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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心 ...

  •   时光如流,眼见着便新年到了。初二是个干燥的晴天,一早上天远还没擦亮就又到处是鞭炮响声。
      周政齐唯独除夕和初一在周家老宅度过,潦草把祭祖的盛典糊弄过去,一共只两天就早已归心似箭。早上起来看见茶绿色的床帐,闻到被头的花香,记起是在小公馆了,心情好了不少。
      着新衣、戴手表、挂怀表、搽头发,他自有亲戚和人情要走。
      莺儿也穿了新衣,一件胭脂色的旗袍——他发觉莺儿的服装不舒适,起了怜意,亲自选的布料;她不舍得穿,一直留到过年——宛如一只曼妙的蝶在身边,仅为他一人环绕。
      素手在身上起起落落,又轻又软,弄得他耳朵都红了,看着红粉秀美,竟恍惚间觉得这女子是自己的新娘;妮子却是不觉样子,自始至终笑吟吟地服侍着,尽心尽力地伺候主家。
      然而还没有等周政齐来得及出门,就已经有人找上门来。
      是周太太穿过大敞的公馆大门径直噔噔踩着进来,最时兴的几种脂粉香水味道随着她的步履四面泼洒着,浓郁得散不开。
      她今年不过只有三十四岁,不几年前刚生过一个孩子,为这个柔秀的女人加了一些丰满;又正是曼妙的年华,身段纤细,胸脯隆起,秀发堆云——一张雪白脸没巴掌大,惯常眯着的眼睛上描着两条纤纤秀眉;五官在那么小一张脸上铺开,显得便有些凌厉了。
      见了周政齐,周太太便嚷:“大少爷派头好大,偌大一个周公馆,还放不下您这只金凤凰!老爷冲我那么冷着脸,大年的,责怪我在大少爷面前晃悠,话里话外嘛,说是我把大少爷逼走了!”
      周政齐冷下脸。
      “唉,老爷冤了我!我的本事可没那么大呀,能摆弄得了您的心意。明明是大少爷自己待不住嘛!大少爷是您们周家的继承人,我好好巴结都来不及,怎会赶上去招您厌烦呢?
      “下次家了,大少爷可一定要替我解释解释清楚!不过我晓得,您是不会愿意的,罢了,罢了。我没得所谓,只可怜我的阿杰,心心念念盼着哥哥回家,要给哥哥拜年祝福呢,哥哥一到家,好好的大过年,却给他把牙打掉了!”
      怪不得她要找上门来,原来这些话都是为了这里!
      正是前一天,大早上周正杰跑到周政齐屋里头,嘴上说给哥哥请安,身上却抱着账册不松手,惯常嘟着嘴装无知样子不说,动作又很泼辣,险把东西撕扯坏了。
      周政齐火起动手去拉,正杰摔在地上,得了机会便满地打滚,任凭谁来劝啊求呢都不起来,直哭到周太太冲来,才举起手里一颗牙。
      冬季衣物本就厚实,地上又铺着寸来厚软和的大地毯,跌这么一跤哪里就要得紧?
      最好笑的是,正杰恰年在始龀,那牙白天不掉夜里也要掉了,可周太太把儿子抱在怀里哭天抢地,好像是正杰身患不治之症一样。
      周政齐心里本就念着小公馆那边,又实在被打搅得烦闷不堪,这下有了由头,干脆带着被弟弟拧皱的账册去向老爷告辞,大下午当中的,没吃晚饭就走了。
      上了几岁年纪本就喜好团圆整齐,长子这样甩手便走,要说老爷恼火也是当然的,而向太太撒气么也不能说是迁怒。
      过年间这样吵闹总是不好。何况邻里多有知道这里住着周家大少爷的,他的脸面全不全倒不要紧,重要的是别伤了父亲的面子、传出兄弟阋墙的丑闻。
      “事情怎样太太心里是清楚的。我看,要想为阿杰谋个好前途,太太最好还是教导他踏实做人。无端生事,搅得四面不宁,只会让爸爸生气罢了。”周政齐勉力稳住情绪道。
      周太太哪里肯听诤言,软着身子向圈椅里面一歪,大有要纠缠不休的态度,冷笑着说:“算了罢!阿杰若是好了,岂不是要挡着大少爷你的路了吗?又何必在这里装样子呢?”
      “阿杰毕竟是我弟弟......”
      周政齐几乎放弃抵抗,只想快些出门,如果几句好听话能打发了她走,说说无妨,况且这也是他的本意。
      又想到,爸爸必然是在家应付客人或在外面拜年——不论做什么,眼下这位周太太都是“拿不出手去”,不能与之相携露面。她无聊,来闹一场,随她,总也少不掉一块肉去!
      “阿杰嘴巴有大少爷一半能说,那就是菩萨保佑啦!”周太太双手合十,象征性地抬了抬,“大少爷前途无量,有这样的兄长,是阿杰的运气。可是,该是阿杰有的东西,我拼了命也绝不让你抢去半分!且走着看罢!”
