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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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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周政齐再没有见过莺儿,起先心里有些惶惶的,看见什么也会想起她来。
一方面是曾有情,另一方面,毕竟做了她口中的“菩萨”救她出冯家,转手一丢,扎着良心。
但过了一段时日,和梦泽做男女朋友一同出入社交场,少年的游戏和欢乐将他终于涤洗一新,渐觉莺儿终究低微清浅些,纵有千般好也是不够。
不过徐梦泽对他的态度冷淡了许多,相比起来,莺儿的千依百顺好像一场美梦,不能全部忘记。
转眼就是两个月,四月底五月初一天,周政齐乘人力车路过恒春号,忽瞥见门口有一对男女在拉扯,女的两手抱着滑光光的缎子,向后缩,男的一手拉着缎子一头,另一手在女子肩上背上摸索。
他本是全然无动于衷,缺乏性味地看着,却在女子挣扎之间,发现那一张因羞辱而发白的脸正是莺儿,赶忙叫停了车夫,跳下车去,劈空叫着“做什么”,扯那男子。
那男的惯做粗活,力气好大,两脚像钉子一般在地上,哪里是周少爷这样的文弱公子能够轻易拉开的。不过看到一个衣冠楚楚的少爷,也就不敢太过反抗,悻悻松了手;向少爷鞋面上唾了一口,正中靶心,才满意地走开去了。
剩下莺儿与周政齐站在当地,女孩子眼波扫一下围观的人,忙将周少爷引到店堂里去。
店里冷清一片,只一个伙计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难为方才外面响了好一阵也没有吵醒他。
莺儿径直领着少爷到后面一间接待贵客的小茶室里面坐下,先解了身上帕子,跪下给少爷擦了鞋面,似乎很费过琢磨,才开口解释。
“近来旧式绸缎庄子生意越发难做了,恒春号的料子已经过时,又没有门路去采购时髦的西洋花边,只能指靠一些好绣工维持着,可是新式裁缝也要用人,开了好高的价码,一时间又有些老绣工离开的,自我到了这里,眼见恒春号好快就衰败了下来……”
周政齐仿佛有些想不到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没有说话,也不很注意莺儿到底说了什么,姿势不安,是时刻想走的样子。
莺儿见他不说话,抬头看他的脸,细细地看,半晌红了眼眶:“少爷还是一样,一分没有增减,倒让我说不出话来了。”微微背过身去眨了眨眼睛,强作活泼,“想不到今天又是少爷帮了我,可是少爷赶走了我的买家,这些弄污了的缎子怎么办法?”
听见她说起“增减”,周政齐倒发觉莺儿像是瘦了些,小巧的下颏儿越发显得尖了,不由得软和下来:“原是我对你不住,让你到这里来,才招了今天的侮辱。有多少价值,你都告诉我,我加倍予你贴补可好么?不要担心。”
他站起身来想向窗边去,却被莺儿误会要走,攥住了手。
“少爷——不要就走!”
这一触碰,实在惊诧,周政齐下意识缩了半寸,被她更紧地拉着不放。
莺儿莹亮的眼睛缠着周少爷的目光,手指因紧张而不受控地搐动,搔着他的手心,作麻酥酥的痒。
“纵有千辛万苦,那都是从前在冯家受的,自少爷救我出苦海,我日日都想着此生再不会有什么艰难。可是离了少爷到这里,我竟连安枕都不能,这才发觉……我这才发觉自己生了不该的心思,对少爷存了爱慕,一朝别离,多少相思!
“我,虽心知是僭越,可若是一生埋在心里不说,却也难耐呢。今日把这话说明,恐怕少爷畏我痴缠要彻底远离了去,就算这样,再也不复能相见了,把一腔真心剖白,也算此生不平白辜负!”
“你,我……”周政齐听了这话,再无疑虑,只剩千般怜爱,反捏了莺儿的手,欲言自己也早存爱情,一时想到正是他狠心赶她走的,说这话反而无益,语无伦次,却开口道,“若非已有梦泽在前——”
莺儿两颊燥得绯红,抢道:“表小姐在前,在前……人人都说时代不同了,要自由恋爱,少爷不会不听说过。我只问一句,若是没有表小姐在前,少爷会不会对我这低微之躯动心?”
于周政齐回想来,莺儿向来是娇弱的花儿朵儿,又恭谨,又疏远,哪知一旦有这番深情,会是这般模样?被水一样的眼睛看得心痒,听到这里,下意识勾了一下下巴。
太阳从小室唯一一面窗里照进来,光束里舞满着尘,令人不自觉屏了呼吸。
这一束静谧的光正好落在莺儿身后,那样盛的光衬着她,让周少爷的眼睛失了落处,面前莺儿娇美的脸恍惚间像在云外。
“这就够了。”她似叹似吟,更像是飘在某处,要被再捉不住,“有少爷这一点头,我已无所求了。我下辈子若能托生在大户人家,一定一早便来和少爷相见,抢在别人前面把你身边位子尽早占了去,一生再不分开。”
莺儿最后深深看了少爷一眼,便松开手,想要退开,不料周政齐意动,将她揽入怀中。
“今生有情,何必推到来世再全呢?”
