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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打破 ...

  •   这番出游,虽周少爷心不在焉,梦泽却兴致很高,日久分别很是想念一般,言笑晏晏,仿佛看不到周少爷屡屡走神。
      用过晚饭,梦泽用蚕丝帕子揩了手,微笑道:“天气这样好,走路回去好不好?”
      周政齐哪里耐得住缓缓归?便道:“春日夜凉,你穿得轻薄,恐怕损伤身体。”
      梦泽依旧是一笑:“无妨,我攀着你臂膀,两个人都可以很暖和。”
      周少爷拗不过,答应了。梦泽便温柔地攀上去,丰满的身体贴着周少爷一侧,宝石绿色的丝绸旗袍摩擦着亚麻色的西装面料,巴黎香水的味道如波涌到周少爷鼻子里,香甜醉人,冲淡了他衣裳上的松柏气。
      这日约会梦泽装扮得十分整齐,雪白的蕾丝手套、澄润的祖母绿戒指、一整套古董的东珠项链和耳坠、白玉兰发花、金胸针,一样不少,搭配得华而不俗;妆容美艳,和平日瞧着不太相同,连那张美丽不足的脸都显得很有些动人。
      许是虚荣心作祟,这样挽着,有人屡投目光,周少爷不由想到娶妻如此没什么不好,大不了护了莺儿叫她做个安分外室便两不相干。
      这念头似乎来得突然,却被他很自然地接受了。
      畅谈所谓风尚更改有近十年了,各类人物不得不或多或少因舆论而收敛脾性,但本性终究难移,从前说是纳妾,用小轿子把女孩子抬到家里,管妻子叫姐姐;现在把外室放在租赁公馆里的人反而渐渐多了,少了名分滞碍,风气反而还不如先前。
      不过亦还是有些摆到明面上的——这类男人总也至少到四十岁上——年龄上来了从而使得爱意衰驰、妻子默然是一回事,人们对一些老富豪的情义总是格外宽大。不过他将来当然不会让这事情闹起来。
      这一路是先到周少爷独居的小公馆的。
      也正是因了周政齐独居,交往之中为了避嫌,梦泽从不曾踏入过小公馆一步。周少爷已备好说辞,要送梦泽先归去再转回来,然而梦泽忽然道:“请我进去坐坐可好?”
      周少爷牵她手:“陋室蔽所什么趣味?来日你我成婚时要另置美宅,急什么?单身汉的狗窝难免邋遢,还是不看好了。”将她的手亲昵地轻轻捏捏,“怎今日这样温柔小意,舍不得分开?”
      梦泽听他花样百出,不愿再更演饰,将他甩开去,冷笑道:“好得很,你做戏的功夫竟是好到让人猜都猜不及的。”上前去揪了那瑞兽衔着的铜门环,向门上打。
      门房那小子难得手脚勤勉,麻利地跑出来开门,对上准少奶奶似笑非笑表情,又是躬了身子想上前谄媚,又是有些尴尬顾忌一样僵住了。
      原来少爷和莺儿关起门来“恋爱”,还以为无辜,人人却是都有察觉了。
      周少爷尚且措手不及,更别提里头人。
      梦泽直直朝着里头走,小厮不敢拦,便只见莺儿正站在堂屋檐下,听得声音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一个“温柔小意”的笑。
      一眼看着那鹦鹉绿色的身影,像是捏住猎物的猎手,徐梦泽微笑了。
      “怪不得我不能进来,原来是金屋藏娇,别有洞天。”梦泽将莺儿一眼里上下打量一遍,“绣衣娘不在绸缎庄子去绣花,反躲在这里伺候少爷,唱的这是哪一出?。”
      只说这么一句,就掉头去了,一点惊疑都无,是把什么东西印证过了。其间周政齐没说出一句有用的话来,这会子追了出去,留下三个佣人在小公馆里,中间莺儿空含着一泡眼泪。
      老阿娘追奔到门边,看见自家少爷跟着徐家小姐去了,上了前后两辆车,知道自己两条腿追不上,就是追上了也是没法儿的,怕是已经坏了少爷的好亲事,急火攻心,一点体面都顾不得,口里骂着“贱蹄子”,怒冲冲给了莺儿一耳光。还要再打,已经有些立不住,方才止了势。
      那女人挨了打,自两手叠着,捧了很快肿起来的面颊,泪水涟涟歪头抬着眉眼地去觑她,眼见是娇美俏丽,乖巧懂事不哭不闹的,模样好不可怜。
      看着这张芙蓉脸风光不减,老阿娘更是又悔又气,只觉当初千万该拦了少爷不要让莺儿进门,竟至于厥过去了。
      阿娘年纪已大,又是伺候过周少爷生母的老人,身份总归贵重,莺儿和门房吓了一跳,不知怎么是好,却想到一块儿将她半拖半抱放回屋里床上去了。不过刚沾了床,好在阿娘就又醒过来,指着鼻子让莺儿滚。
      莺儿用袖口擦一擦泪:“阿娘吩咐什么,我绝不敢不听,千错万错都在我,只求阿娘好好保重身体,才是为少爷着想啊。”阿娘仰在床上,一只手仍指着她,却不再骂出口了。
      两人退了出来,莺儿还在拭泪,门房机灵,又是端水又是递帕子,安顿着她在正堂里主位坐下了。
      莺儿只作哭泣而不觉得的样子;待她止了泪,门房殷勤道:“莺儿姐姐,这事儿原是怪不到您头上的,好冤枉。阿娘人老了,您大人有大量,不能和她一般见识不是?您且回去歇着吧,平白受委屈了,该躺躺歇歇。外头有我给少爷守着门儿呢。”
      莺儿浅浅微笑:“难为你对我这样好。”
      门房更陪着笑脸:“姐姐以后若能记得我,就是我的福气了。”
      周少爷到了半夜也不曾回来,莺儿如常做事,如常躺下。
      她如今是什么都不怕,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并不再会失去什么,剩下的不过是所谓名誉罢了,她又不过是这样的一个人,谁也不认识的,名誉又有什么好在乎?
