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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鸽子 ...

  •   淮岸一直以经济领先,江川望其项背,单就高铁站已经看出来,非一般的金碧辉煌,以前读书那会儿总看淮岸风景,觉得望断高楼,却没有一处属于自己,现在自己工作多年,没房没车存款也单薄得可怜,更感觉在这种繁华帝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李慧拖着行李箱转了两趟地铁,又上一趟公交,才到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几条巷子交错成一个城中村,早些年有房地产商想把这块地盘下来,价格怎么都没谈妥,一来二去的扯皮,这块便被遗落在大都市里。
      深巷里行李箱万向轮滚动摩擦的声响很大,来去的大多是些老人,也有些刚入社会为生计委身于此的年轻人。
      进楼栋口的墙壁老旧发黄,成年累月的污渍难以清理,歪歪斜斜可以看出横着“李慧丑八怪”五个大黑字,字面密布乱七八糟的划痕和刀刻痕,那一块的墙皮都破损,是她当时气急败坏用家里的水果刀撬的。没有电梯,李慧一步一踉跄才把行李箱抬上七楼。
      0703号。
      地毯下藏着备用钥匙,门随着“吱呀”一声打开,铁栅栏门带锈蚀的气味,内里的木质门依然有字“鬼屋!”,字的油漆已经干透。
      此时她那种无力感又上来了。
      屋里每一个器件她都熟悉,扯开窗帘,掀开沙发的防尘罩,她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
      她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
      正对着沙发的墙上是一面圆盘钟,七年了, 电池早就没有能量再支撑它走下去。
      就这样停在六点四十五分。

      第一个夜晚她似乎很充实。长期在外的生活经验让她打扫卫生起来井井有条,屋子里的器具该拆洗的拆洗,该换的换,该丢的丢,两个黑色垃圾袋装的很满,李慧一步一步拖着两袋子下楼,最后一股气全扔进楼下的垃圾桶里。
      房子里的灯没关,她这样抬头望,看到自己那个房间透出灯光。
      到这个时候她才想起她妈。
      小时候东西乱丢乱放没少挨骂挨打,骂完打完李月琴依然在房里忙进忙出,那会儿嘴里叨叨她“一个女孩子这样的性子以后找老公不知道要挨多少打!”
      李月琴是个不太成功的人,各方面。
      风华正茂的时候遇上一段无疾而终的婚姻,自食其力的时候又养着个拖油瓶,40整岁的大日子没吃上正经的蛋糕,41岁的夏天已经离开人世。
      李慧永远对不起她妈。
      李慧的眼眶立马就湿了。七年了,她没有一刻轻松过,她的幼稚在每一个团圆的节日声讨她当年的所作所为。

      “我问你昨晚一晚上没回家去哪了!”
      李月琴拉扯她的头发,扫把棍子打在她背上,“说话!”,闷棍立刻带出火辣辣的疼,疼得她往角落里缩,背通红,脸通红,李月琴还掐她胳膊,揪她起来,身上也痛,心里也痛,她也同样忍不了了,一把推开李月琴,“那你呢!你以前没在家的时候去干嘛了!”
      愤怒可以把任何人逼成疯子,李慧指着李月琴怒吼,“你知不知道我同学怎么说的!说你是ji女!说你每天晚上在洗脚城和不同男人睡觉!真的恶心!”她想到这些都已经恨得咬牙切齿,“能不能别恶心我了!”
      李月琴被这一推半摔在地上,四目直视,四目都发红,好像是被人戳穿了难以启齿的耻辱,好像是不敢置信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说出这种羞辱自己的话。
      棍棒落地发出闷响,李慧已经夺门而出。
      凭什么偏偏她是这种人的女儿啊!她好恨她 妈!她巴不得就这样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换谁谁会和这种人的女儿来往啊。她本来都已经没有朋友了,现在她连裴检浔都不敢再见了,为什么偏偏她的妈妈是这种人啊,她感觉她的人生都彻头彻尾烂完了,为什么所有事都找上她啊,烂完了,都烂完了…

