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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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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似水。
徐梦泽因堂兄结亲,在汜城做宴,正月初三便动身往去庆贺,有一些长辈平辈都十分相亲爱,舍不得分别,便多玩了一些时日,待得回来,已是柳绿之期。
这一去玩得痛快,结识一些青年才俊,聪明漂亮,又肯捧着她。旅行让她静了心,面上极其平和,也不愿新愁恁快便积淀成了旧恨,马上要人捎去口信与周政齐议定约会。
和周政齐的交往最初虽是为所谓“父母命媒妁言”得来的,两人却也算是感情和睦,有过惹羡的甜蜜。
若说不喜欢,真非老实话,毕竟是切切上过心的;可若说为了爱情,此番事情梦泽还是感到受屈辱更甚,要闹出个所谓结果,只在尊严而已。
梦泽的贴身丫头春信办事机灵,特为往小公馆去,方叩开门,就顿住了。
面前莺儿着一件簇新旗袍,鹦鹉绿的颜色,本是很挑人的,穿在她身上也极漂亮;料子很不错,亦是时下正兴的;她脸色红润,两颊莹莹,大概是诸事顺遂,心意和畅的缘故。
见是春信,莺儿也讶了,因并不曾听说梦泽回来;稳住身子,脸上也没露怯——这样坦率嚣张的姿势反让春信更恼了。她道是谁呢,原来是这小浪蹄子!还没听说姑小姐打发了她,她就给跑到这里来了!
春信口快道:“啊呀,怎么是你?这身儿衣裳又哪里来!我险些认不出你来。你怎在我们准姑爷这地儿呢?不是我叩错了门罢!”
莺儿心里打了两摆,“没有——”
“我明白了,你嫁人了么?”春信忽然压低声音,抓住了莺儿的手。
“什么?”
“我们四爷新抬了一房小妾,说是从姑小姐冯家那边出去的一个丫鬟,脸蛋子是很漂亮,原来便是你啊?
“你嫁了人了,这是大喜事!说句不该我说的,我们四太太人已老病成那样了,不知还能挨几个时候。你若能生下一个儿子,四爷还不是想怎么宠你就怎么的,只管稳到四太太去了,说不定就能做太太呢!恭喜你呀!到时候可不要忘了从前我们这些姐妹才好。”
她只顾着说,连分辩的时间都不留,似是认定了莺儿是抬出去给了徐家四爷,才因故出现在“侄儿”这儿的。
一时间,怒气和羞恼涌上来,又无处发泄,莺儿只觉有东西塞了喉咙,直听见后面脚步声,知道是少爷来了,才微微扬起声音:“不是的!我已经离了冯家,不做佣人了。”
虽不算属实,她还是将这几个字咬得很重,仿佛是要与春信撇开关系一样,“我现在南口街上绸缎庄做事,今是来送定做的衣服的,原先也不知道是周少爷住在这里。”
她确实把绣活拿去那庄上换零用钱,掌柜娘竟看得上,雇她弄些衣裳。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是送件衣裳,何必两扇门一关,惹人误会。”春信会心一笑,倒好像松了一口气,贴着莺儿的耳朵说,“若真是这样,我也就放心了,咱们是贴心姊妹,一家子不说两家话。
“我怎么样替你考虑,你都是能理解的,再说我一向言语直,你晓得的,不是?方才我以为你真的给人做了妾,心里知道,若真那样也是你被逼无奈,生怕再惹你平白伤心,才说那话故意安慰你呢。
“知道莺儿你没有给人家做妾,你不知我有多高兴——小姐常与我说,哪怕是底下人也应当‘自重自爱’,我大概知道是说呢,人活一张脸的,眼下时代不同了,讲究一双夫妻,不许插足,做妾的女人可比从前还要显得下贱多了……”
“春信——你来了。”周少爷在喊了,打断了她的话,“你来了,便是徐小姐有话带给我罢,你且说便是,只管和莺儿姑娘嘀咕些什么。”
他嗓子有些发紧,不大自然。还好方才莺儿贴心识趣,大了声音好教他听到,如今才有了两人一贯的应对之法。
“哎呀,我们不过是些个做仆人弄粗活的下等人,又不是哪家的小姐,少爷这么好客气,还肯叫一声姑娘,果真是我们小姐没有看错人!”
