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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告发 ...

  •   司机没想到周太太会这样早出来,跑着为她开门,眼看见太太衣裳颜色也暗了,只是敛鼻息低头,大气不敢出。
      的确他们初时是瞧不起这位“贱命格”的太太,嫌她轻飘飘的,走了“狗屎运”从街面上到了宅院里,原本的身世是连他们自己都不如,整日在不是嚷着闹着就是笑得轻浮,哪里当得起这一大家的主母之位?
      时日久了却品出些个味道来——若她当真没有一些本事,跨得进这家朱门、做得这许久周家的正室媳妇么?现下行事已经谨慎多了。周太太说起自己说起挨白眼,受侮辱,已经是早就没有过。
      汽车开过北四平路新近挂上“延衡船务”四个字的那栋小洋楼门前,赶上一片喧嚷。
      十来个人强健筋骨、挑夫体格,正月里,迎着北风瑟瑟穿着轻衣薄衫,还将袖子挣在肘上,一串纷纭抬东西进去,从路一边穿向另一边,交通都塞住了。
      周太太身上湿漉漉得难受,又发冷,急着要回去换衣裳,不耐烦把头伸出窗子去看,不期见冯羡甯正抱臂站在人群中,清首微昂,姿态很窈窕,栗色长发蓬松堆云,身上穿着云紫,大富大贵。
      “冯大小姐!”周太太真情笑了,湿冷也顾不得,隔远呼唤。在外摸爬惯了,她懂得看人——冯大小姐是个“中通外直”的,打心眼里从不曾半分轻视过她,她不能不喜欢她。
      闻声,羡甯踏步过来,认出周太太,颔首示意:“是周太太。送东西来,略些多了,太太不便,抱歉。”
      其实在路边暂待的何止周太太的一辆汽车?逢年求个静好是一回事,大有人认出是冯大小姐在这里办事,才不敢下车来催促。
      “周太太清早哪里去?”羡甯随口问。
      “去看过晋昌。”周太太言辞坦荡。
      不过这样一来,周太太倒是想起大少爷是有一个身份地位极显贵的女友的,恰正是这位冯小姐的嫡亲表姐。
      她原只想到大少爷爱上了来路不明的女人这事能拿来做点文章,却还没有想到这一层上,此时是心下微动,归意更切。
      很快东西抬完了,路边的汽车也挪动开来,两人分别。
      冯羡甯径自上楼。这栋洋楼是后来租下的,建造时的设计不够详尽,楼梯有些窄,上面跑下来匆忙的职员,只能分别侧身才能得错过。
      寻到一间门口挂着写“总经理室”铜牌的屋子,抬手要敲门,还没碰到便开了,露出一张隽美深刻的面孔。
      那面孔的主人一向是冷静自持的,此刻却难掩亦不掩急切,微抿的薄唇延展开上翘的弧度。
      “我在窗口盼你。”
      “你怎知我要上来的?”冯羡甯微赧。
      “怎么,傻了吗,”男人笑得温柔,“在窗口看到的。”
      一边说一边把羡甯让进去。
      这是一间很小的内室,左边开一道小门,那么原本里面是卧室,外头是起居室了。
      相比起主人的不事浮华,正通清朗,这房间装饰品摆满,显得格外珠环玉绕,各处拥挤。
      目光扫过去,羡甯呼吸不由自主轻了,一开口,声音哑涩都仿若耳语:“这个,你也还留着。”她的目光落在窗口,没想到自己会哑了声音,略些赧然。
      见是窗前吊着一个小竹笼,少女两拳大小的空间,里面一只竹编蝈蝈,长须硬挺,栩栩如生。一去十余年,如此脆弱的东西竟还被他护得这样好,仿佛新制一般。
      男人就站在她身后,手犹豫着按上她的肩:“你......我全部都会珍藏一生。”
      “甄誉......”冯羡甯侧身躲过他的碰触,装作不觉得,提醒道,“我和沈炩已经订婚,不必说喜讯是即时已然见报的。仪式也很庄重,两地有交情的家族都送了贺礼,当时你还没有回来,把宴席错过了。”
      她转了正面对他,因了他高大,只能微仰头地望着。
      男人默默攥了被她躲落的手,眼睛干涩。
      “你爱他?”
