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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私藏 ...

  •   延衡船务的三楼上,总经理办公室,大约十来个平方,窗前摆着一张案子,书柜,扶手椅子,花几子,定睛看全是上好的酸枣木,半显得拥挤。案子上白玉镇纸象牙笔筒也是满满当当,还有一个萤石镶边的相框倒扣在面上。
      书案后坐着一个男子,金丝眼镜,柔软的漆黑短发,眼眸沉静,眉似刀裁,俊美无匹。
      周政齐公干而来,坐在一张扶手椅上,一身黑色西装。
      “还是说凡是有一张漂亮脸蛋的女子,别人都要瞧见她轻贱自己心里才能高兴吗?”
      他语气激动,虽然听话的人态度冷淡似乎不意费神,还是叙叙:
      “她是远乡里来的,一直伺候人,没读过书,道理却真!这一句真是心酸尤甚!冯羡甯不仅在商场上是个疯子,在内宅之中,简直,就是个毒妇!竟然看不得别人好,一个小丫头而已,也怕抢了自己的风头去,当真可笑!”
      书案后的男子摇头,搁了笔:“你说她是疯子,不过因为她大胆,眼界也高远,这些都是你没有的。平河那艘米船还是她让给你的,为的是你父亲的面子。”
      听得这话,周政齐愣了一刻,又恼又羞,脸涨红了。
      “就是她不让,我难道就做不成事么?需得她多事!左右我是不会在商场上长久留下的,当初搞到河上都是为了抵不过爸爸磨缠。不然你当我愿意沾个满手铜臭?”周政齐皱眉,“我早晚是要回到......你,我和你说莺儿姑娘呢,你别扯太远了!”
      俊美男子用手指爱惜地摩挲着倒扣的相框,似乎不敢太重亦不舍太轻,散漫地已成了下意识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到周政齐脸上,又平淡地移开,去寻索书架上放着的一些小物件,一眼一顿,好像是在清数。
      这件办公室,倒像是个珍宝屋。
      “晋昌,你还太年轻。不要为了一时的矇昧昏了头。”
      “我怎么就昏了头呢?你好生奇怪,我只是说见到一位奇女子罢了!”
      “那么为了这,奇女子,你要和徐梦泽分开吗?”
      “你今日真是奇怪!这就更是说笑了,莺儿姑娘与梦泽她何干?”
      “是不是相干,且还要看后头。” 男子道,“你不必回伯父那里去复命么?我手头亦有事情要做,散了罢。”
      周政齐早在国外便与他相识,知他清冷,被这样轻率打发了亦不恼,随着起身,叫了一辆车回到独居的小公馆去了。
      他搬出来住已有四年多,是生母已故而父亲的续弦又很跋扈的缘故;就是抚慰着自己不和那个浅薄的女人争吵,也抵不过异母弟弟日夜闹着要争掠父亲的宠爱。
      周少爷标称思想新派,不要佣人层层伺候,只带了故世母亲留下的老佣人一个出走,从街面上随意雇佣的一个看门厮使就组建了新家;周公馆里指来一个做粗活的,白日里来,夜里回去周家,虽然别扭,也维系下来。
      继母的出身上不了台面,弟弟年纪轻轻就被教养得伧俗市侩且小气庸懦,会的只是窝里横,见了外人就是鹌鹑。
      纵是他父亲极心疼这个老来的幼子,终也难昧着良心托付大业,而近来年岁渐长,身体和精力都不比从前,就常把周政齐推上商场磨砺,有意要他承继家业。
      可周政齐生性中有些浪漫冲动,无意于此,初出而去手忙脚乱不能善理,也便才有了冯羡甯出让一艘米船的事情。被一个年轻的女人相让,纵志不在此,周政齐也不免被刺得心烦意乱。
      事情既已办到,又有关系可攀,父亲却是高兴的,也就把公事更多下放与他。继母知道了,来小公馆闹过几次。
      周政齐朋友很多,日常在外面寄住宿夜,继母的曾经来访让这一处公馆似乎变得不那么安全了,更是不愿意回来。
      不过,莺儿来后事情倒变了许多。原说负担太重,叫她接过一些活去就好,她却执意让周政齐将周家派来做粗活儿的断绝了去,一手操办起来,洗衣做饭缝纫,粗细活计,她没有一样是做不好的。
      经莺儿浆洗晾晒,衣物便都沾染了草木清香,温文不俗;饭菜色泽明亮气息可口,那周家佣人连同着老阿娘,伺候人的本事全然是不够看了;那厮使贪玩,常叫了不答,亦是不似莺儿抬眼便懂端茶递水。极其知趣懂事不说,那脸蛋之让人见之荡漾,也是宝物一般。
      周少爷常想到,别说是冯羡甯要防着她,她要是被女人提防,哪里只是因为貌美呢?总是,莺儿所来这一个月是这个家让人感到最舒服的一时。
      然而他下了车,往去叩门,心理却有些生变。往日他想到庭院温馨便已是身心舒畅,今日却因了与人的对谈添些烦闷,偶想起一开门便看到莺儿的笑颜,生怕搅乱了脑筋,连忙行径幼稚地跑开去了。
      他一面顺着小公馆的墙沿走着,一边思想起来,很温吞,脑子是心里怎么着急也不太动弹。
      虽方才声色俱厉地驳斥了别人,可扪心自问,说起梦泽,他的底气是不够足了。
      往常他见梦泽是十分满意,对父母命媒妁言的妻子能有些许喜爱已是好些人求之不得的,他算知足;现在却因梦泽和冯羡甯同流合污、欺侮娇弱侍女的事情心中起了疙瘩。当然有些少爷小姐行事张扬跋扈,动辄打骂无辜侍女也是常事,但总归他的妻是不当如此的。
      若是教她知道了自己公馆藏着有一个莺儿,恐怕要反了天去……可何苦这样攀扯相逼?
