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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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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明十年冬,都城平阳内下起了这一年的第一场大雪,这场大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大。天色灰蒙蒙的,沉闷地压在人们头顶,冷风裹着雪粉四下飞扬。
巍峨连绵的皇宫在这漫天的大雪之中萧萧肃肃,原本流光溢彩的黄琉璃宫顶附上了厚厚的积雪,更见威仪。只是行近宫门时,却可隐隐听到其中传来的丝竹弦乐之声,音调窈窕,情韵缠绵,如有春意。
此时的北辰殿明间里燃着几盏油灯,雪风透过窗隙刮地灯焰摇摇晃晃,管烛火的婢女小心地拨了拨灯芯,灯火便又明亮起来,借着闪烁的烛火,她鼓起胆子迅速地瞥了一眼眼前之人,便又胆颤地低下头去。
殿中人声寂寂,众人都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只听得紫毫摩擦在宣纸上的“沙沙”声。
“三殿下,应娘娘吩咐,奴把女郎带来了。”
宦者稍显尖细的声音穿透雪风,在殿外响起。
“带进来吧。”
书案前的少年手笔不停,只是沉声吩咐。
宦者应是,低头垂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一身青绿衣裙,不同于殿内其他下人的屏声敛气,她脚步轻快,还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
“女郎,该向三殿下行礼。”
宦者看她只是立在那儿,呆愣愣地盯着紫檀桌上看,只当她是孩子心性,头回入宫受了惊,便轻推了她一把,出声提醒。
小姑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慌忙提起衣裙,笨拙地行了一礼,局促的手都没放对地方,声音倒是甜润清脆:
“奴婢请殿下安。”
少年拧眉不语,待最后落笔,方抬起眼来,一抹鲜亮的翠色便直冲冲地撞进他眼眸。
宫中也常有贵人喜着亮色的,只是冬日里,甚少会穿这样鲜亮的翠绿,眼前姑娘浑身的布料、花色、发髻又都是民间的样式,落在常年处在深宫之人的眼里,反有了几分稀罕。
但少年此时只觉得,这样鲜亮的人儿,扎得他眼睛疼。
那草色般的青翠原应是春日里才该有的活气欢腾,在这萧瑟寒冷的冬夜显得分外突兀。
窗外呜呜雪风之中又传来了一阵靡靡乐音,这乐音已经在宫城上空飘了整整三日了,听的他烦躁不堪,如今见了眼前这样不合时宜的人,胸中更添了几分闷气。
小姑娘毕竟还是个孩子,没甚耐性,半晌听不到声音,便想悄悄瞧一眼,刚微微偏起脑袋,便冲上了上首少年冷如寒星的眸子,惊了一跳,慌忙把目光收了回去。
“起。”
他撩衣坐回圈椅,双臂搭在两边,眉头攒得更紧了。
许是知道主子今日的心境格外不佳,回话的宦者话语间更带了几分谨慎:
“主子,娘娘近日身上不爽,故吩咐奴才将女郎带到您这里。”
“为何不带到掌仪司调教?”
照理,宫人入宫,都是要由掌仪司统一管教,教授礼仪,然后才能分到各宫侍候,他问这话也是情理之中。
“回殿下,娘娘的意思是,不应把女郎当一般宫女对待,送到掌仪司免不了要受一番苦楚,故请殿下费心。”
少年凝向一旁低着头,手指相扣的小姑娘。
瞧着一眼,他就看出这是个没什么心眼儿、也没受过教的丫头。
一旁暖黄的烛火烘得她的脸颊红彤彤的,修长的侧影在窗格上微微摇晃。
她虽默默立着,心却不静,细长的手指不住地搅弄着束腰的衣带,遮在裙下的莲花鞋尖也稍稍翘起。
这丫头像是大雪中,落在枯枝上的一只翠鸟,与这肃杀的冬日格格不入。
母后对他的嘱咐犹在耳边,小姑娘是故人之子,望他能多加照拂。
原本商量定了,小姑娘领回来应该是教养在母后身后,奈何时令不好,天气提前转冷,母后的寒症发了,也就只能送到他身边。
想到这儿,他摁了摁眉心,压住性子。
“抬头。”
小姑娘闻言,一时也不知是不是在说她,侧头瞟向领她进来的宦者,那人冲她轻轻点头,她才放心地扬起脸来,坦然然直视向少年。
她如今尚未长成,看不出什么,且因着过去生活不济的缘故,身量瘦弱,面色泛黄,但一双大眼睛却甚是有神,眼波流转,带着稚气和好奇打量着他,竟丝毫没有怯意。
皇宫向来是天底下规矩最森严的地方,上下尊卑、秩序分明,身为奴才就不能直视主子,即使有了主子的允许,也该避开目光。
但他似乎并没有那么反感这样的眼神,干净如脉脉春水,无知无畏,连带着她那身青绿衣裳也没那么扎眼了。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只有小字,灵灵。”
她大剌剌地朗声回道,尾音落下之时,甚至还裹了笑意。
那引她进来的宦者却变了脸色,压着声音道:
“女郎,回话时要加尊称。”
“噢噢……”灵灵反应过来,赶忙蹲身道:“奴失礼,殿下恕罪。”
他眉头一抽,看着她行礼时别扭的双手,闭了闭眼睛。
罢了。
他认命似的站起身,从笔海里挑了只顺手的,又摊开一张宣纸,声音随着毛笔着纸而落:
“磨墨会吗?”