      “你这样那样的打算与我不干,该有的是有的,该无的凭闹也要不来。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该去和老爷谈。爸爸岁数上来了,事务又繁重,当然要人分担,总不能让他凡事都亲力亲为累垮自己罢?
      “阿杰年纪还小,好好读书日后大有可为,但你目光这样短浅,成日只教他作乱,却早晚要害了他!爸爸把账目给我,东西那样金贵,若是弄坏了,补救都不及......”
      周太太一双细眼睛竟然能睁得那么圆!
      “我短浅!我短浅!是啊,比起她高绣眉,我是一条贱命不抵半两银!
      “她高绣眉养在高门大户里读书写字,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了嫁人的年纪,八抬大轿向另一个大户人家里一抬,嘻嘻哈哈轻轻松松就是一辈子,当然了不起啦!我七岁上街卖花,遭人家打骂欺侮的时候她还在绣楼里耍家家酒呢!
      “我短浅,我是拿不出手去的劣等货色,好呀,没有错,可是有本事他周二爷不要让我进周家的门!我就是那地上的泥巴,好啦,无所谓的,总也是人家外面都当周太太是死掉的!高绣眉是死掉的,我却是给活埋掉了!
      “你们这些人上人好了不起,都鼻子朝着天,看不起我!大少爷,你摸摸你的良心,睁大眼睛看看你们家的家谱,我是续弦,可也是你的嫡母哇,是你的的确确的长辈!是你爸爸写了婚书签了契要我做正妻我才来的,没偷没抢你死掉的娘的,你又凭什么不拿正眼看我,有甚么道理瞧不起我?
      “我在周家七年,站起坐下的连个佣人都不如,就因为你们父子俩轻贱我,下人都学着拿眼白翻我。我当牛做马勤勤恳恳,整天日夜里陪笑脸千载万载都比不上高绣眉那个阴魂不散的贱人一根小脚趾头……”
      周政齐原还垂手听着,到了后面周太太反倒张口骂起他生母来,不料的是,且还不待他开口,斜刺里猛然冲出一个胭脂色人影来,轰然就在周太太面前泼了一盆脏水。
      水是浊黑的,又冷,整个把周太太一条崭新的旗袍粘在腿上,高跟鞋亦是灌透了。
      周太太受了惊,一刹那眼泪也不流了,腾然跳起来,反应自然不慢,扬手就是响响亮亮一个耳光打在那无礼之徒脸上。
      “莺儿!”周政齐惊呼,顾不上地上一滩脏污,新皮鞋也全踏水上,把发髻都被抽打得散乱的少女揽进怀里,抬手隔住了周太太的下一巴掌。
      太太原还张嘴气得“嗬嗬”地喘息,然而眼前这一幕完全是个意想不到的新鲜场面。只见大少爷脸色苍黑,只顾看那楚腰亭亭的年轻女人脸上伤痕痛是不痛,把她这辱骂生母的仇人都一时忘了。
      收了回手去,一个顷刻,不动声色地把莺儿上下打量一番。
      她头脑转得快,心中虽郁气冲冲,思考却很敏捷,想到前些时间少爷把伺候的人打发回了周家,恐怕就是为藏这娇娘,亦是笃定大少爷耐不住待在家里确是不能全然归罪于自己了。
      “总归是我打扰了大少爷,两相抵过,便也不言了,”喘过两口气,这时候周太太反常得平和,“还在过节呢,大少爷这几日一定要再回家来啊。”
      周政齐只想让她快走,低声应了,哪里想到她为何去了攻势,就要拉莺儿去上药膏。
      不速之客地来,不受相送地走,周太太倒还是昂首阔步的,出了小公馆坐来时坐的汽车。
      门里头,周政齐搂着莺儿悔恨道:“早知如此我一定不要她进门。你又何必?此番徒惹了她,她本就骨头贱,有什么损害?倒把你伤了。”
      莺儿笑意安抚:“我自然是没事的,从前在憨园做事,什么样的打骂没有受过,这一巴掌算得了什么?听她那样说先夫人不好,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便已经把水泼她身上去了。
      “看来少爷与我之间果真有一些灵犀,我便是借了这灵犀为少爷出力也好、挡灾挡难也罢,也能得所了。只是我这厢得罪了周太太,她不会记恨少爷你罢?可怎么才好……”
      好言好语劝得少爷心中蜜意柔情,因是犹有事体不得不办,将人抚慰了一番,送到房内叫她一个人留着休息。
      少爷前面走了,莺儿望着他出去,便是一改脸上脆弱,走去坐在墙角竹圈椅里,没有骨头一样软歪歪的,捻起兰花指,轻轻眯起眼凝着对面镜子,只见里面照着的少女如刚熟的桃一样新鲜可欺,媚眼如丝,依稀是周太太方才的姿势。
      那样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她又端端正正地坐起来,只坐一点,好像是局促的、不敢太舒服了,两手放在腿上交握着,两眉一蹙,可怜可爱。不说浓妆淡抹总相宜,甚至做人做妖精做仙子都是那么美的。
      她很欢喜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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