他终于抱紧了她,让她不至飘到云外去。
*
门房小五跟着马车到恒春号后门来接莺儿,看她手中拿着离开小公馆时的包袱,还是那样素着一个人,满脸陪笑:“几日不见,莺儿姐姐还是这样,嗯,国色天香。”
莺儿红了脸:“不要胡说,快走罢。”她假说自己有亲戚迁到临城,有了可以投奔之处,不用再住在店里,掌柜不高兴,怕她逃了去不再回来,此刻正站在后窗里望;莺儿是能想见的,不愿多做出戏目来给她表演。
小五听了,只道她害羞,不知还有这一层,笑嘻嘻地打了马车帘子让莺儿上来,躬着身子跳上跳下,态度十二分殷勤。
一面说:“少爷原还说要雇汽车来接呢,还是我说这里地方窄,恐怕不好排场,这才罢了的。姐姐家去了,以后有的是坐汽车的机会,不在这一天,该不会怨我罢?叫着声姐姐,是我高攀了,姐姐莫怪,莫怪!”
这些奉承让莺儿很觉难堪——言语之间,已经是当作周少爷“外室”的格式。她微微动动头,觉得四下里旁人分明离得还远,却都听见了,在偷看她。
掌柜的在里面早已看见,托了一掌瓜子,柜台丫头从身后面凑过来,问:“这样客气的亲戚,好是什么家世,还这样好的马车来接?怎么从前一分也不露?还道她穷得很呢。原说得可怜,没有家的,忽然有了阔绰亲戚了。”
“亲戚?”掌柜笑了一声,“是罢,是罢。”
在路上,莺儿简直一眼也没往外面看;直到了院子里,才放开动作打量起来。
单给她安置的这一处避在小巷子里,却并不偏,又小巧精致,买什么做什么都方便;院子当间儿一棵大槐树是很老的,周遭安静。难为时间紧凑,能找得到这样好的房子。
环抱一共四间屋,一间厨房,一间下房,一个小客室,另一间就是莺儿的卧房,不仅很不小,装饰也讲究,妆奁、衣柜、拔步床,俱全的,地上铺着雪白的地毯。镜子前桌台儿上,一些瓶瓶罐罐,上面净是些洋文,只知道有的是香水;拉开抽屉,头油面膏,半样不少。
这样的周全,莺儿红了脸。
到如今,小五肯定是不能走进来的,她趁着安静,怯背着门将一瓶香水喷了一点在手腕上,刚伏下脸去闻,只听后面“咔哒”一声,有人进来,连忙慌慌张张把那玻璃瓶子放下,用袖子将手腕掩上。
原来进来的是一个老妈子,看惊了莺儿,又觑见她动作,眼珠子不怎掩饰地盯她袖口一眼,方才带了笑:“我不对了,惊吓了小姐。小姐可好啊?坐马车颠簸来的,要不要我打水来抹脸呢?”
莺儿被那一眼看得耳根发烫,生了不喜,于是只略弯弯嘴角,言语带了轻蔑:“是这里的老妈子,倒吓我一跳。我屋里的东西,难道都是你收拾的?怎么称呼。”
“我姓刘,小姐叫我刘妈是了。这屋里的东西是我昨天一样样摆好的呢。”
“那么好罢,刘妈,”莺儿板起脸,“以后可不能这么着轻狂了,进我的房,不准不得令的。”
刘妈越发带了笑:“哎哟,瞧用的字句,我活到这把年纪,还没有人说我轻狂过呢,两个字一触耳朵,好陌生不是!以后我伺候小姐,若遇不在的,还不进来擦洗收拾了?”
“那是两回事。行动再这样没规矩的,可要辞了你。好了,现在去打水罢。”
那刘妈看她严正,敛了笑,转头出去了。
目见她走开,莺儿才在妆台前坐下了,心跳静了一些,迷迷蒙蒙的香水气味,暖烘烘的,好生甜蜜,萦绕成一个香的梦,有些不真切之感。
从前在冯家也使动身份支使过巧儿们那些年轻小丫头,当真做主人,实在第一回。但刘妈不驯,大概是雇来得匆匆,只看这是一处小院子;又见了她穿得陈素,更加看轻了去。
莺儿想着,咬了下唇。往后会是什么光景?
在冯家那一晚遇事突然,正要寻个去处,周少爷便撞了上来;她又急着为自己魅力并未衰退寻找证据,有心要他动心,结局不落意料之外,果然顺利跟了他去,巧的是,他齐离群独居,让她更好施展。既能自在地生活,又看着周政齐日日更喜爱她,于冯家失意之事也就略淡了些,哪里考虑得到往后。
周少爷孩子气的少爷脾性,总让她难能倾心,但其于她的温和态度却是非常可爱的,那日徐梦泽寻了去,她有心若周少爷肯为她与徐梦泽闹一场就报之以情,哪知他那样怯懦,那样畏惧徐梦泽呢!
往去恒春号,莺儿与周政齐再没有了联系。开始的时候,她想着,摆脱了伺候人的命运也好,往后凭着这一双手,总也能做出些东西来。
但恒春号的衰败、掌柜的刻薄、日复一日的绣作、仍旧是不识一人举目无亲的景况,让她连梦都做不下去,又渐渐想起周政齐的好来。
回忆起他的无情等等,莺儿明白自己弄差了事情。
那样的少爷,什么好的没见过,没有自己,是并真的短缺不了什么的;再加上自己扭捏,教他失了脸面,落了个好没意思,他当然更要把她抛弃了。但相见是无门的,于是情绪低迷,一时安生做起事情来,这就是两个月。
那日受人羞辱时见到周政齐本是偶然,但看他还肯出面解围,不敢轻易放过了机会,连忙表白情意,却这样顺利,是莺儿没有想到。
可她仍旧不是爱他。往后怎样?偷藏着住在这里,到老?她为什么出了太平镇,又如何出了冯家,怎样挣扎着来到了这里……怎么忽然想不懂了。这样坐着,薄汗竟出了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