      “甄誉!”
      “他对你好吗?”
      “非常好。算是忠心耿耿罢。”这一次她答得很快,嘴角黯淡地压下去,显出一个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无光彩的表情,马上又一次转身背对他。
      甄誉眼底暗色愈重,哑了声音:“这便够了?”
      “当时嘉木难得,与其将就,便只托信任的匠人制了一方书案给你,没想到你自己把东西都配齐了,果真还是比我灵通。”她恍若不闻,只顾自说自话,纤细手指拂过酸枣木书案。
      “弦儿。”他按住她那只滑动的手,一瞬间又放开,怕又惊惹了她。
      她刺痛般将手藏在身前,“你远值得更好的!......明明自有得灵通得一全套更好的东西,偏又留了这案子,别的强求来配套也终究是不合适,再怎么挑选打磨也粉饰不了,枉费了力气才是不值得。”她几乎不自觉地红着眼眶转过身来,因他站近着她,便仿佛就要主动贴上他的胸口;湿漉漉的眼睛里闪出如焰的光,里面整个地盛着他的轮廓。
      “于我,这便是最好的,万千锦绣也只配为她做配。”他的眸光里亦盛放燎原焰火,像是要将她吞噬。
      另一面,周太太坐车回了周公馆,先是连忙把湿衣服鞋子换下不提,就匆匆让佣人供出笔墨纸砚,静坐修书。
      写字,还是她到周家之后才学起来的。
      当时周老爷手把手将她领入门,不太存心要她学好,宣纸上墨迹纵横,主要是闺房之乐的促狎色彩;但极难得软笔硬笔都还写得清秀,却是后来自个儿不倦的修习。每当书写起来,周太太便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的毅力来,便会觉得快活。
      太太在高门大户里没有几份说得上话的交情,卖花时期的姐妹也自然地疏远了,娘家人又不识字,往往是要人捎口信去,写信的机会并不多。
      今日这信是要送给徐梦泽——被书写和报复的双重乐趣昏了头,这行为之中的鲁莽她没有考虑到。
      信不长,几笔便了,太太招呼了一个厮使进来,要他即刻送到徐家小姐手里,要跑快一点。
      看着那个少年出去了,太太心中便仿佛预见了结果一般万万分的舒畅,不期刚坐定还没有喝一口茶,便听外头有一个中气十足的中年男人喝喊:“站住——”
      她走到窗口,看到果然是老爷,穿着崭新的唐装,正走进院子里来,厮使垂头在那里站住了。太太不想和那小厮一起“受审”,便把身子向窗帘后躲了躲。
      “急急惶惶的,往哪里去?”
      “太太让我到徐家送信去。”
      “文巧。你送信去徐家?徐克森徐先生公馆那里么?”老爷扬起声音问。
      “唔,正是那位徐先生。”太太只好从窗帘后走出来,表情随便,理所当然地扬了扬头,示意那厮使赶紧走,再开口扯谎就完全不难了,话儿像流水样顺遂,“路上碰到冯小姐,衣裳蛮漂亮,说是徐小姐送的。我让小唐去问问找的哪一家裁缝。”
      “挂个电话去就是——写信也好。”周老爷神情放松了。
      “打电话去难免要碰上别人。和徐小姐也没有交谈过几多句的,电话上尴尬。”太太笑笑,“老爷去看过阿杰没有?我正要往他那里去,看看他书背妥了没有。”
      “不必,我取了东西便出去。”
      周老爷大步流星又出了院子,在公馆门外上了车。看到常给太太和正杰开车的司机阿通正在门口擦洗太太用的那部车,便喊:“阿通——路上见过冯小姐么?”
      阿通把湿布子放下,冻得通红的手向两个袖筒里互相袖起来,跑到周老爷窗前:“回老爷。见过的,还和太太讲了几句话。”
      周老爷便挥挥手,同赶苍蝇一般,索然无味地向后一靠,把车窗拉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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