“会一些,从前偷扒书院……啊不是,”灵灵自觉失言,慌忙改口:“回殿下,从前看别人做过。”
“嗯,磨墨。”
他没有追问下去。
他对一个小姑娘的过去毫无兴趣,一个人一旦进了宫,过去纵有再多的世事牵扯也都要一并斩断,从此便是个新的人儿。
灵灵依言上前,她年岁尚小,身形不高,磨墨倒是刚刚够。她小心地往砚台里倒了几滴水,拿起墨块缓缓而磨。
夜风不住地刮擦着窗纱,殿内又静寂了下来。
灵灵垂眼,被江辰的手笔吸引住了。
浓黑的墨落在雪白的纸上,一笔一划摊开来,有急有缓、有轻有重。
她虽不识得,却觉得其上诸字端正瘦劲,结实严谨,煞是好看。
她正满十二岁了,像这个年纪,稍有条件的门户都早送女儿去读私塾了,虽不像男子般要满腹经纶、考取功名,但起码要识得些字,不是个睁眼儿瞎。
但她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吃饱穿暖尚是问题,何谈识字呢?故而在书院给人家洗衣服的时候,看着那些文邹邹的读书人,和他们写出的一手漂亮字,心里总是免不了艳羡。
这样想着,她一时出了神,忍不住跟着江辰的手动起来,磨墨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大起来。
而江辰一边习字,一边在想着如何安置灵灵,也没有注意。
刺啦!
彤管下的狼毫狠狠地被墨块碾压过去,发出了刺耳的一声,江辰一时不防,手中之笔哐然而落,只见那狼毫被碾地根根杂乱,如同一丛枯草,还有几根干脆掉了下来,零落地浸在墨汁里,显得甚是凄凉。
“你……”
江辰开口想斥,一个人影闪了过来。
“殿下恕罪!”
还是那个宦者,挡在了灵灵面前,伏身称罪道。
“犯错的是她,吴深,你称什么罪?”
吴深没有抬头,反而伏地更低了,脸几乎要贴到地上。
“没有教好女郎规矩,是奴才之罪,女郎尚小,还请殿下能看在娘娘的面上宽恕。”
其实江辰并没有要责罚灵灵的意思,他再严苛,对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孩子也下不去手,何况她还是母妃关照过的人,吴深也是急了,才挡了上来。
他扬扬手,正欲开口让他退下,却听一声清脆女音响起:
“殿下,毁了殿下的笔,扰了殿下写字的兴,都是奴的错,与吴大人无关,请殿下责罚奴,奴一人做事一人当!”
江辰看向跪伏在地上的灵灵,灵灵也挺直了身板儿望向他,眼底分明有怯意,却被一股子劲儿给生生压住了,配上那张稚嫩的面庞,此时有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滑稽。要知道,就她这副小身板儿,掌刑司几板子下去,她可能就要一命呜呼了。
可真要他笑,他却笑不出来,他只想起了自己上月挨的那顿鞭刑。
连一个孩子都知道护着对自己有心的人,而他的兄长却……
“为什么出神?”
他没有说罚,也没有让起,只是撩衣坐了回去,淡淡问。
“因为……”灵灵犹疑了一下,伸手指向书案,“觉得你写的字好看。”
江辰整理袖口的手滞了一瞬,下意识地抬眼去看四周的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众人周身闪过的惊颤。
只因他这笔字,是受传于一个被诛灭九族的罪人,也是最被当今皇帝厌弃的一笔字。曾经为了他不肯改字,不知受了皇帝多少斥骂和责打,最后几乎要将他打死,他才松口重新练字。不过心情烦闷之时,他还是会堂而皇之地在自己殿内私写几张旧字,只是写完即烧,也不避人,似是对皇帝的一种无声的反抗。皇帝也应该知道,只是懒怠管他,只要这个天生逆骨的儿子不在明面上违抗他的意思,二人便可形同陌路地和平相处。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在众人面前夸他的字好。
还真是无知者无畏啊,初初入宫的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是宫中的忌讳,什么是违君意者死……
他似是轻哼了一声,随即冷下脸来。
“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