      他救助一个孤女罢了,积德行善的事体,难道触谁的忌讳吗?若说是冯羡甯,他是不吝惜要让她看看自己的态度的,难道他怕她骂么?他也并没有要欺负莺儿姑娘的意思,他们是清白的。可怎么又能说到清不清白呢......
      正想着,肩头忽然打下一个腊梅苞来,把他惊醒了。
      周政齐惊愕地抬头,却看见墙头上一张如桃李芬芳的面孔,笑吟吟地:“少爷,你回来了,怎不进门?”
      美人一嗔,怎不是拂面春风?他愣怔一下,心下郁结瞬间化了大半。
      “不论想什么,您也要先进来啊,我叫您几声您都不应,这才用花掷的。”
      男子还是只是抬头看着,女子的笑容却微微敛住了,那张面孔很快就降下去,消失在了墙的另一边。这时候周政齐才想起来要追,方急急忙忙地进了公馆。
      却看那莺儿竟是身子一软便要跪下去,被周政齐拉住胳膊,还是往下栽:“少爷,我僭越了,您责罚我吧。”
      周政齐懊丧:“我没有怪你,反而还欢喜呢!期月以来,你总是面色郁郁的,今天总算有些笑模样了!这样高兴才好,何苦为了不相干的人伤身呢?”
      莺儿似是极其吃惊,妙目微动,泪水就顺腮而下。
      “若不是到这儿来,可万万不敢想您们主家待人竟能这样和气……少爷,您真是这辈子上对我最好的人!菩萨保佑您长命百岁,一辈子永远安康幸福!”
      周政齐听她念起神仙来,一面觉得好笑,一面是可怜,认定冯家必然是万分苛待了底下人,不然怎能叫这姑娘如此战战兢兢了?
      心里越发的软和,捏在少女手臂上的手指也不由自主爱怜地在稍嫌粗糙的麻布衣料上摩挲起来。
      身后“嗵”一声,周政齐一惊,才把握着少女手臂的双手放开了。莺儿也吓得别开脸低下了头去,清瘦的肩膀微微发抖。
      原是老阿娘站在远处,地上一个木桶,泼了些水出来。
      她早年就跟在周政齐生母身边,作为高门大户教导出来的老佣人,从主家年少到出阁为人妇、生子持家,又到病重离世,魑魅魍魉都见过不少,哪里看不出莺儿演的是哪一出?
      可莫说眼下世事已然不同,就是放在以前,少爷要迎娶的可是徐家女,难道就能当着人家的面儿欺负大家小姐轻易纳妾么?
      可怜自家小姐仙逝年早,老爷在少爷身上的培养疏忽了不说,其本人还由着个卖花女做了续弦,给门楣扑灰;少爷怯懦,竟舍得丢开小姐多年辛勤治家的成绩跑到外面了,怎劝都不住!不单如此,竟在人事上也这样拎不清。
      阿娘越想越气,却不想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轻易坏了主仆和气,又一把将水桶拎了起来,大声喊着那厮使的名字走开去了。
      “阿娘不喜欢我。”莺儿捏着辫子稍儿,望着阿娘背影,怅然若失道。
      “并没有的事情,你莫要多想。你这般心灵手巧、善解人意,来了这里替阿娘分担不少,我都是瞧见的,阿娘怎会不喜欢你?”周政齐看着阿娘离开的方向皱眉,柔声安慰。
      听他这样说,莺儿破涕为笑,指指墙边:“好罢,就是少爷骗我,我也高兴。我去把梯子拿回来。”
      “我来!”周政齐不由分说,两步上前去把梯子搬了来,“这样沉,你歇着。下次不要再爬这么高了,当心摔着。”
      莺儿自然又是道谢。
      如今在她嘴里,周政齐是天下再没人能及的一个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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