春信瞥一眼莺儿,又将“下等人”三个字奉还,脸上带笑,仿佛是都信了;又敏锐地察觉到周政齐喊的是生疏的徐小姐,心里已经别扭。
面上不表,只对周政齐道,“小姐走了这久,早就念着您,方回来还没歇息好呢,就一心想着要见您,遣我来邀少爷逛公园、看电影去,中午在丽日大酒店吃饭,请您十一点钟到老座位上,特为备有香槟美馔。”
周政齐自然不敢迟疑,满口应下,又道:“挂个电话来就好,何必让你跑一趟。”
“我出来有事做,来告诉少爷顺便呀。”
春信走到门口,忽又回转过头说:“莺儿,衣裳放下了罢,一起走可好?好久不见你,一道说说话。”
莺儿还真大大方方和周少爷告辞,有模有样地吩咐若有不合身的,尽管送信告知绸缎庄上,就跟着春信一起出门,一路走到“恒春号”,真的熟门熟路进去了。
春信不好打草惊蛇,默不作声向店面里看了一眼,未跟进去刺探,也回了。
虽说心里想着应对本得益左右是没什么的,周政齐却不由自主在庭院里打转,直等到一炷香后莺儿回来。
少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言笑道:“少爷要与表小姐出门去,我好去为少爷熨烫正装。”
周政齐一口气提在嗓子眼里,发燥。
他经了方才不安的等待,才发现自己的确是早存了些别的心思,已经有些喜欢蕙质兰心的莺儿,这会子懊恼,多少有些怨恨“襄王有梦,神女无情”的意味。
“你刚才遮掩什么,只说留在小公馆做事不可以么?”周政齐问。
莺儿吃惊地看他一眼:“表小姐不喜欢我,我何苦要直冲冲地冒犯?明知不好的事情,做它什么趣味?”
梦泽不喜欢莺儿——他已经从莺儿口中知道,才想大概也是嫉妒而终于生恨。
“少爷,电影到底是怎么个样?可真的好看么?”莺儿从里屋抱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来给他看,问行不行,向周少爷笑说,“据说看见人有好大,和真的一样,弄出很多戏码来。”
“不过是那样,又有什么意思?”
“少爷看惯了,自然便不觉得有什么了。我们这些身世低贱的人从没见过那样的世面,何止好奇呢?”莺儿音调忧郁。
“不过想看电影而已,又有何难?哪一日我带你去看就好了,就明日——如何?”周政齐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隐约害怕莺儿真的应下。
好在莺儿脸上显出吃惊之色:“少爷说出这话来,可是痴了。有些身份高贵的人专喜欢说一些过分抬举的话来开我们底下人的玩笑,实在叫人窝心,若非晓得您性子是再好不过的,我怕也要觉得您是存心拿我寻开心了。别说您与我切不可一同前去,就是您给我钱叫我自己去,我也不去呢。”
“为什么?”
少女掩唇,反而笑嘻嘻了:“少爷别说有多少西洋知识呢,怎么反而连这最简单的道理也不懂?那些尊贵的夫人小姐见了我是要生厌的——倘若我们这些身份低微的人也给放进去了,电影院要跟着一起变得俗气了。就比方您自己看到叫化子进来落座,哪怕是贵人抬举、相随而来,该也还是不舒服。”
“你怎拿叫化子自比?你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什么身份地位,你那样脱俗之心,怎会记挂呢?”周少爷凝眉。
“那是因为我知道,仆人也是人,往日我只是想保留我的尊严罢了。但身份命运这样的东西最终却不能不信服。
“少爷,那日周太太来,我厌恶她口出狂言轻慢先夫人,但老实与您讲,夜里熄了灯睡不着忍不住地想她的话,竟是明了她心意的。您惯做天之骄子,不会懂我们底下人的苦楚!
“我晓得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也这样想的,人和人都是人,我怎么就该着服侍别人,受人家白眼了?可是偏生云是云泥巴是泥巴,分分明明的,哪有什么办法?”
周少爷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诺诺道:“你识字?”
莺儿说了这一番话,不复活泼,红着眼眶:“我不识字,当时这句话是大姑娘她们读的,讲作笑话。”其实是巧儿抱怨时念在嘴里,她学了去的。
周政齐捏了捏拳头,脸上怜惜之意愈上:“你这样的容貌气质,哪里像是受苦人?比多少小姐还要高贵。我明天就带你去看电影,还不好?”
莺儿神情松动,感激不已,倒也仍旧不能放松地点头:“好。少爷这样抬爱,机会真是千载难逢,就是惹嫌,我也非要去见见世面了。”
周政齐手指无端地搓弄,多想抚摸她面上可爱的绯红,脚下却好像是由另一个清醒的人操控一样,走到房间里去取梦泽赠送的一对袖扣子佩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