。他想要安慰几句,但自己一向刚强惯了,也一直要求身边人和他一般刚强,故而一时连一句软话也说不出。
半晌,只硬生生地从牙缝里蹦出了三个字:
“不许哭。”
“没哭……”
灵灵低着头,瓮声瓮气。
江辰有些烦,他着实是不喜欢看人哭哭啼啼的,若是一般宫人在他面前这样,早被拉出去打板子了。
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它只会在外人面前暴露你的弱点和软肋,于解决问题是有害而无益。
他怕自己又忍不住出口斥她,便翻身上床,扯过被褥。
“放帘。”
“哦……”
“回主子话,要应‘是’。”
他耐着性子教她。
“是。”
悉悉索索的一阵声儿,灵灵踩着小几,笨拙地摸索着将两边的床幔放下整好,见江辰要睡了,便瑟缩着肩膀去吹灯。
外面的风更大了,那映在墙上的鬼魅般的树影也就晃悠地更厉害,诡异可怖。
“不用吹灯,留着。”
“哦,啊不是不是,奴是说,是……”
听着不用熄灯,灵灵才稍松了口气,小心地瞥了眼墙上的“鬼影”,背脊一僵,赶忙把目光收回来,靠着床头抱膝坐下,把头深深埋进膝盖,拼命忍着心中酸意,寒风透着窗隙钻进来,透过她单薄的衣衫,她又喉咙发痒,想咳却不敢咳。
过了半晌,忽而头顶一暖,灵灵懵懵地扯下头顶的东西,是一张薄毯子。
“盖着,你要是得了风寒,传给本王,就砍你的头。”
“杖毙、砍头……宫里杀人的方法这么多吗?”
她下意识地问了这么一句,忽觉失言,一下捂住了嘴,生怕下一秒要被拖出去打死。
但等了半刻,后面却没有传来想象中的严词厉语。
“这句说对了,凌迟、绞刑、赐毒酒,多着呢。”
“还有一项,五马分尸。”
“不仅诛身,而且诛心。”
灵灵听得懵懂,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感到了那话里隐藏着的杀气寒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记着,你在本王这里记了第一回死罪了。”
“是……”
灵灵抱紧自己,把自己小小的身子蜷进毯子里。
“娘亲说,进了宫,侍奉了贵人,奴就是贵人的人了,奴都听您的。”
“你不是本王的人,本王暂时让你容身在此,你迟早要走。”
江辰冷冷顶回了一句。
“是……”
灵灵的声音更低了,本就难过的心上更添了一层悲意。
进了宫,她是个没人要的人,只会给人添麻烦的人,是个多余的人。
这一回,眼泪好像真的要止不住了……
她只能死命掐着胳膊,大吸一口气,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把眼泪憋回去。
一张小小的白帕子,悠悠在眼前飘落。
灵灵赶忙诧异地伸手抓住,回头看去,透过朦胧的水雾,借着昏黄的灯火,她看到床上的人迅速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堵着嘴,敢哭出声来,就打死。”
灵灵攥着帕子,小心地转过身去,仍不敢发出声音来,直到听到身后传来悠长而沉绵的呼吸声,方慢慢地把脸埋进手帕里,抽泣起来。
殿内灯火晦暗,窗外大风呼啸。
少女蜷缩在角落默默流泪,少年躺在床上微阖双眸,侧耳听着少女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