      再说,难道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日夜服侍罢了。徐梦泽若要误会,是她自己没有气量。
      然而,辗转反侧的,满脑子都是徐梦泽那一身行头,那通身气度,哪一处不是贵不可言?一条旗袍,绿得波光粼粼,娴雅端方……她的目光像小刀子一样划过自己的发顶直到脚尖,嘴上说着“金屋藏娇”,实是一千个一万个不屑在里面——除了俏丽,元莺儿还有什么没有?
      这样想着,莺儿不由把枕边那件鹦鹉绿的新衣抱在怀里,埋在里面哭起来。她和徐梦泽比起来,就是这轻飘飘的鹦鹉绿和那沉甸甸的宝石绿,是轻轻浮浮的,浅水塘里没根的萍,看在别人眼里,多少上不得台面。
      这样哭了一会儿,也就止了,莺儿下地去点燃了灯,在镜子前坐下,取了盒子,将润肤膏在脸上抹起来。
      掀起眼,只见镜子里的人红着眼睛,却更是显得美丽逼人;放下盒子,披上那件绿衣裳,看着,只感觉那明丽的色彩衬着自己,分明是艳艳如展翅欲飞。
      可谁让她穿这件衣裳好看,而周少爷也喜欢这鹦鹉绿呢。
      阿娘被门房劝着喝了一帖安神药,睡沉了。
      莺儿行动再无人阻碍,便只穿了中衣,烧一碗甜汤云吞面到少爷屋子里,面放了在桌上,就往床边矮脚凳上坐下,腰肢一软,俯在少爷床上轻轻阖上眼打盹,一直没人扰动,真也就睡着了。
      周政齐回来时只扰门房开了门,就回了自己房间去。房里灯亮着,桌上面冷了坨在那里,莺儿俯在他床尾睡着。
      听到动静,女孩儿醒过来,抬起头看到少爷回来,睡意全无,嗵地跪下,因只穿了中衣,两肩缩着,含着。
      “少爷,我,我做了面来,免您回来饿了想吃,倒不小心睡着了……”
      周少爷还穿着她白日里亲手熨烫的西装,已经皱了,默默了半刻,脱下披在莺儿身上,让她起来。
      莺儿却不肯:“少爷,我听到表小姐疑心少爷你与我……可真误会了!您可讲清我在此处是受您善心恩惠,不因旁的么?”
      话语很急切,似乎急于从此事中摘脱出去;仰着脸,颊上一个肿着的掌印。
      是谁打的,又为了什么,不必问。
      周政齐极疲惫,罕见地没有关照,只是点点头,算是回答了莺儿的问题。
      莺儿舒一口气道:“那便好,少爷与表小姐和和美美,最是比什么都要紧。可我在这里伺候少爷,看来还是不合适的,最好还是找别的事情搬出去罢。”
      她低垂了头,用葱指绕弄着辫子稍上的鸦青色发绳,嘴上说是要走,不像是舍得的样子。
      周少爷好像看不出来,没什么停顿,接着便说:“我也是这样想,你这样懂事,倒叫我不忍心多说了。可是真没有办法,只好委屈你,只是我一时想不到让你哪里去合适,不好安置。”
      他背光坐着,面色忧郁,两肘支在膝头,双手交握放在唇边,上身倾俯,向地上的莺儿探着,语气倒别有几分温柔。
      莺儿再一次抬起头来,看着周政齐被阴影蒙上的脸,不自觉地泪涟涟,手指动一动,没有揩,任着淌了满脸。
      “不劳事,我就上恒春号去,明儿一早就走。当初得了这件差事便该走的,我却不懂事,贪着少爷肯对我好,贪着少爷君子和煦赖着不走,求掌柜叫我做散工,想要伺候少爷报恩,结果伺候出这样的祸端来了!
      “少爷的恩本就还不尽,现在欠得愈发多了。只能远离了去,但盼有一天能够有机会还债罢!本来天明能去看看电影是什么样子,这一回,是再不能了。”
      第二天一早上,莺儿收拾了东西,只是一个包袱。
      到了公馆门口,周政齐心事重重地来送,阿娘也站在后面,她没有想到少爷能将莺儿痛痛快快赶出去。门房小子也讶着,满以为麻雀飞上枝头要变凤凰,天亮再一睁眼,却要走了。
      莺儿不看少爷,只是对阿娘说:“东西都是少爷赏赐的,我本不配,更不敢贪恋,都放在原地方上,阿娘心善,帮莺儿处置了罢。”
      周少爷零零碎碎给她买的几件穿戴玩物,是都没有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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