      李慧在街上游荡,也不知道要去哪,泪干黏在两侧脸,滴水未进,唇也干裂,她反复撕咬直到见血,再进家已经是晚上八九点的样子,门没有锁,扫把棍还横在客厅,桌上亦没留晚饭,李月琴的房门掩着,鹅黄色的暖光证明人在房里。
      一屋死寂。
      半夜口舌已经没有水分,李慧爬起来找水喝,才听见李月琴阵阵痛苦闷吟,李月琴蜷缩着捂腹,被子已经被踢到床边,脸变得濒死般惨白,冷汗直冒,浑身发抖,“又胃疼了?!你药呢!?”李慧没见过人可以这样疼痛,李月琴一直有常年性的胃溃疡,可是没有哪一次像这般,她没在抽屉里找到胃药。
      可能是血亲感应,救护车关上门的时候她陡然生出钟她妈再难回家的痛感。
      李月琴在意识残留清醒的最后时候把银行卡密码告诉李慧,叮嘱她花钱的地方很多,凡事节省,千万注意做完菜要关好煤气,以后找老公一定要看对方人品,“妈给人洗脚丢了你的人,但是妈没干过那种不知廉耻的事。”
      李月琴是在半年前确诊胃癌晚期的,只她知道,走到这一步哪还有活路,死了也就死了,这是老天要收她的命,可是她还有个半大的女儿,怎么放心得下。
      李月琴在医院的第三天走了,当真没能再回家。
      身后事是居委会出面操办的。

      李慧不可能睡得着。
      没有人像她一样在亲妈的最后时刻说出那样丧尽天良的话。
      时间不可能得饶人处且饶人的,越是想靠水滴石穿把痛苦的记忆消磨殆尽,痛苦的细节打磨得越光滑清晰。

      “你好,这边需要先做个登记。”墓园管理员喊住她。
      她好多年没来了,早忘了流程,说不上来的一股愧疚和尴尬,签了名后她把册子还给负责人,那人有点惊讶,问她来看李月琴,李慧点了头。
      墓园会给无人打理的墓位扫墓擦碑,李月琴的墓碑依然光洁如新,碑前一束康乃馨,李慧有着和照片上的人相似的眉眼,只对视,她已经眼眶湿润,鲜花和果篮,她还把便当盒的盖子揭开,开口的时候鼻音很重,“妈,你以前那道红烧鲫鱼,我会做了,你也尝尝。”
      李月琴生前没收过鲜花。生命中好像很多东西只有过去了才会到来。
      两束花停在碑前,听她讲从前难以启齿的话,李慧在墓园待了一个下午。回去的公交路过和平广场,白鸽在广场起飞停落,看人驻足喂食,她恍惚了很久,车子再停时她已经错过那个站点好远了。
      李慧更改了锁屏密码,买了两块新电池。

      第二天又收到老同学姜暮的连环信息,李慧上高铁前告诉了姜暮自己要回来,后者当即要求这回一定要约着见一面,很多年没回来,李慧没理由推脱邀约,她也很想姜暮,高一以前两人就是同穿一条裤的交情,世事多变,后来姜暮突然转学,李慧也遭遇了无止境的欺辱。
      李慧回她:【肯定的,我等会儿就过去。】
      不可能空手过去,她这会已经收好包,打算提早出门买点见面礼。出门前又仔细地照一遍镜子,今天是一件杏色大衣,宽松的奶白色内搭裙,一套下来把她微胖的身材遮住,黑色厚底小皮鞋,不单止,她还特地画了个淡妆,粉底微遮住她的雀斑,显得人也白皙些,薄涂了一层珊瑚色的口红,虽然脸仍有点肥兮,她用散落的头发半挡着,又圈上围巾,这会儿她找回点自信,人也昂扬了些,这才像个正当花季的轻熟女性。
      宝马m4在她这栋楼下停了一夜,李慧从楼道口出来,围巾半遮住她的下半张脸,车主倚靠着车门,此刻偏头看着别处,栗黑色的短发,下颌线每一处曲折都清晰,长款黑色风衣显得他身影倾长,隐约透出冷淡劲,偏偏长相清隽。
      在李慧递眼过去时,裴检浔也正好转头回来。
      这一幕大概排练过七年。

      ——“乖李慧,有没有想我。”
      ——“你听我的,买票回去看他一眼。”

      像一脚踩在柠檬表皮,酸涩气味涌入鼻尖转瞬立马模糊双眼。
      两人之间有五米,李慧又看见裴检浔了。裴检浔此刻的眼和16岁的少年重合在一起,但眸里多了很多情绪。
      她完全忘记动作,
      突然开始相信那句,“用时间忘记的人经不起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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